叁
灰喉一向睡得很浅。
她总会梦到相似的梦境,燃烧着大火的街道,挥舞着钢管的人,落在地上的父亲的手术刀……她不喜欢感染者。那不是憎恨,也不是单纯的畏惧,她亲眼见证了自己家庭的破碎,她知道仇恨带来的结果,她不想一次次目睹悲剧发生,无论悲剧的主角是谁。
有人把手搭在她的肩头,灰喉猛地惊醒,她向一侧翻滚、单膝跪地,手中的弩直直地向前指出。
马尔科一脸无辜地举高双手,他的手里攥着外套的一角,似乎是怕灰喉受寒,打算给她加件衣服。灰喉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缓缓放下弩。
“也对,我是感染者。”马尔科露出苦笑,远远地坐到灰喉对面。“为什么一直不杀我?你不是最讨厌感染者的吗,罗德岛的燕子?”
“我是罗德岛的干员,杀死感染者并不是罗德岛的理念,也不是我接到的命令,”灰喉不露痕迹地掸了掸自己的肩,抱着双膝把下巴枕在膝盖上,“而且你也不是坏人,坏人大概不会一心想要死在没有人的地方。”
“如果我是坏人呢?”马尔科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晶体,“我可是参加过整合运动的感染者,是人人喊打的暴徒、恐怖分子。如果我遇到的是纠察队的人,这会大概已经又吃了几顿鞭子,准备被送到矿山去了。”
“乌萨斯的纠察队暴力蛮横,这不是解决普通人与感染者冲突的正道,”火光映照着黎博利女孩的脸庞,“每个人都有家人、有朋友,他死了,那些人会感到伤心、会疯狂,仇恨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蔓延、发酵的,你破坏了我的世界,我就破坏你的。最后又怎样呢?”
“真有趣,”马尔科笑了,他笑起来时脸颊上有小小的酒窝,“你们罗德岛也不像是怪人云集的地方。”
“干员们都是很好的人,”灰喉轻声说,“你该认识一下医疗部的大家,尤其是闪灵小姐她们——”她突然站了起来盯着某个方向,神色变得不安。
“……烤鳗鱼……哈!小僧在!”嵯峨也从睡梦中醒来,起身的同时便已抄起薙刀,“灰喉施主,莫不是……”
“村子里出事了。”灰喉丢下这句话的同时已经朝着村庄的方向奔去,远处漆黑的夜空被火光照成了暗黄色,隐约可以听到咆哮声。
“小僧也来助一臂之力!”嵯峨跑出两步,又转回来叮嘱马尔科,“施主伤势还未痊愈,又被村民们所不容,还是留在此地稍作等候,小僧与灰喉施主去去就来,不会有事的!”
马尔科当然会跟过来,灰喉料到了这点。但她无暇顾及这一点,这头野兽太大了。
它的身上有伤,不知道是村民们造成的,还是在此之前便已有之。这头强壮的巨兽攻击性很强,它频繁地对着空气挥舞自己的前爪,尖锐的利爪在附近的村舍和篱笆上留下了不少惊心触目的痕迹。她们抵达的时候,村民正举着火把和农具在它的周围站成一圈,他们谨慎地打量着这头大家伙,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嵯峨!”灰喉轻盈地跃上附近的房顶,弩箭蓄势待发。云游僧人一个纵跃从人群的头顶飞过,薙刀带着寒光横向挥舞,与利爪在空中相撞,迸发出刺耳的响声与明亮的火花。嵯峨搀扶起那名本该命丧于野兽爪下的村民,反身抡起薙刀再度迎上野兽的爪子。灰喉瞄准巨兽的眼窝和嘴巴连连扣动扳机,箭矢在夜空中如流星般飞出,扎进它巨大的身体。巨兽咆哮起来,它的爪子可以轻松地将嵯峨撕成碎片,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厚重的肉掌拍击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在山下打过小混混,她打过东国的浪人、大炎深山中的豺狼,她还打过先生画中的墨魉,但她没有面对过乌萨斯荒原上的野兽。巨兽一巴掌盖向她的头顶,她横过薙刀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镇得她虎口发麻。嵯峨轻转手腕,薙刀如风车般旋舞几周。她闭上双眼微微蹲身,口中念念有词。
“三千世间,皆具足一念之中,内观于心,便可洞见三千世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住持在她的面前不动如佛像,冷风把祖孙二人的袈裟吹得鼓鼓作响,“住持爷爷,请再指教小僧一次!”
巨兽的两只前爪像一对攻城锤一样朝着嵯峨左右夹击,它呼出的腥臭气息把年轻僧人的黑色长发高高吹起。
但嵯峨没有躲闪,她伫立在原地,不动如山,直到那两只巨大的肉掌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下一瞬,她消失了,巨兽的双掌拍击在一起,发出巨大的闷响。没有人看清僧人的轨迹,但她手中的刀像是一道月光,迅速又写意地在野兽的两条前腿之间穿梭。野兽发出痛苦的哀鸣,黑红色的血从它的前爪喷溅在泥土路上,僧人清越的战吼和野兽的吼声交相回荡于夜空中。
“六——根——清净!”
嵯峨转向村民们,薙刀被她倒提于身后,佛珠在她的指尖流转。“阿弥陀佛,野兽误入村庄本非有心,如今小僧已给它教训,诸位施主不如放它一条——”人群突然惊呼起来,穷途末路的巨兽直立起来,用小山一样的身躯扑向村民们。灰喉匆匆落地跑向人群,她的弩不是为了应付这种敌人而设计的,她们身边没有山和星熊这种大块头,她们只能靠自己的身体拯救这些人。
“大家闪开!到空旷的地方去!”
“别挤呀!”“不要推我!”“快拿些东西来!拿什么东西把那玩意拦住!”
嵯峨挡在野兽与人群之间,但她无法阻止这座小山的倒塌。死亡的恐怖使人们失去理智,他们想要后退,但他们互相推搡、踩踏,很多人跌倒在地上,她扶起一人、两人,但她来不及救有人。
“若日日精进……”嵯峨看着野兽的轮廓逐渐放大,她逃不走了。她张开双臂徒劳地想要护住身后的人们,她绝望地闭上双眼。
“先生,住持爷爷……”
一个身影横在她前面,一股巨大的能量从那个身影体内爆发出来。野兽向下扑击的身体猛地一顿,随后被那股能量推动着向后倒去。它疯狂地吼叫,它挥舞受伤的前爪,但一切无济于事。它巨大的身躯在一声巨响中躺倒在地上,再没有爬起来的迹象。
“……是马尔科施主?”嵯峨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受惊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他们围拢到巨兽的尸体旁边指指点点,胆大的小伙子用铁叉戳刺它的后颈。马尔科把摔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小男孩抱起来,怜爱地摸了摸他柔软的顶发。
“你!”人群中爆发出一个尖锐的声音,“你是那个感染者!你想对我的孩子做什么!”一个女人发疯似的冲出人群,从马尔科的怀中夺过自己的孩子。她用愤怒而警惕的目光瞪视着面前的感染者,把男孩牢牢地搂在臂弯里。
村民们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的注意力从野兽的尸体上转移到面前的男人,他们重新聚拢在一起,一步步逼近马尔科和嵯峨。
“滚出我们的村子!”女人朝着马尔科喊叫,“感染者!”
“是感染者……”
“他用了法术!他会把矿石病传染给所有人!”
“把他赶出去!别让感染者留在这!”
……愤怒的吼叫声一浪高过一浪,马尔科静静地站着,没有反驳。嵯峨看着那些挥动武器的村民,如果没有马尔科的源石技艺,他们中的很多人现在都已经死了。她也会是“很多人”中的一员。
“你们怎么能这样说他!”嵯峨把马尔科拦在自己身后,“马尔科施主刚刚才救了你们的命啊!他用了源石技艺,矿石病的症状会加重的!他会死的!用自己的命换你们的命,还要受这等歧视,这又如何使得?!”她怒目圆睁,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解。
“把矿石病传染给大家,纠察队会带走所有人!”有人喊道,“所有人都会做一辈子的奴隶!”
“孩子们会饿死的!”
“被带到工厂去,还不如死在这怪物的嘴里……”
嵯峨愣住了,她意识到了什么。她意识到自己的某些疑惑,可能从来就没有解。
“你没见过感染者们像蟑螂一样在阴暗的水沟里苟延残喘,也许活不到第二天早上就会变成一堆源石结晶……”
“我害怕想起父亲的手、想起母亲的眼神。嵯峨,庙里日日诵经的生活不能让你理解这片大地,完全不能。”
“杀一人而救十人……”她迷茫地喃喃自语,有人朝马尔科丢雪球和石块,它们砸在嵯峨的头上。石块尖锐的边缘划破了她的额头,血顺着她的鼻尖流下。
她没有闪躲。
“小僧救不得十人,也救不得一人……”她双手合十,望着漆黑的夜空,“住持爷爷,若是一人为救十人而死,该如何?若十人杀那一人,又当如何?住持爷爷,小僧不明白,小僧看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