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见琉璃提着丸江的衣领把他拖到大厅时,信田的眸中开始燃烧起仇恨的怒焰。
丸江一瞥见这个穿着红姬衣裳的男人,就嚷嚷道:“你们没捉到幽御前?我都做出这么大牺牲了你们还没捉到?”
丸江明白凑舜会保护着他,心已经安放下许多。
丸江虚胖的身体堆叠在座位上,肥肉纵横的脸上,充满了不愉快,他一坐下就絮絮叨叨地表达他的不满,“你们是怎么保护我的?整天把我锁在小黑屋里,早晚两顿饭,还有,那饭是人吃的吗?猪食吧?你看都把我饿瘦了。今晚你们还把我当成诱饵,陷我于险境,要不是老子逃得快,早就变成钩下亡魂了。还有,你这小姑娘,刚才怎么提着我领子拖我来啊,你当我没有腿吗?”
凑舜微微一笑,懒洋洋地打断他的话,“您要是不乐意我们的保护,也可以现在出去啊。死了可别怪我们。”
丸江一噎,“那你们也该优待被害者啊。”
“胖子,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捉到幽御前?”浅见不客气地道。
凑舜勾起唇角,悠悠盯着丸江说:“还是说,你本来就知道幽御前是个女人。”
丸江肉一颤,转移视线,有些不自在地继续坐着,他把头一昂,想要强辩。
“没错,他是知道的。”信田恨声,他仇恨的视线紧紧缠绕着丸江,盯得丸江不得不垂下头,“他们,都知道幽御前是谁。但他们不说,他们也不敢说。”
凑舜垂下眸,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所有的线索在他心中串联。
当时夜已深沉,好色的板垣跟朋友一同离开夜店,女子孤身行走在巷子里,他们犯了不可告人的错误……而夜晚,又是一切罪恶的掩护所,让阴我在自由的黑暗中暴露无遗,恶魔从心中破除桎梏,呼啸着冲向远方。
他忽然想明白了让信田仇恨,幽御前绝望的原因。
凑舜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停止了敲击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望着这一切,慢慢问:“为什么。”
信田压抑地闭上眼,以痛苦的姿态喃语,“因为罪。因为阴我。因为缠绕在人类身上的,与生具有的欲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开始静静地述说,那个痛苦的夜晚。
那是个雨天,他以为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雨天。
他穿着侍应生的制服,端着酒盘,穿行在享受夜晚的自由的人群中。
夜世界的灯光,永远繁华而令人迷惑,灯光暧昧、奢华又明亮。女公关华丽的礼服,如蝶展露的美丽的翅膀,酒水溢出酒杯,她们或优雅或热情地劝酒,而客人盛情难拒,在享受着快乐的同时,更是杯杯见底。
这里是夜生活的国度,而他只是这里卑微的一员。
进入包厢的那一刻,信田在心里默念着念过千百遍的名字,“千代小姐。”
沙纪正陪着五个男人喝酒,即使以一敌五,但她的眼并没有混沌。她是南方之海的台柱,酒量早已练得极好。
她脸上虽笑着,笑容却有些勉强。信田的眼神,忽然凝固了。只见男人的咸猪手,正不断向沙纪进攻,沙纪以客气的微笑婉拒,但脏手依旧恬不知耻地往她身上凑。
“板垣先生,请你不要这样。”她不自在地说。
男人眯着眼睛笑,笑得色眯眯,“千代小姐,我们也是老常客了,你何必拒绝呢。要知道,只要我们舒服了,小费少不了你的。”
“那边送酒的,傻站在那干什么,还不过来。”
信田想像英雄一般,冲上去拯救千代小姐,他全身愤怒地颤抖,无法抑止。但他没有冲上去,因为与客人口角或斗殴,很容易让他保不住自己的工作,他也并无胆量与口才,能够独自一人,撂倒这么多壮年男子。
他只能默默地,把酒送过去。
“您的酒。”他压抑着情绪,扯出僵硬的笑容,把酒送出后,快速地离开包厢。
他心里痛斥自己的懦弱,为自己感到可耻,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坐倒在走廊里,以愤怒又无可奈何的姿态。
俱乐部关门时,已经是凌晨,只是秋冬夜长,太阳还未升起。
“呐,我有两把伞,给你一把。”她微笑说。
雨哗啦哗啦地落着,他呆呆拿着伞,默默无语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夜晚空寂无人的天桥上,只有夜风猎猎地响。
“我本来只是想还完父亲的债,然后就离开俱乐部的。我尽心尽力地工作着,希望可以多挣些钱,然后等待这哪一天,找到一个心仪的人,跟他过一辈子。”她低声道,眼神有些许恍惚,似乎沉浸在久远的记忆里。
风一吹,少女身上,有什么发出清脆的歌响。
黑影少女微微抬头,眼眸清澈,轻轻道:“现在,你,离它越来越远了。”
沙纪沉下脸色,眼里涌出仇恨,以及压抑的血红的杀意,“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一天,那一夜。”
那个雨天,她如往常一般,向家的方向走去。
不知何时雨渐息渐止,她收了伞,孤身一人走在小巷里,她走得极快,也极为谨慎,因为这里是全途最危险的地方。
信田君已经安全回到家了吧,真好。她这么默默地想着。
此时本该静谧,她却忽然听到,背后有一连串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尾随着她。她有些心慌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她又向前走了几步,凝神静听,那似有似无的轻微脚步声再次响起:嗒嗒,嗒嗒,嗒嗒……
“是谁?”她转身张望,小声问。
她望见阴影里有人侧身,有人暗暗发出阴险的笑声,却依旧藏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沙纪忽然恐惧起来,她向巷子的尽头逃去。身后的脚步声不再掩饰,紧紧跟随,似乎是男人,不下三个。她拼命奔逃,终于望见远处巷子有光芒隐约,她仿佛望见希望,但下一刻,希望化为绝望。
——有两个人影,忽然从光芒里走出,挡住了唯一的光线。
她被堵在巷子里。
“你……你们是谁?钱都给你,让我走。”千代勉力镇定。
有人淫荡地笑起,语气极为暧昧,“沙纪小姐,我们不劫财,我们,劫色。”
他们向她走近,一步步逼近,一步步把她夹在黑暗巷子里。
迎面一股酒气,近了,她才发现那人的居然是板垣。她跟他们大声争辩,或者利诱他们,她想找机会逃走,但他们推攘着她,不顾她的挣扎,把她带到巷子最阴暗的角落中。
沙纪记不得那时,他们面目多么丑恶,也不想再回忆。这种记忆对她来说,根本就不想接触,却又刻骨铭心。
她只记得,她很痛,她流了很多血。
雨忽然再次磅礴起来,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倒在雨水中,在阴暗的小巷里,等待着血从身体内尽数流去,她感到越来越冷,感到死亡的逼近。
红色的血溢出,溢出,随着雨扩散,然后染红整个巷子。
——在她的尸体之下。
丸江垂着头,他知道,事已至此,自己再也无法隐瞒自己的罪过。
琉璃握着电棍,朝着他一晃一晃的,笑呵呵地威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丸江一颤,咬牙喃喃,下了决心。
他抬起头,蓄了蓄势,眉目间顿时闪过一丝悲惨,开始述说那天的事。
他接到了老同学的电话,他们做东,邀他去南方之海消遣,他想着,老同学几年不见,去见一见也好,就赴宴了。
他们喝醉了,酒精麻木了神经。
吉永如今是大老板,经常点南方之海的台柱陪酒,也是常客了。台柱姓千代,长相自然不俗。他醉了,千代美丽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里发痒。
板垣想跟他一般,但更胆大,开始对她上下其手。
千代勉强地笑,多次以规矩为由,委婉地拒绝,他没得手。
等到宴饮结束,千代离开。
板垣想必是心中不爽,狠狠地把外套掼在桌子上,“这小妞,给脸不要脸。”矢野歪在沙发上,醉醺醺地劝他,“哎呀,不就是一个女人嘛,值得你生这么大气?”吉永不说话,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才道:“这个女公关,我是相中很久了。”
藤间哈哈笑了几声,意思有些不屑,他勾了勾手,示意他们围过来,“想钓上手?来来,我教你们办法……”
他出了个馊主意,其他人利令智昏,有些动心,加之酒壮怂人胆,就都同意了。
“我只是被他们硬拉过去的!他们也是醉了,就约定了干一场。我一个老老实实的本分人,哪想掺和这事,刚想走,他们非拉我去,我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就去了。后来……后来我就……”
毫无疑问丸江是在美化自己,稍微给自己的罪行披上一层遮羞布。
他们尾行她,在小巷里,本是只想玩玩,想来那女人因为羞耻也不会到处乱说。
却没料到,她死了。
是藤间,一时张脉偾兴,拿刀剖伤了她的腹部。那刀本来是逼迫她就范的。
不久她就没了气息,他们再无法无天,也被吓呆了,没料到会死人,他们赶忙逃走,毕竟若被人发现,就麻烦大了。
他们分头逃走,各回各家,本来以为很快就会有报纸登上她的死讯,等了几天却泥牛入海无消息。就在他们的心渐渐放下时,幽御前却横空出世,追杀的,正是他们。
“我躲了起来,被你们发现了,事情,就是这样。”
信田说:“我在附近徘徊了很久,心中始终不安。雨停了一阵,我想把伞还给她,就默默放在她家门口就好,可是又有些怯于见她,在我最终决定去找她时,雨忽然又下大了,我举着伞,走向了到千代小姐家的必经之路,一处狭窄的暗巷。”
雨再次泼下,四周悄寂,他默默向前走,进入了巷子。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破晓。
当黎明的第一抹阳光洒入巷中,他的身体忽然僵直,怔怔地望着前方,伞失手落下,落入满地红色的雨里。
一只苍白的手,浸在血雨中。
赤裸的肩头,苍白的皮肤上,遍布紫青的痕迹,以及被割伤的血痕,她全身亦是。腹部是一处剖开的伤口,血从中喷薄而出,此时却已流干——她已经死了。
“沙纪小姐……”他不敢相信他所见的。
他像疯了一样冲向她,把她的尸体抱在怀中。雨泼向他,与他的眼泪混在一起。他摇着头,不断地说着:“这不是真的,沙纪小姐,这不是真的……”
她苍白的脸被雨打湿,眼睫却忽然颤动。
千代沙纪睁开双眼,仇恨地望着世界,眼眸在这一瞬间,化为血红。
“我从未想过,她会忽然复活。我只能捂着她的伤口,带她回家,然后用绷带围裹住她的伤口。她的血很快再次染红绷带,却没有之前那么多,她的脸色逐渐有了血色,两天后,她的伤就好了。”
凑舜淡淡道:“想必在她死之后,你来之前,她就已经被沃尔夫的吸血虫侵蚀了。”
信田默默无言,重复地向他确定,追寻一丝希望:“你是能救她的,是吧?”
这次白衣少年却没有回答,他定定地垂眼看着他,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无人看清这时他的神情,也没人知道他的眼神是如结霜般的冷漠残酷。
信田失望地望着凑舜的背影,颓丧地低下头,连这个人,都无法救她么?
这时,一抹风轻云淡的句子,最终,向他传去:
“是的,我会救她。”
“我以为,我会死。”沙纪低低道。
雨后满地的血红,成了她记忆里最深刻的一幕,这也成为她杀人时最血腥的一部分。
“但是我没有死,我醒来后,伤好得很快。但是这是有代价的。”
她逐渐开始渴望血液,望见血,她会忍不住想要饮入喉中。她的复仇计划浮出水面的同时,她愈发渴望人类的血液,这让她发狂,也让她加快了计划实行的速度。
但现在,无论她对血多么渴望,但面对这位少女时,她并无食欲。
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位少女身体里,流着的并不是血,也许是光,也许是影,也许是一些其他的物质。这个少女不是人类,或许是野兽,或许是其他,但这些都只是有可能。
“他不杀人,你不杀人,不是更好吗?”黑影少女轻轻地说,“会有人惩罚那些人,不必你动手。”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呢?”千代沙纪低低地笑出声,“这世上,无辜被害死的人太多。谁又能保证,你一定能惩罚得了所有的恶人。如果我想要他们死,最快的方法,就是我先杀了他。这世上总会有心底的阴暗,准备破壳而出,当它出现的时候,邪恶就会产生,没有人能保证,这个乱象纷纭的世上会毫无怨恨。”
黑影少女望着千代,她只是不希望任何人死去,她也认定,杀来杀去并不是解决事情的最好办法,只会增多仇恨和悲伤。
但她无法撼动千代的仇恨和欲望。
“我会杀了他。”千代沙纪凝望黑夜,对自己立下誓言,然后转头对少女说:“明天的战斗,你不要出现,也不要阻止。”
这是,我一个人的战斗。
那位黑影中的少女不知何时离开了。
明天,就是月圆之日了,那将会是她离黑暗最接近的时刻,也将会是她力量最强的时候。
“我一定会杀死你,依靠这种力量。”千代沙纪仰望皓月,心中默默发誓。
风很静,夜已很深,她身边已经没有黑裙少女的踪迹,只剩千代一人,孤独地站着。
她低头打开手机,定定地看着,屏幕上蓝色的“发布”按钮,然后,她点下它。
“您的视频已发布。”屏幕上无声地闪出这样的字幕。
她放下手机,再次抬头,望向明月。那近于圆的明月很美,透露着留恋的意味。
“那个人是对的,我杀了人,就要有被杀死的觉悟。”千代轻轻道。
今夜,可能是她最后能享受的宁静的时光了。
一则视频在外来者的隐藏网上火爆起来,播放量一夜之间飙升至数千万,次日便上了网站首页。
宣传封面上,苍白的骷髅以诡异、扭曲的姿态躺在红布上,眼眶黑洞洞的,背景也是一片漆黑,并且有红色的鲜血如雨滑落。风格极具哥特风,十分阴暗华丽。
几乎所有外来者都兴致勃勃地刷着它,一排排的弹幕把视频里三层外三层地遮起来。
视频的主角是一具净琉璃人偶,它被放置在黑色幕布前的一把木椅上,面无表情,只有口形随着声音而不断张合。
它说:“明晚十一点半,云厝川上,桥中心。”视频很短,配音的人是变声过的,有些沙哑古怪,但显然透出一股杀意。
这是一则向城市管理人约战的视频,发表者,是幽御前。
凑舜倚着沙发,抹着一把军刀,姿势甚是娴熟,仿佛练过千百次一般。他看了视频几眼,漫不经心地道:“她下了决心。这次不是丸江死,就是她死。”
“舜,今晚,我们要去吗?”
“当然要赴约。”凑舜眸中有流彩闪逝,“她想杀了我这个绊脚石,或者今夜直接杀死丸江。但这也是我杀她的机会。”
那就等夜晚来临。
这注定是一个轰动的夜晚。
消息以光速在外来者的圈子里穿梭,然后引起一轮又一轮的爆炸。所有外来者都期待这场震古烁今的战斗来临,更有外来者,大清早就在天桥周围埋伏着抢位置,寻找最好的视点。
“让你放的微型录像仪你放了没有?这可关系到我们节目的收视率啊!”
“放了放了,你没看在天上飞着的嘛。”
“去去,这么小谁看得见啊。对了,这次节目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
嘈杂的议论声在黑暗中传播,以上两个弗克星人的对话,只是各种神秘音波中的一小支。
今夜会是谁胜谁败?
有安分的宇宙人,希望城市管理人捉住幽御前,那样他们就能安安稳稳地继续隐藏并生活下去。
当然,也有外来者希望幽御前弄死城市管理人,免得自己犯事会被追杀,城市管理人一死,他们就自由了,欢欣鼓舞啊。
太阳即将落山时,瀛川的相关部门人员,终于行动了。
在距中心三十里的地方,他们把标着“紧急修路”和“禁行”的黄色交通牌子,排成一道,把道路封阻,管理交通的巡查,迅速驱散桥上的行人和车辆,这是人类为保守黑暗中秘密唯一能做的事情。
万众瞩目下,天幕逐渐暗了下来,一盘圆月悬挂天空,夕阳落入地平线后,它便愈发明亮。
云厝桥中心乃至附近数里,光能照到的地方已是空无一人,直到深夜,都是一片悄寂。
今日的夜,将雨未雨,带着潮湿的气息。
云厝桥共有四层,周围被茂密的植被覆盖,名叫云厝川的河从桥底流过,河川上的公路桥,围成四层圆形,围着底层一个白色的大平台,平常有居民在此闲逛,此时夜幕下却空无一人。
河川上,白色平台稳稳矗立,它被市民们亲切地成为和平盘。
一只上蓝下白的眼球,漂浮在和平盘上,紧接着在它下方,一扇白色的矩形光圈,出现在空间的一个面上,像是一道门。
雪白色的长靴,从容地自这扇门中迈出。
踏出门的,是位白衣少年,他慢慢踱着步,他很年轻,五官却很普通,普通到令人触目即忘,没有出奇之处。只是他一出场,四周便愈发肃静起来,因为他们知道,城市管理人来了。
暗中的外来者,远远望着那片雪白,却心生敬畏。这也是弱者,对强者的第一感觉。
凑舜的身家永远很简单,一身白衣,一把剑,便可以走天下。
“你要保护好丸江,不能让他踏出秘密基地一步。”凑舜赴约前,再三叮嘱,“也不要让信田知道这件事。”
琉璃向他再三保证,为方便他出行,把门直接连接在和平盘上。临走时她大力拍着他肩膀,差点没把凑舜拍死在地,信心满满:“放心吧,舜,我会替你搞好收尾和后勤工作。在外头好好干,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待哦!”
白衣少年抚着差点被震碎的肩头,愈发无语。
他微微一瞥,扫视黑暗。
凑舜发现这里隐藏了许多外星人,个个借着黑暗掩饰看热闹。天上似乎分布了不少空中录像仪,还有些宇宙人浮在低空隐藏着。天桥附近已经被围了个遍,基本能蹲踞的地方,都已经被占满了。桥下的河流里,也钻满了会水的外来者。
他们兵分三路,海陆空齐聚,紧紧地围绕着天桥底。
为了,这一战。
远方森林,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很奇异,似轻啸,却更似女声幽柔的轻吟,在月夜中一曲悠悠。
“那是祸缠的啸声吧。”有人在黑暗里说,“它竟然也在附近。”
有兽类自西林出,见则有祸于世,逢望则啸于林,名之祸缠。它总在灾厄之地逡巡。在外来者和异人中,祸缠都是灾难的象征,有它在的地方,必有厄运降临。
“今夜不太平,连祸缠也叫了起来,不知道它的厄运会报应在谁头上,是幽御前,还是那个人?”
外来者低声议论纷纷,却没有结论。
月圆是黑暗最喧嚣的时刻,今日便是月圆。
凑舜负手而立,悠闲地等待着,踱着步,偶尔望望月亮,偶尔看看隐藏的观众,没什么表情。
他在等,等十二点钟时的那一瞬,黑暗最盛的时刻。
黑暗似乎变得浓郁起来,桥上的灯不知何时灭了,一片漆黑,使他无法再确定窥视者的位置。他伸出手,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在黑暗里,只能靠感觉。
“嗒。”时钟的秒针,轻轻一拨。
凑舜终于选择一处站定,然后感受着这个角度的风。
“噔——”市中心的巨大尖顶塔楼上,传来宏大的钟声,昭示着午夜十二点的来临。
一阵劲风从侧后方袭来,利刃刺破空气,几乎瞬间刺上他的心脏。幽御前提前突袭!
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的身影诡异地连闪,却仍然不及,破空声落,他雪白色的肩膀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一瞬间,他们已经对过一招。
幽御前不会硬扛,她会找机会,接着黑暗的掩饰偷袭。而凑舜不知她会从哪个角度偷袭,他踱步,也只是为了寻找,那个最能在突袭时兼顾四方的那个角度。
一击未中,幽御前再次穿刺,如长江三叠浪般,一层层地袭向他,发招极为迅敏,瞬间连环三刺。
他没有拔剑,只是不断地后退,身上被划破了几道伤口,却没有见红。
幽御前在这波爆发后,突然后退,重新隐入黑暗,寻找机会。
“你以为你还活着,其实你已经死了。”凑舜淡淡道,音质在寂夜里显得极为清冷,“你不是超能力者,也算不上外来者,只是被异化了的尸体而已。那种生物已经占据了你的头脑,暂时让你的身体继续运作,等到它完全长成后,你也会彻底死去。”
黑暗中,没有回答,她依旧隐藏。
“不回答?好。”凑舜在一片黑暗中抬手,一抹冷亮的白色光芒从手中绽放,他似是握住什么东西,然后慢慢抽出。
一道细长的光线,在黑暗中拉出长长的尾,隐隐有金色光晕,然而更显眼的是剑身霹雳的电光。
凑舜抽出它,握剑直指黑暗。
既然这是黑暗,就用光芒破开!
也就是黑暗即将被照亮的这一瞬间,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沙哑,而疯狂:“即使如此,我还是有清晰的感觉——我还活着啊!”
即使已经是尸体,即使已经不再是人类,却仍有清晰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疼痛、仇恨和愤怒,以及,复仇的欲望。这些感觉交叠在她身上,切实地给予她一种意念。
那就是,她还活着。
一股黑飒的风猛吹,一片黑色的影子袭来,牙齿尖锐,并且直刺凑舜。
这是背水一战。
白衣被撕破尖爪无数道口子,他依旧气定神闲。
他并不着急拿下幽御前,他在等待她力量竭尽的那一刻,然后轻松杀死她。
“你干什么?”一声尖叫忽然从蓝牙中传出,几乎震坏他的耳朵。
凑舜猛地一凛,这是琉璃的声音。她出事了?
他的动作有片刻的迟缓,因此幽御前再次撕破了他衣衫的衣角。他顾不上幽御前,疾声问:“琉璃,怎么了?”
然而那里再无半点回音——琉璃,遇到了危险。
凑舜开始严肃起来,这种时候,他无心再与幽御前缠斗太久。
他,才是在黑暗里浸淫已久,甚至是被染黑的那个人。
在他两千岁的时候,他对敌杀无赦的残忍之名已经传遍东荒,凡当他的敌人,就是痛快地找死。
在他三千岁的时候,已经参与了数不尽的战争,已经屠杀了数不尽的敌人,甚至消灭过一整座军团。他曾经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他曾经全身染血,杀戮延续最久的时候,往往是数个月不停。
不能休息,不能停止,一旦停止,就会被一群敌人乱刃杀死。
这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太多死亡包裹着他,莫斐斯手上沾满无数鲜血,他才是自战争中浴血复活的妖魔,带给东荒无尽恐怖的“那个人”。
对于他而言,幽御前只是一个随手即可抹杀的婴儿。
凑舜的身形倏然变快,犹如鬼魅般闪来闪去,甚至比幽御前更快。
黑暗中霹雳极盛,一次次向幽御前击去!
“不,我还要杀死丸江那个恶人,我,还要报仇。”幽御前在心里疯狂地喊叫。
只是,她已经,快要不行了。
她绝望地抬头,只见白光耀目,光剑,已然劈下。
幽御前这才知道,之所以以前自己那么轻松,只是因为凑舜没有认真动手。如今他全力进攻,她已经没有机会。
“住手!”一声带着嘶吼语气的厉喊,自身后传来,“如果你不想他死的话!”
莫利诺斯猛地定住,在她头顶一寸之上。
凑舜缓缓转身,莫利诺斯柔和的光芒逐渐扩散,照亮了这片黑暗。
光亮之内,首先亮起的,是一把尖锐的军刀。
一个人手握这把刀,抵在一个臃肿身影的脖子上。黑暗中听见两人剧烈地喘息,也许是激烈搏斗过,也许是恐惧。握刀的人是信田,被挟持的是丸江。丸江双腿抖动着,泪流满面地望着凑舜。
“让我们走!”信田狠狠地把刀靠近丸江的颈项,划出一道血痕,眸中有狠意,“还是说,你不在乎他死不死?”
蓝牙传来一阵杂音,琉璃再次联系上他。
“抱歉,舜。刚才信田忽然冲出来,挟持了丸江,逼我把他送到这里。我没办法,只能照办。”琉璃说。
白衣少年微微皱眉,面对信田,他平凡到模糊的脸上,清楚地透露出一种不虞的感觉。
“我说过,即使人渣,命也是归我保护的。所以我不会让他死。”白衣少年淡淡道:“我放了她,丸江给我。”
血红的和服被白光照亮,幽御前凄厉地尖叫道:“不,不要换,你快杀了他!杀了这个该死的畜生!我宁愿死,也不要他活!”叫声如兵刃厉鸣,刺破黑夜,刺穿他的心。
军刀抖动着,信田静静地立着,只是身形有些单薄。
夜风冰冷地吹过,一片寂静中,信田带着颤音的,有些孤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可是沙纪,我现在拥有的,只剩你了。”
——沙纪小姐,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如果你又死了,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信田握刀的手,有些不稳,那只是细微的颤抖,凑舜隔得远,没有看清,而丸江却感觉到了。
恐惧地望着幽御前,丸江额头流下冷汗。
从始至终,他都一直在角落里远远注视着沙纪。
他从没有奢望过她会发觉自己,只是为她的快乐而快乐,为她的沮丧而沮丧。不知何时,沙纪逐渐作为他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刻骨铭心地存在着。
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安稳的生活,他拥有的只剩下她,他也绝对,不要她死去。
“你承诺过我,你会救她的,对吗?”信田望着凑舜的双眼,恳求道。
凑舜抬眼,一道连光学模拟器也几乎遮盖不了的光芒射出,映得双眸隐有七彩色泽。
多种复杂的感情,融于眸中,有爱,有恨,有挣扎,有希望,就像观者本身一样。从每个角度,望见的是不同的情绪,不同的色泽。从他的眸中,能找到自己的影子。
信田望着凑舜,忽然就好像望见了自己。
他的身影并不高大,很卑微,很渺小,即使如此,也想要照亮那条道路——沙纪的道路。
其实,他可以触到她的,只要他再勇敢一些。
信田深深地呼吸,然后转头,对幽御前说:“我,一直没有胆量对你说。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面起,就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希望你也能喜欢我,这是人们最真挚的愿望。
红姬怔怔地站在黑暗里,眸中的杀意和血色忽然淡了,眸色逐渐近于黑色,这时才隐隐看出其中的温柔。
“你说的,是真的?”幽御前轻轻问。
她望着他,拖着遍体的伤痕,一步步向他走近。而凑舜没有阻止,他只是冷眼旁观。
她走到信田面前,他们视线交织,目光如一道长线,将彼此连接,一时都痴了,瞬间,仿佛天长地久。
痴得,连军刀何时被丸江抽走,也未察觉。
“你这个怪物!我杀了你!只要你死,我就不会死了啊!”
丸江发出疯狂的嚎叫,如野兽失去理智时的嗥吼,握着军刀,向幽御前冲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茫然地望着这一幕。
锋利的军刀狠狠刺入幽御前的心脏,再抽出时,刀身上,已染满了鲜血。
“住手——”信田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嘶吼出声。
但丸江已经狂叫着抽出刀,再次狠狠前捅,军刀直刺心脏,洞穿了幽御前的身体。
凑舜冷眼望着一切,并未失望,因为他从未对此抱有希望。
幽御前捂着心脏的伤口,睁大眼望着这一切。这是因果循环,这也是她的报应。血汩汩从身上的伤口中流出,她很痛,也很悲伤。也许,像她这种黑暗的生物,是不配拥有美好的未来的。
“信田君……”一声温柔的低吟,散入风里。
她无力地仰天向后倒去,背影深深浸入尘埃中,幸福远离,死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