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地处大炎中部,同位于东南的吴越相距不远。因此只消一日,阿咬们便拉着车冲破了被雨幕封锁的永宁,正式踏入了充满温暖阳光的吴越水乡。
自天殛之后,永宁同广德、安泰三道区域皆被阴云覆盖。如今终于得见阳光,再加上受炎灾影响而干涸的河道已再次流通,早已厌烦了坐车的夕欣喜之余,直接提笔将车改成了船。
微风不燥,阳光正好。
夕坐在船首玩赏不同于永宁的风景,白昼在一旁捧着从画里找到的一本“吴越简录”慢慢看着。
吴越山清水秀,地灵人杰。有趣的东西有千百种,但说是说最有名的,大抵就是“断发文身”这个风俗了。
文身……
看着书中对吴越之地的描写,白昼的目光不自禁的落在了夕的身上。
先生也有纹身……
“嗯?怎么了?”
察觉到白昼的视线飘过来,夕偏过头看向他,又顺着他的注视低下头。
在看她的手?
手上有什么?
唔……是这个纹身吗?
“先生,文身会很痛吗?”
“文身啊……”
夕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大抵是不会痛的吧。”
但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白昼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你想文身?”
文身这东西只是看上去还行,实际上没有一点作用,小鬼那么干净的身体可不能留下这种脏东西。
“唉。不会不会,先生,我没想要文身。”
白昼连忙解释:
“我担心这个文身会对先生有害……”
“……”
夕偏过头去看河水,青色的尾稍稍翘起,尾尖轻轻打着旋儿。
手探入河水中,清凉的水将心中的羞意压下,夕回过头想同白昼解释,但嘴笨的她咿呀半晌,只是给出了个“这个是我生来便带着的。这同那些普通的文身不一样……那些家伙的你也见过的吧,我这个就和她们的差不多。”的说道。
“唔,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只要是对先生没坏处就可以了。”
白昼半明悟半迷糊的说着,随后再次低下头去看书里对吴越的介绍。
“……”
夕仰起头望着天,只觉得此刻风光正好。
既然天色极佳,又搭乘着船,这等好时机不钓鱼真是浪费。
想着,夕便提笔绘出一副钓竿,也不上饵便将钓钩抛入河中。
“嘎?”
“嘎!”
在一旁呆呆注视着河里的萝卜青菜疑惑的看着主人的举动。
大概是心诚则灵,不消盏茶时间,夕就拎竿钓起了一条银鳞。
“嘎!”
“阿玺,午时便吃这条鳞吧。”
夕自然无比的唤出白昼的乳名。
白昼拍手欢呼,他是很喜欢吃鱼的。
只是笑着笑着,他的脸就僵住了。
他还在喝药……
夕也想到了这点。
“也罢,算它命好。”
钓起来的鱼若只是自己一个人吃的话,就没有垂钓分享的乐趣了。
将那条鳞丢进河里,夕也失去了垂钓的兴趣,便丢了鱼竿提起画笔,准备画一画吴越的风景。
■
“夜间风凉,不要离炭盆太远。”
夕咽下口中的乌羽蛋菜羹,对白昼叮嘱着。
“嗯。先生也是,不可以画画太晚。”
洗漱完毕的白昼裹着毯子靠着萝卜准备睡觉。
“嘎。”
“嘎。”
“好好,萝卜也是,青菜也是,不可以睡太晚哦。”
一一抚过阿咬们的头,白昼拉了拉毯子,进入梦乡。
“……已经睡着了。”
慢腾腾吃完晚饭,洗漱完,夕提着小灯坐在小桌子旁望着已经睡着了的白昼。
“这几日睡得时间有些太长了……啧,没写这条啊。”
不过想到白昼白日里依旧是一幅活泼的模样,想来……睡得时间多一些也没事吧。
将注意事项收起,夕将小灯熄灭。
“嘎……唔……”
“嘘。”
轻轻将幼龙揽入怀里,指尖拂过微凉的墨鳞,感受着由尾巴传递来的紧缚感,鼻尖飘来幼龙身上萦绕着的清风气息,夕满足的将他抱紧。
■■
初阳破晓时分,立在船首,便能远远望见那临河而建的勾吴城。
夕的小船顺着水流缓缓进入停泊的港口。阿咬们回到了画里,船也在夕带着白昼上岸后化为一滩墨融入河流中。
港口的审查很严格,但白昼的准备也很充分,两人在通过例行公事的路引检查后就正式进入了勾吴城。
神都虽然繁荣,但种族也多,因此就算有擅水的鳞甲族类也不会显得太多。
永宁大多都是菲林佩洛鲁珀之类的毛茸茸的族类,少有鳞甲定居在那里。
伴水而生的吴越就不一样了,此地多擅水喜水的鳞甲族类,也不乏各族黎博利。
这在生长于神都的白昼眼里就十分稀奇了。尤其是这里的人都有一条神奇的尾巴的时候,那就更有趣了。
“阿玺,别乱走。”
瞥了眼因为各色尾巴而欢呼雀跃的白昼,夕甩了甩尾巴勾住他的腰以防他走丢。
“嗯。我会跟紧先生的。”
只是跟紧可不行。
“唔……先生,为什么这五副药看上去比前几副要多啊?”
趴在桌子上,白昼盯着那五副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药向夕吐槽着。
“不懂。不过……药效应该会更好。”
夕皱着眉站在窗边扫视着外面。
他们刚住进客舍,药材后脚就被送到门口,为了怕他们不知道还特意敲了门。
大炎的那些家伙盯得还真紧。
就这么怕她真把小鬼拐走不还回去么。
“我去煎药,要一起么。”
“要!”
不出所料的,小家伙乐呵呵的跑了过来。
画中也是一副江南水乡的宁静模样,但屋多巷深,白昼虽然好奇这里的民生风情,但仍紧跟着夕,生怕一眨眼就跟丢迷了路。
慢慢的,白昼从风中嗅到了一股药香,再从夕身后探出头,就看到一家药庐,上面挂着“回春堂”的条幅。
“我去找这里的大夫帮忙煎药。阿玺要进去还是外面?”
夕提着一包药同白昼询问着。
“我随先生一起进去。”
“好。”
进了药庐,里面没有病患,也没见到大夫。
“人呢?”
夕皱了皱眉。
按理来说她选的这个时间这里应该有人的。
“来了来了,客人要些什么?”
正想着,一名埃拉菲亚少女从里堂快步走出来。
“麻烦帮我煎一下这个药。”
夕随手取出几枚钱币放在柜台上,又将手里的药递给那名少女。
“太多了客人,您给的太多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少女还是笑着将钱收了起来。
“唔,您稍等,让我看一下这个药。”
她拆开药的包装,准备看一看这个药该怎么煎。
“咦?”
她的惊呼让夕皱了下眉。
“怎么。药有问题?”
“啊,不。不是。只是这样的用药……虽然有些难以启齿。”
少女看了眼专心致志记药名的白昼,用手挡住一边嘴悄声道:
“客人,这药可是家中郎君要用?”
“嗯?”
夕更疑惑了,她指着白昼。
“是他要用的,有何问题?”
“啊?”
少女惊讶的看着夕,又看了眼年幼的白昼,先是疑惑,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
“这孩子虽然看着活泼壮实,但似乎……”
她盯着白昼似乎是在确定什么。
“似乎什么?”
夕最讨厌这种谜语人了,尤其是在自己急需要答案的时候玩谜语人。
“客人,这孩子似乎前不久受到了什么严重的伤害,虽然不知道那位大夫是怎么做到的,让他现在看上去很健康,但这孩子内里的根基却仍摇摇欲坠。”
“什么?”
夕的脸冷了下来。
“不过!”
看到眼前的女子一脸误会的样子,埃拉菲亚少女急忙补充道:
“这位开了药的大夫很厉害,他开出的这药有很强的滋补功效,如果多来几副应该就能把这孩子失去的补得差不多。是我学艺不精,您不用太担心。”
“这样啊……”
夕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只是请少女尽快将药煎熬出来。
“客人,煎药的时间有些长,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可以带孩子在店外的长椅上休息一会。”
“阿玺,我们出去吧。”
夕自然不会在店里浪费时间站着,她招呼着白昼离开了药庐。
“休息一会,还是去找萝卜青菜?”
“嗯。”
白昼愿意留下,夕也乐得如此。
“阿玺,为了你的身体,这五副药必须一滴不漏喝下去。”
“先生,我会好好吃药的。”
“鲈鳞啊……”
夕其实知道,鲈鳞现在并不肥美,六月份也不是去吃鲈鳞脍的好季节。
但……她总需要一个理由带走他。
望着少年的面庞,夕忽然想知道同跟在她身边相比,白昼以前的生活如何。
“阿玺觉得……神都的生活怎么样?”
“神都的生活?”
这个问题……白昼需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回答夕。
“怎么说呢,先生……在神都的日子……远没有跟着您轻松愉快。”
白昼的眼前仿佛再次见到了那个繁华、热闹,却又空虚、寂寞的城市。
在他一岁那年,他父亲,也就是前任真龙崩于天殛之下。
他幼年登基,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朝廷事务都靠二叔支撑。
后来,他慢慢长大,虽然学会了一些东西,但也在心中积攒了许多无法明白的东西。
他知道奏折上的百姓和实际上的百姓不一样,但他却从没见过。
他知道仙人很强大,会为炎国带来更长久的和平,他会对仙人们委以信任,却不明白为何二叔会叮嘱他任何人都不能全信。
所以,他想弄明白那些他不懂的事。
也因此,他从神都跑了出来,踏上了名为“修行”的流浪之旅。
体验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受尽了委屈和磨炼。
直到遇上夕以后,这条流浪之旅才有了起色。
“先生,有件事我骗了您。”
白昼不好意思的摸了摸断掉的角。
“……”
夕侧过脸,一边轻笑一边揉着幼龙的小脑袋。
“你运气倒是不错。”
只是断了个角,没有因此染上坏病。
“哎嘿,我的运气一直很好的,先生。”
白昼望着她的脸,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