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雪之下阳乃问了许多关于低经济收入者如何看待教育的相关问题,也许是因为她出身于议员家庭,家里面又是本地有名的大企业,才会对于相关问题有敏感性和好奇。
虽然问题问得确实是有些让人觉得窘迫,不过她没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询问,而是真诚地想要了解一些信息。
在朋友面前也没有什么特别好隐瞒的,毕竟当了朋友,就意味着要互相脱掉一层神秘的面纱,互相之间没有太多的关于家庭的秘密可言。
不过被雪之下阳乃那样询问,有种像是把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一切都赤裸地暴露出来给大家看,反复地让人审视,尤其还是让自己的女友审视。
虽然叶山隼人并不在意,霞之丘诗羽也早就知道,但依然觉得有种刺痛的感觉。就这样,时间在年轻人的互动中慢慢流逝,窗户外面的雨也在慢慢变小,最后终于停下来。
终于能够从这种环境里逃离出来,可惜的是原本计划好的事情因为下雨的缘故而耽搁了自然去不成。
告别叶山隼人和雪之下阳乃之后,德岛光只能和霞之丘诗羽一起踱步在像是倒映在镜子里的千叶市街道上,踩着路边浅浅的积水走着。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种命运不由己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明明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可是受限于能力、年龄的问题,只能蜗居在校园里,什么都做不了。
叶山隼人的朋友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出身不凡的家庭子女,见的多了,真有一种被生活厚厚的绷带给包裹成了茧,无法透气的感觉。
想挣钱改变自己的命运,去哪呢?没有相关的技术,就算是打工也只能找最简单的事情做,而且别人还会因为你的年龄的原因拒绝要你。
谁愿意被人发现自己在雇佣童工?而且就算是升学到高中可以合法打工,能够找的也就是被严格限制时薪和工作时间的兼职,大部分的时间还是要泡在学校里面浪费掉。
德岛光真想要像他们一样从来不为自己的现状和未来担心,但这种忧虑和自艾对着霞之丘诗羽当然不好说出来。
没有多少个男性肯在自己优秀的女友面前显得软弱,只能将那些因为现实而结出来的果子默默吞下去。
要是可以,德岛光到真愿意到了假期就和她一起出远门旅行。
想要把能够想到的最好的东西给她。
比如像是现在这样的冬天,就应该去热闹温暖的南半球或则太平洋的岛屿上旅行才对。
可是……现在,不管怎么去想都只能觉得:年轻人的生活真是好困难。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辍学打工是万万不行的。想要改变是好事,但急于求成则是坏事,一时冲动之下做出决定,会栽跟头的。”
看着自己的小男朋友一路上走神恍惚的样子,他大概在想什么,霞之丘诗羽已经清楚明白了,一点儿都不难猜。
“欸,我没那个想法,现在肯定是读书要紧。”
“撒谎。”
霞之丘诗羽没选择相信,突然停了下来,快步走到身前拦住去路,像是一只母鸡看着自家淘气的鸡崽。
“第一句是,只要努力去生活的话,神明一定会回应你的。第二句是,要相信现在的一切就是最好的结果。”
“欸,这个道理我知道。”德岛光压根就没有办法听进去,只能敷衍。
“你不知道,压根就没有弄懂。”霞之丘诗羽摇头,脸上挂着一副自己进献的言论没有被采纳的样子。
可那是因为你的家庭条件好啊,所以说这些劝人向善的道理才会那么轻松!
德岛光本能地想要反驳,可脑子里面却有另一个理智而清醒的自己,他在告诉自己不应该将这样的火气发泄出来,尤其还是发泄在霞之丘诗羽身上。
她又没做错什么,只是现实有点无奈。因为自己的忧虑和自卑,亲手把在意自己的人推开算是什么好?
“只是有些觉得心态浮躁,因为和你们呆在一起久了,突然觉得好像父母不是个高官、高管、企业家就不行。”德岛光老实地说,而且看着霞之丘诗羽的脸——这样的情绪的来源,自然也有经常黏在一起的过于优秀的霞之丘诗羽的一份。
“道理是这个道理……”
“哎……我就只是有些感触。”
虽然她说的都对。
就算她不是那样安于清贫、能够从平淡如水的生活里找到满足的智者,也有足够的条件让她不去思考未来,快快乐乐生活。
可德岛光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会是傻瓜,反而觉得自己更像是在宴会外面站着,听着里面舞会歌舞觉得十分不甘的庸人。
不过霞之丘诗羽全然没有理会那些托辞,注视着德岛光:“我们俩在一起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你的父母是不是达官显贵,你和我在一起也不是因为我家有没有钱,这一点你承认吗?”
“我明白的。”
“你知道我喜欢你哪些地方?”
“首先吧……”她伸出自己可爱的拳头来,正准备一根一根打开。
“别来这时候贫嘴讨我开心。”霞之丘诗羽锤了他一拳。
“那就不要想起来好了,要是点出来只有一条,可就真要打击到我了。”
“你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这一点,是他人较你没有的。”
“也许吧。不过要是谁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谁都会学会收着自己的心情过日子的,因为没有闹脾气的底气,要小心着生活。”
“还有迎合我做梦这一点。”
“这也算?”德岛光惊讶地问。
“这当然也算,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做梦让书店里面摆上我的畅销书,大概大家都会觉得我是做白日梦吧?你才多少岁?十几岁的你有多少人生经历,写得出来指引人生、教人交际成功的书籍么?你会写官能小说?还是推理小说?或则你有什么健身美体的经验,还是做菜的菜谱?”
“写书的人,可是要被称之为老师的,你觉得你够格么?”
她学着那些尖酸刻薄的人的样子说话,惟妙惟肖极了。
“不是还有轻小说……”德岛光停住了,因为那些写出大热轻小说的作家无一不都是二十开外几近三十,四十岁也上不封顶的从业者。
“对,轻小说。”霞之丘诗羽肯定地说,“他们压根就不明白未来文化的趋势,那些老一辈的家伙们的好日子早该到头了,未来注定是年轻人和年轻人的文化的天下。迟早有一天,我会让全国都知道霞诗子这个名字。”
在这个讲究尊卑的文化圈里,讲这些话可真算不上多么敬畏,但对于青春洋溢的少年人来说又挺正常,只是还是不要传出去会比较好。
“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德岛光鼓励道。
“所以你也不要妄自菲薄。”霞之丘诗羽依然记着之前的事情,“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今日种下来的因,都会成为日后收获的果。只需要继续努力,然后慢慢长大就好。”
“好。”
从来都是有人说现在一定要咬紧了牙努力,争取以后考到一个好学校,找到好工作,过上好日子,不要庸碌的像是废物。
仿佛整个家庭的未来就贴在深夜里的天花板上,一睁眼就能够看到。
从来没有人说过要让一切都慢下来,那些提醒着的话,催促着像倒计时,让人一点都慢不下来。
倘若真有那样的机会就在眼前,如果真有那样的一天,希望一切都能够快些到来。让人的口袋不再窘迫,说话也像是叶山隼人一般充满底气,气场也像是从容的雪之下阳乃那样挥洒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