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天殛台】
千道阶梯,如山峦层叠升入云间。
白昼已经脱去穿了两年的短褐,换上一身赤玄色的朝服。
头戴冕旒,赤裸双足。
“放心吧,二叔。”
双手捧着玉盒,白昼踏上第一道台阶。
“我会把天灾赶跑。”
“我会把安宁带回来。”
“……”
十一年前,赤龙在这里送走了兄长。
十一年后,赤龙又在这里送走了侄子。
十一年前,他充满愤怒和自豪。
十一年后,他感到悲痛和无力。
“阿玺。”
赤龙叫住侄子。
看着他的眼睛,赤龙向他伸出手。
“一定要回来。”
白昼带着笑,将玉盒弃之于地,手持那把龙骨匕,划破手心。
天殛千阶,真龙每登上一阶,就要在那一道阶梯留下他的血,用以激发刻印在那一阶的法术。
千道阶梯,千种法术。
天殛之术,自登上第一道阶梯时就已经开始了。
法术加诸于真龙之身,以沟通天地之灵,驱离灾害,降下福泽。
但千种法术压在身上,亦如同以凡人之力肩抗天岳。
登阶真龙,唯有激发血脉之力凝结真龙之形,以损害身体之法,方能承受千法之重,登至台顶。
永宁上空被黑云笼罩,地面上积蓄许久的热流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散。
似乎,要下雨了。
细笔轻落,墨染白卷。
远处,似乎响起一道雷鸣。
记录者抬首望去。
真龙之形凝聚而出,盘旋而上。
如得君王之令,聚拢至此的风与云喧嚣而下汇入真龙之身。
风暴汇聚,托其登云。
“来了。”
画师双眸一凝,目光时刻关注着那道身影。
自真龙之后,那已经激发的百道法术自地面迸发,化为锁链贯穿真龙之体,将它束缚在阶梯之上。
雷鸣响彻天际。
天地间的温度再次下降。
“阿婆阿婆,天变了!要下雨了!”
小狐狸举起小手想要为阿婆遮风挡雨。
“莫急,三儿。天还没亮……天还没亮。”
老阿婆揽着小狐狸,轻轻揉着着她的小脑袋。
清澈的金银色双目遥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就要亮了。”
“四百九十六……四百九十七……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
“五百……”
白昼再次踏上一道阶梯,身上的负担再一次加重,抬起手,那道伤口还在不断淌下鲜血。
还有一半。
扼住手腕处长出的鳞,白昼深吸一口气。
“……五百一十三……五百五十四……”
右足抬起,阶梯上留下一道红印。
“……六百三十六……六百七十三……”
数百道锁链缠住真龙之形,穿透他的鳞,深深扎进他的骨中。
雷鸣声越来越响亮。
涌起的风带来点点湿意。
“……七百……七百一十九……”
第一劫。
天上降下紫色雷霆,毫无顾忌劈在真龙身上。紫电化为青锋,刮去龙鳞,挑开筋络。
百步阶梯,百道雷霆。
“……八百……八百零一……”
脸上好像有些凉……
白昼抬起手,擦过眼角,一抹猩红入眼。
他垂下手,再次迈上一步。
“唔!”
喉咙一甜,白昼吐出一大口血。
血落在阶梯之上,凭空燃起橙红的火。
第二劫。
火自足下燃起。穿过涌泉穴,直透泥垣宫。
真龙身上亦燃着这火,直将他烧的五脏成灰,四肢皆朽。
赤红的朝服将溢散出来火花尽数吸收,其上的云纹渐渐发亮。
“九百……”
还有不到百步。
他挺直身体,紧咬牙关。
第三劫。
风自天上而来,直灌真龙之首,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
“九百八十六……九百九十九……”
最后一道阶梯被跨越,天殛之术达成。
少年抬头,真龙昂首。
其身虽朽坏,其意亦坚决。
“……”
画师的笔在发颤。
她眼中的少年浴血而立,历尽坎坷。
“来了……”
云层中似乎出现了什么。
一双眼睛,又或是无数眼睛。它们打量着这颤颤而至的幼龙,细微的雷鸣似乎是它们的言语。
天殛,意为上天的惩罚。
凡人若想同上天交易,必先过天殛放有资格面见苍天,耳听天意。
现在的他有资格提出自己的要求。
雷劈、火烧、风刮,几乎看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肉。
“无以一人之不敬,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
龙骨匕割开,贯入胸骨,与其融为一体。
如匙入锁中,抽离血脉,积蓄至此的千般术法凝为一体,令那骨血脱离真龙之躯,涌入云端,如苍穹之光,贯穿天地。
“若使年谷丰稔,天下乂安,移灾朕身,以存万国,是所愿也,甘心无吝。”
真龙仰起头望向天空,似同祂,又或是祂们对视。
可。
“天”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说。
尔后,风起云涌,雷霆雨露。
“咿呀~!”
似乎有小孩子忽然叫了起来,将母亲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这是……”
禹禹独行的母亲似乎感到有什么落在了头上,她仰起头。
“雨……”
“下雨了!”
“阿婆阿婆,下雨了!我们快回屋子里去!”
“大姐!二姐!下雨了!”
小狐狸喊着,拽着老阿婆向屋子里跑去。
“阿婆,快进屋。”
初榆将小狐狸拎进屋里,随即转身扶住阿婆。
“下雨了,天亮了。”
望着身后的雨幕,老阿婆笑了。
“帝持玉骨之匕,伏于天殛,身显真龙,登千阶高台,历经三灾,身至苍天之下。”
“帝咏诵诏言,告罪于己,向天祈雨。”染墨
“帝德高望众,顺应天心……”
“祀罢,雨落、灾解。”
语罢,笔停。
“下雨了,十一。”
“是啊。终于下雨了……”
画师抬起手,接住落下的雨,将它们洒在画上。
既然画的是圣公祈雨图,怎能无雨水破画。
“他,成功了。”
“呵。”
望着那抹摇摇而下的身影,画师勾起尾尖,将画收起。
“竟然骗了我这么久。”
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不去看看他们吗?”
望着离去的画师,妙笔出声叫住她。
“没必要。”
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雨来了……二叔。我要回去……二叔……”
被那股风裹挟着下了天殛台,真龙再不复立于台上之姿,径直摔倒在赤龙怀中。
身体痛苦难耐,神志混乱不清,但他仍记得,还有人在等他。
“………好……好……阿玺,撑住,撑住,再多说说话。医师!医师!”
赤龙抱着他,快步离开这里。
“禁军!去叫医师!去给我把那些家伙通通叫过来!”
“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