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熊,我是狗。
无论如何,我是打不赢他的。他一巴掌就能把我拍倒在地,我的牙齿却咬不穿他那层厚得可怕的皮脂。说是熊,竟比猪还肥。而我,狗是吃肉的,我是吃草的,于是谬称草狗。一天天顶着个丧家脸,也可以叫我丧家犬。
但兔子急了会咬人,狗急了会跳墙,我急了会给人来上一下,就算刮不出血,也能刮去一层皮。我蹲在笼子门口旁的草丛里,手里牵着一根线,一拉,地下埋着的土炸弹“砰”的一声炸开来,带走些狗熊的血肉。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不远处狗熊的身影出现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时机以至!我的心捏到了嗓子眼,一拉线,“砰”,硝烟四起,我有预感,炸中了!
我不禁跳起来,高举双拳,大喊:“好耶!”
“好什么耶?”风吹走了烟雾,完好无损的狗熊站在爆炸处。
“......”我张大的嘴一时间无法合上。我眯起眼睛,杀意渐渐弥漫。我想过炸到的情况,也想过没炸到的情况,但是没想到炸中却毫发无伤的情况。想来,他早已嗅到了我这只草狗的气味!
“这什么东西,你弄的?顾明。”狗熊一字一句间充满了杀气和怒意,像是质问又像是恐吓。我明白,对狗熊来说,受点小伤无所谓,但若是在狗杂种面前丢了脸,那才是不可饶恕。
我微微抬头,斜着眼睛看他,说:“是,又怎么样?”
“你他妈找死!”狗熊猛地使出猪突猛进,发了疯一样冲过来,左手后扬,看上去是要来一记左刺拳。相当有爆发力。
我弯腰,往左一闪,就给躲了过去。我身子转了180度,面朝狗熊,他也转过来,我们俩面对面,正是“尖针对麦芒”。狗熊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他不出手,我也不出手。只见他眼珠子一转,想必是想好了该怎么出招,我也眼珠子一转,想好了防住他的招式。
狗熊往左走一步,我往右走一步。他前走一步,我连忙后退两步。不一会,竟是把我逼到墙边上。
“狗熊,这就是你的计划吗?”我发出不屑的嘲笑。
“啊~!”他大吼一声,张开双臂,朝我扑来。这招叫熊抱,要是被他抓住,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我靠上墙,反手用力一推,也朝狗熊冲去!这波.....这波是飞蛾扑火,是慷慨就义吗?不,不是!我一个滑铲,从狗熊的裤裆底下穿过去。
“啊、啊、啊~~!”狗熊捂着裆部,痛苦地大喊大叫。
由于冲得太快,我这对蛋一拳的手臂没有发力点,侮辱性极大,伤害略小,有点可惜了。
“你、你竟敢玩弄我!”狗熊用食指指向我,破口大骂,嗓门都变了调。甚至有些滑稽是怎么回事。
我一翻身,半蹲在地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眼睛看向别处,注意到了什么,捂着裤裆扭头便走,放下狠话:“改日在找你算账......哎呦!”扯着蛋了。
我目送着他离开,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有人觉得大架就是要疯,要大喊大叫。那样不好,不够冷静,也寻不到退路。赢了还好,顶多进少管所,输了就真惨了。——刚刚若是情况不妙,我可以朝门卫室跑,保安虽然是个上了年纪的十几岁的老京巴,但量狗熊他也不敢在老狗面前放肆。
至于狗熊离开的原因,是因为巡逻的民警来了,大约是正好在附近巡逻,一听到动静就赶了过来。
民警向校门口警卫室的京巴狗询问情况,老狗则是一问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是学生干得吗?不知道;我叫啥名?不知道”。民警要调用监控,但笼子门口的摄像头早坏了,笼子里头的个个都是好的,笼子外的角度刁钻,对着马路,也是拍不到校门口的。这些我都相当了解。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甚至连被害者都找不到,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狗熊估计是不会出面的,真要翻那点破旧账,占情、占理的是我,吃亏的是他,这可是一个人情社会。也不好说,他爸、他爷爷、他祖宗可都是警察局里面的大官。可惜死的死,散的散,狗熊又能嚣张几年了呢?只是刚好被我杀了杀气焰而已。
最后,狗熊也没有出面,毕竟他可是两米多高,一百多公斤的,又壮又粗又能打的狗熊啊!
但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只巴哥扯住我的衣领,晃了晃我的头。他是我的同桌,狗熊的狗腿子,低眉弯腰,可不可爱不知道,性子温顺倒是一眼可知。他悄声说:“听说二把最近和社会大哥混。”巴狗虽然是狗熊的狗子,但和狗熊不是一条心,经常被玩弄,反倒心生怨恨。
我了解这只巴哥的尿性,这个情报就算有几分可信,却没多少价值。那群鬣狗也就成群结队,去吃吃死狗肉,趴在高度腐败的尸体上,滚来滚去,掩盖自己的气味。真要指望它们能成事,那是不可能的。
我点点头:“嗯。”看来我得找些人,组成“打狗熊联盟”了。首先是面前这位巴狗,它是个值得争取的目标。但不行,它太温顺了,没有勇气,更没有怒气,不肯站起来,宁愿投降。
一只野生的髪国贵宾犬出现了!长得帅气,五官精致。行走在走廊上,一站一动,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流露着髪国贵族的自信、优雅和高贵,神态极了,真是十分上流!
悄悄告诉你们,贵宾犬是德国搞出来的。
贵宾犬又叫贵妇犬,讨得妇人和女狗子们的欢心,像我这种草狗原本是没有权利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的。
我不管那么多了,靠近去,问他:“愿不愿意与我对付狗熊?”
贵狗身子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顾明你又发什么疯?”
“我是认真的!”
“嘿!”他叫了一声,脸色不断涌动,像一张张面具一样,颇为古怪。接着他又是一连串怪笑,“嘻嘻嘻嘻嘻”,笑得有些瘆人,笑得有些让人心慌。谈笑间偷袭我这位年轻的小同志!下手很重,菊花绽开。
“这贵狗怎么不回答,反而怪叫,还捅我屁眼?”我心生三分疑惑,还有七分怒气。狗熊欺负就算了,那是食物链上游,是一直用的古法子,是达而文的“物竞天择”,我无话可说。可一只只会捕点鱼虾的贵宾狗欺负到我这只草狗头上,我是万万不能忍的!
胯下之犬韩信就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我冲上去,手一伸,使出一记“掏勾龙爪手”。他一闪,躲开了,可恶,你竟敢躲开......
我趴在地上,我的小兄弟被掏爆了,两颗蛋蛋还隐隐作痛。我望着贵狗背影,带着不屑和讥讽大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我会叫你害怕地作出一副拜倒在地的模样,你给我记住了,你给我记好了!”
说穿了,你也不过是一只髪国贵族养的贵族狗,比一般的狗多值个两毛钱罢了!
我看到一只雪瑞纳。雪狗的行为举止活泼大胆,内心敏感纤细,公的母的,可不可爱,双腿张得开不开,逼耐不耐操——上面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也被狗熊玩弄过,或许她能帮助我对付狗熊......
“你能不能帮我个小忙?”我问她。
雪狗轻抿嘴唇,含笑问:“帮什么?”
我沉默了半响,一字一字缓缓说出四个字:“对付狗熊。”
雪狗脸色顿时煞白,立马说:“不......不行。”
我还不死心,又问一遍:“真的不行么?”
“不......你找其他人吧。”
“哼哼!”我冷笑一声,指着她的鼻梁说,“那你就等着吧!我成功了,那你解脱了,不用动一根手指,就能坐着享受安稳的一年。天下掉下如此好的馅饼!我要是失败了,你就忍,忍一忍,熬一熬,向来不是如此嘛,你说是吗!啊?”
我诘问她,她不说话;我瞪着她,她急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个娘们似的!对了,她是.....不对,我从没有说过雪狗是母的,呃,既是男的,也是女的?也就是所谓的双性人?
“你干嘛呢?欺负一个女生有什么意思?”旁边突然有人说话。
我下意识还嘴道:“你又是谁?”我扭头一看,睁大了双眼,噢!竟是一二三四五,五条杂种狗,人的模样狗的德行!
我很平静,于是平静地问打头的那只狗:“你们是她的马子吗?”
杂狗被这么一问,心里有些慌乱,手舞足蹈地说:“不...不是。”
“那关你们什么事?”
他拍拍胸脯,表情自豪:“保护同班同学,是我邦生彦的责任!”
“这话怎么不对狗熊说,跑来对我说?”我环视四周,“说!同学们都在看着你,‘保护同班同学,欺负狗熊同学,是我杂种狗的责任’,大声说出来!”
“我今天就是要欺负你!”杂狗涨红了脸,说完,又自觉有些不对,弱气地补上一句,“保护女同学!”
我被揍了一顿,不过那五只杂狗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五只不行,起码要五十只杂狗!
我晃了晃头,将被打昏的脑袋晃清醒来。思来想去,还是得找人,主人,狗的主人,也就是狗人。
天色渐暗,狗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张开大嘴,伸出大舌头,露出一副讨好主人的样子。狗人坐在高台上,戴着眼镜,斯斯文文,文明地监视着狗子的一举一动。我一扭头,看着狗人,又一扭头,看着黑暗无边无际的天空。
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早就找过了狗人,只是看着狗人那难看的脸色,我明白了。我身子后仰,恍然大悟:狗人也不过的主人的狗子!叫什么狗人人!这“人”后面还可以接上多少个“人”,多到数不清了!
我还能把希望寄托于谁身上,那两只老草狗?我岂会把希望寄托在那两只老东西身上?
“刘锅盖,你坐后面去。”狗熊对着巴狗说,脸上带笑,语气冰冷,不是请求而是命令。我心里清楚得很:狗熊已经做好准备了,要么我当他的狗子,给他下跪求饶,给他献媚讨好;要么被砍头,煮了,做一桌子的佳肴,给其他的狗子看!
“这...不好吧,万一老师来了......”巴狗有些犹豫,但你既然做了狗熊的狗,还敢违抗他的命令不成?
“去不去。”
我看着巴狗,眼里尽是嘲讽;他收拾好东西,起身,看着我,眼里全是同情。他敢,当然敢,就看吃苦头是不是自己了!
我望向大笼子里小笼子中坐着的狗子们,有些人看戏,有些人埋头苦干,有些看见了却当没看见。如此热闹的满满的一狗子笼却一个敢叫的都没有!
我嘲笑他们,挨个挨个取名,草狗、雪狗、贵狗......我看他们如同看小丑一般,小丑竟在我身边,看得我直想发笑。此时此刻,我才明悟:小丑竟是我自己!
狗熊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慌了,急忙问:“你想干嘛?”
两米高的狗熊弯腰低头,把脸凑近来,一个劲的“嘿嘿嘿”,说:“没想干嘛,就是,有点无聊。”语调抑扬顿挫,让人不明所以,其实就是装神弄鬼,多的他自己都没想明白。
现在右手被抓着,跑也不是,打也不是,我不可能白白放弃主动权。于是我硬气给了狗熊一句话:“我操你妈。”
狗熊笑容顿时僵硬,眯起眼睛,面容竟显疯狂之色,全然没有了身为猎人的从容。狗熊好像有点耳聋,问我:“你再说一遍?”
我很清楚,也很明白,我这是老虎头上拔毛,狗熊身上抽胆汁。可我虽然只是草狗,却也不是只能卧倒在地、不做反抗的草狗。为了今天,我早已磨尖爪牙。
我笑了,五官挤成一团,像龙骨花一般绽放:“没听懂?我操你妈。”
狗熊一把放开我的手,眼里的那是杀意!我不禁抖三抖。
“你屎定了,顾明。”狗熊转过头去,正对着课桌,又突然转过来,盯着我,眼神热切地要把我吃了一般,吐出一个字“屎”!
“你屎定了!”
我不说话,我面临两种选择,我做出的选择将改变我这一生:跑,还是打?
跑,能跑到哪里去?终归是跑不出笼子。打,难道能打整整一年,能打上整个余生?
跑,还是打?
我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秒针每跳动一下,压力便增大一分,血液流动加速,意识全被脑海里的推理构想所占据。
“叮......”我像一只蓄力已久的兔子,一下子冲出了教室。刚起身时,狗熊想抓住我,有心算无心,晚了!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坐在门口准备下班的狗人大吃一惊,想要叫住我:“喂,顾明,你跑那么快干嘛!”我头也没回,傻逼东西!
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饭堂二楼,没有人能想到这么一处地方,到了夜晚,人人都把饭堂二楼忘记了。训练狗子的晚课结束后,饭堂会贩卖从垃圾桶里翻找、加工后的食品,这还是来早了,来晚了只能吃草。但贩卖食物只限于一楼。于是乎一楼一片光明,二楼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手指。为了提防狗熊,我只好坐在中间的位子上,不停的朝左右两边楼梯处看去,那儿正是二楼唯一的光源。一边啃着垃圾桶食物。
我身子一震,楼梯处出现了一只狗,另一只草狗。知道草狗能去哪的也只有另一只草狗。我和他已然无话可说。
最后,他哑然失笑,说:“你还是晚点回宿舍吧,省得二把找你麻烦。”
我点点头,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既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我回小笼子去吧。
教学楼已经一片漆黑了,没看到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我们班也没有。我松了一口气,打开教室里的灯,发现自己的桌子到了,废纸订装好的书散乱一地。我叹了一口气,花十几秒熟练地整理好,关上灯,走出教室。
“嘿,顾明!”二把......呃,狗熊出现在走道的尽头!我在第五层,他竟然在大气层,完美预判了我的预判!
我迅速与狗熊拉开了距离,他笑着说:“顾明,我不打你。”
我仔细一想,想来是没抓住我,气得他踢翻了我的桌子,被叫去了狗人的办公室,他原来在第零层。
但我还是不信他,于是跑走了。
我晃了晃脑袋,这些场景都是我的想象。距离真的晚修结束还有十分钟,如果我还不做出选择,那么只有挨打的份了。我想了想,可以逃,但应该打,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伸出了拳头。
毕业典礼结束,我孤身一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笼子大门。
我明悟了,我也霸凌过草狗哈巴狗,原来我也是狗熊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