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剑光来得很快。
瞧见自己的身躯即将被那道不断延伸的光之洪流所吞没,须佐之男不禁落下泪来。
她想起了很多事。
尊贵的大神第三子,寄予此身的神力与性质,男性的名讳与父母的冷遇。这些是将她的“世界”覆盖的所有灰暗的要素。
风暴之神。沧海之主。
被父亲的国度所拒绝,被长姊的国度所憎恶,能够与她朝夕相伴的一直就只有那阴沉晦涩的雨天。她被告知要成为更加“正确”的神。
这副被冰冷的雨浸湿,失去了温度的身躯所萌生的感情,除了黯然,寂寞之外,还能剩什么呢。
除了像是被雨滴拍打到的垂头丧气的花朵那样低下头以外,还能做什么呢。
戴上鬼面,掩盖住女性的容貌。
披上大氅,遮断掉柔弱的曲线。
踩上木屐,强撑起矮小的身高。
毫无意义,这样做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错误的第三子,就算向那绝对无法触及的天空伸出手,也是毫无意义的。
所以,放纵自己吧。肆意发狂吧。成为小丑吧。化身灾祸吧。
是的,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然而,有能为无声之爱奉上尊严与地位的神明。有能为恩义与情谊甘愿化身河川的神明。
——有孤独地在雨中以探寻自身真实为目标前进的神明。
啊啊,那就是神明。
那才是神明。
瞧着那些身影,荒神打从心底里这么想。
爱护自身所庇佑的人类,践行内心的情感与诉求,无论何地境地也毫不退缩。哪怕明知等待自己的结局如何,却还是选择继续前进。
只有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存在,才可以被称之为神。
哪怕那对大多数的“天津神”而言是绝对无法理解的污秽。但与此同时,那却也是堪称范本一般的神明应有的模样与身姿。
建速须佐之男命想要成为那样的神。
如果成为了那样的神,那么自己应该就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女性的真面目示人了吧。
如果成为了那样的神,那么自己即便终身与阴雨为伴想必也不会再觉得寂寞了吧。
将这条道路,将这个可能性展示给她看的,是那个同样徘徊在永无止境的雨中的神。
那是阿姊眼中的灾厄,是父亲口中的怪物。
那是自己的老师。
也是自己所倾慕的人。
她想走在和对方一样的道路上,去看对方眼中的风景。她想要和那个人一起,穿过厚重的积云,去到更加光明的世界去。
“唔、啊——”
要死了。
最强的剑被握在了最强的神的手中,败北是确定的。
建速须佐之男命的存在本身,恐怕很快就要被那把足以斩断天地的神剑彻底抹消了吧。
等待着她的是死亡。
剑光将她淹没,苦痛折磨着她的感官。眼睑残余的泪花被蒸腾,荒神艰难地抬起头,望着那被大蛇单手搂在怀中的巫女。
那个巫女的身上已经没了先前的神性。
如今存在于那里的,不过是个稍许有些特别的人类而已。
为什么,最后看到的会是这样的景象呢。说起来,自己似乎也是从见到这个闯入者的瞬间开始变得不冷静了起来。
只要看着那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模样,无名的火焰便会烧灼自己的肺腑,安定的神核便如同被一只大手攥紧了那般。
痛苦。悲伤。不解。愤怒。
“——原来是这样吗。”
因为在那个女人的面前,老师会露出自己没见过的表情来。自己所依靠着的老师,竟会选择去依靠另一个女人。
自己伤害了老师。
不是这场荒唐的对决,而是更加深层的——
自己一心只想由自己之手来证明老师的正确与强大,以至于对老师内心真实的诉求与本质的愿望视而不见。
盼望着能与老师成为一样的神,却又抗拒着那样的老师会转身看向别处去。
“我,作为神明,作为弟子——”
十指松开了手中的剑,荒神放弃了抵抗。
剑光将须佐之男大氅下的身躯淹没、贯穿。她意外地不再觉得痛,她平静地低下头,露出了稍显寂寞的神色来。
斗笠高飞,漆黑的长发散落在夜空中。
她没了斗志。
“——我竟如此丑陋不堪地嫉妒着老师与人类之间的联系…”
“行啦,那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那道横贯整个神域的剑光,随着耳畔传来的温柔的声音消散了。
恍惚间,须佐之男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温暖结实的地方。她勉力地支开眼皮,瞧着那对熠熠生辉的金眸发愣。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啊,一直都对你们的这种地方讨厌不起来。”
鸟居的残骸上,望着这里的巫女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而用双臂接住了下坠的荒神,大蛇那沾满血污的脸上却毫无动摇之意。
白衣破碎,男人只沾着些许的布片、近乎赤裸的上半身,此刻闪烁着古老的图腾。
他的声音混杂在流逝的风里。
“愤怒。嫉妒。博爱。憧憬。你们这里的神,和我所熟知的‘天神’并不一样。尤其是你,建速。你虽握有神力,但却与地上生养的人类十分相似。不,不如说比起复杂的人类,纯粹的你反而更容易为偏执的情感所困。”
在荒神那逐渐睁大了的灰白眸子里,这个一直与阴雨为伴的男人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眼角弯起,他大笑道。
“哈哈,所谓的神明,就得这样才行嘛!”
“…敌不过您呢。这两百年来,您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恕弟子愚昧,我实在是想象不出您如何会有这样大的变化。”
抱着怀里黑发灰眸的少女,大蛇以足尖点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在这昏黑的大海上荡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嗯。我想,我也许是爱上了一个人类。不过现在那个人类也已经去世了。所以我当时的想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关于这一点实在是没有办法求证。”
“…您说您是在对方离开之后意识到自己可能爱着她,那您就没有——”
罕见地纠结了一下,并没有急着从老师的怀抱里离开,稍微挪动了一下使不上力气的身子,须佐之男犹豫着说道。
凄冷的月光在那淡紫色的发梢上流动,只见大蛇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冥界和地狱我都去过,当时还惹来了许多的麻烦,这件事你也应该听说过。但就算这样,我最终也没能见到她一面。是她不愿意见我。就连心爱的女儿的呼唤都没能让她回心转意,你说我又能做什么呢。”
“…是吗。”
心情复杂了起来,须佐之男咬紧下唇。
没了面具,脸庞被直视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她想用手捂住脸,却发现自己根本抬不起手臂。于是她干脆撇过脸去。
以狂气著称的荒神,此刻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闭上了眼睛。
“您杀了我吧。”
“哦,为什么这么说。”
“…我早先所犯下的罪行,不论怎么辩解,都是有违师徒之道的。我还差点出手伤了那边的那个人类。她就是您所爱的那个人的女儿吧。”
“…啊,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
迎着弟子不解的眼神,紫发金眸的神明叹息道。
“简单来说,从刚刚开始,从你一进到这神域里来的时候,我就发现到了。在对你挥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如果是别的什么家伙也就算了,但自己果然没办法对这个小家伙下杀手啊。”
理所当然的感受。
“建速,你还记得在出云国第一次见到我的场景吗。我将你迅速击溃,把你扔出了国境线。你当时还很激动来着。”
“…是的,弟子记得。”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作为神,您要为了守护出云国的和平,抵御外神的入侵。这是您与奇稻田玉垣约定过的事情,她曾与我说过。”
听到那个名字,大蛇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他点点头。
“不错。可我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所采取的行事方针却不尽是屠戮殆尽。我面露狰狞,向来犯的诸神施展拳脚,这并非是在炫耀勇武,而是想要展示我的丑恶模样,让他们不再有回到此地与我相见的念头。当时对你所做的事情,便是出于这样的一个道理。”
“啊。”
“这样的做法很有效。但唯独在你身上不同。你偏要回来,偏要看我丑恶的模样,你甚至还执意拜我为师,向我请求援手。这让我感觉很新鲜,也让我觉得很奇妙。”
掀起的海风中,只听大蛇轻笑了一声。
“你或许并不清楚,但你在出云国待着的那一百年,确实给了我不少的帮助。通过观察你的一举一动,使我明白了许多过去不曾明白的事情。就这个层面来说,我其实一直都很感谢你。”
“老师——”
“原本的话,我是打算帮你一把的。就像刚才那样,如果你希望,我会为你准备完美的舞台和剧本,你杀掉我,然后你将得到你所想要的。”
“!”
须佐之男的指尖颤抖了一下,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面前的男人突然眼睑轻垂。他那对鎏金般的眸子,瞳孔深处仿佛要滴下某种液体一般。
“可惜,出了点意外。说来惭愧,我也是在灵梦出现的时候才察觉到的。好了,接下来的就交给我吧,你在旁边看着就好。记得,要乖。”
一阵阴冷压抑的氛围压住了她酸软的肩膀,这让她把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强行又咽了回去。
她发现对方似乎是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
“作为老师,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不能坐视不管的。”
“夏天的时候,以比剑为目的强行拦住我不让归去,秋天的时候,几次三番地出现在我面前搅乱我的视野,冬天更是到处惹是生非,三河那里的事情也是你搞出来的吧。甚至一路打到了这里来。这些事,姑且是用刚才的那一剑给清算掉了。”
将荒神放在了一旁的鸟居残骸上,大蛇声音渐冷。
“不过,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却还存留着。”
“随意使唤别人的徒弟,还搞出这样恶趣味的剧本来。戏可看够了吗,现在已经是该由幕后人员出来亮相的时候了。还是说,要我亲自动手请你们出来?”
2
不可思议的,博丽灵梦看见了太阳。
但是,那并不是应该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并不是应该存在于此时此刻的东西。
昏黑的海平线尽头,有蒸汽升腾。骤然显现的金色日轮照在混沌的黑潮上,将这整片大海都映成了朱红色。
海面的倒影中映出了无数个星辰般的影子,模糊而朦胧。
“不曾想到,尊驾竟早早地就看出来了。如此说来,倒是这边来得过于唐突。小弟先前的无礼举动,还望羽羽之神不要过于挂怀。”
年轻女性的声音,突兀地响彻在所有人的脑内。
过于刺眼的太阳光辉,如同帷布般覆盖了海上的一切。恍惚之间,几乎要将海上的全部景象都给摧残殆尽。
直到天空重新颤抖,变得阴云密布,那耀眼的光才减弱了些许。
“阿、阿姊…!?”
半倚在一座断裂的鸟居边上,须佐之男认出了那日轮的真身。
虽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况,但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在她的心头弥漫。被剑光重创了神核的少女咬着牙,想要挣扎着走出两步。
“呵呵,多么狼狈的模样。你失败了啊,小弟。不过毕竟对手是传说中的八岐大蛇。那可是就连父亲都十分头疼的怪物呢。你不是祂的对手,阿姊我倒也能够谅解。接下来你就在一旁看着吧,很快事情就会有个定论。”
“!不是这样的!请听我说,阿姊——”
“行了吧。”
立在大海之上,紫发的怪物露出了厌弃的神色。他轻巧地摆了摆手,丝毫不顾臂膀上随着动作散落进海里的破裂布片。
耳垂的勾玉,此刻正散发着摄人心魂的红光。
“四百多年不见了,还是老样子眼睛长在头顶上啊,天照。不如说还变本加厉了些。高天原的生活看样子让你很满意嘛。气势汹汹的,怎么,还是按老规矩动手之前先聊两句吗。”
“大胆!区区境外番神,竟敢直呼御尊的名讳!你可知这位大人是怎样高贵的身份!你的头抬得太高了!”
“…哦,你又是谁啊。”
提了一下手中的神剑,胸口的图腾闪着鲜艳的红光,八岐大蛇露出了些许困惑的表情,斜着眼睛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
他兴致缺缺地问道。
“吾之名为天石门别神,乃是天照大御尊的——”
“噗。”
男人话还没说完,便看见那条大蛇突然低下了头。
只见他那张惨白的脸隐隐涨红了几分,看样子像是在憋笑。而在男人羞恼莫名的注视之下,他的肩膀不断颤抖,他使劲忍了一会儿,最后干脆不管不顾地仰起头来。
他捧腹大笑。
“门别神!哈哈哈!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天石户,‘门’之神吗!看来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啊,天照!不错!干得漂亮!”
然后那笑声戛然而止。
“但我还是得说你一句:时机挑得太烂了。偷看了那么久,我一拔剑你就坐不住了,高天原之主怎能如此沉不住气呢。”
“呵呵,毕竟尊驾的剑并非凡品。而能握住那剑,便证明尊驾已然回到了出云霸主的身份上。对于您这样的庞然大物,妾身也不得不改变策略呢。如何,妾身的小弟这些年来的长进,作为师父您可切实感受到了吗。”
“一把只能勉强用来除除杂草的钝剑罢了。所以你这是承认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背后搞鬼?”
“不敢,倒是尊驾比过去谦虚了些。”
太阳的光辉收缩成小小的一束,被包裹在光里的、头戴日轮冠的华服少女驻足云霄,这样微笑着冲下方的大蛇说道。
“可是发生了某种变故吗。听说多年前尊驾曾往地府有过一行。”
“消息真灵通啊。这么多年了,大小事都发生过,态度变一变也不稀奇的。不像你,一口一个尊驾,实际上却没几分真心。你们家的老二这次没来吗。姐妹之间的关系不打好一些以后可是会后悔的哦,虽然我没有血亲这种东西呢。”
“这些琐事就不劳尊驾操心了。”
“琐事。行吧,我也懒得操这份心。我又不是你爹。伊邪纳岐都不管,我为什么要管。只是这么大的事情夜之食原竟没有参与进来,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罢了。我看看,这回来的有,嚯,二十,不,三十万天津神吗。”
态度有些懒散,粗略地扫了一眼散布在女神身后的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星辰,大蛇用空着的手抓握住自己脑后的长发,用残存的布片绑成一束马尾。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高天原几乎是全体出动了啊。看得出来你对这事挺上心的。‘出云国的怪物,斐之水的主人,他会被我那最尊贵的孩子持剑所杀。’虽然持剑会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建速,但若说是最尊贵的孩子,到头来指的也就只能是你了,天照,大神左目沉沦的太阳。”
“这是必然到来的局面。尊驾早该知晓的。既然连最熟悉您的小弟摆不平,那事到如今妾身便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如果刚才建速赢了,你难道就会转身离去不成。”
“不。倘若小弟当真在决斗中胜了您一招半式,那妾身反而会感到忧心。”
“毕竟两个问题分子凑到一起去了嘛。尤其是强的那一方还迟迟不愿意下死手。行吧,你也用不着解释了。我算是大概知道你的想法了。杀我以正纲常,神明应当清净。污秽吗,哼,太过可笑的说法。”
“妾身对此深表遗憾。不过,尊驾当真就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了吗。只要您愿意退让,高天原的大门便会永远为尊驾敞开。”
“有没有余地你自己心里清楚。”
男人望着头顶上的万千神明,嘴角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神色。然后下一刻,那对苍金色的眸子便有如火炬般熊熊燃烧。
只听他冷声道。
“待会动手的时候最好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不然只凭这么点人数,我可是会赢的啊。”
“八岐大蛇!你不要太放肆了!我等的初衷不过是来看一眼这场决斗的胜出者而已!不论谁胜谁负,我等天津神都绝不会做出干预的行为!”
“哈哈,决斗的双方都不讨人喜欢,你们当然是无所谓的了。说得就好像你们能对状态完好的建速做些什么一样。”
男人的冷嘲热讽让在场的许多神明有些挂不住脸。
“疯子,你当真觉得自己能够以一人之力挑战整个高天原吗!不通大义不识礼数,只知道以武力自傲,像你这样的家伙也能算是神吗!”
“…哈。多么新奇的论调。看样子我的确是淡出这个圈子很久了。”
对此,大蛇却只是不以为意地耸了下肩膀。
“神,说到底羽羽之神这本就是玉垣的名号啊。我并不稀罕这种东西,不如说某种意义上还挺反感的。而在那场出云大战里,最终将我抬到了这个位置上的,不正是不堪一击的你们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如蚂蚁般渺小的男人,动作随意地将手中的长剑伸入脚边的海水之中,他将剑尖探在里面,如同是拨弄桨槊一般,轻轻搅动。
“你们随便叫我神,随便地以名号要求我,现在又随便否认这个事实。好吧,我不干了。我不当什么神了。难得看到你们齐聚一堂,现在的我只想说一件事。”
“唔!”
风暴再起。
“世上的神,根本就要不了这许多。你们该裁员了。”
3
小野塚小町有些握不住手中的镰刀,她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只觉得眼下的事态已经超脱了在场的所有人的掌控。
不管怎么说,这一晚上所发生的事情也实在是太多了。
先是那个传说中的大蛇之神竟被年轻的破坏神给轻易地砍翻在地,接着又是前一秒还在耀武扬威着的破坏神被人类的巫女给一拳撂倒。
双方经历了好几番凶险的搏杀与对峙,但直到无法逆转的劣势真正出现之前,她都没能够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在那之后,不论是大蛇身上突然发生的变化,还是天津神的倾巢出动,更让她生出了一种好似身处荒诞不经的梦中一般的错乱感。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只能以“单方面”的战斗来形容。
无论是原本作为神明的位格,还是作为强大之物的胆魄力量,所有的一切都相差太远了。
舞动着锐不可当的神剑,紫发金眸的怪物踏破了翻腾的海浪与风暴,在拔地而起的山峦之巅,将威名赫赫的诸神搅碎、杀死。
场面是压倒性的。
在战斗打响之前,任谁也想不到,八岐大蛇竟真的只靠一个人的力量便压制住了整个高天原。
即便如此,不甘示弱的天津神仍如雨点般前仆后继。
可那浩瀚的神威,要是无法击中对方的身影、无法贯穿那体表的防御的话,便是派不上丝毫用场的白费功夫。
“哈哈哈!!不错!!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来啊!!再来啊!!来面对我!!来战胜我!!来杀死我!!消灭污秽,这不是你们最常说的话吗!!”
海水摇晃,暴雨倾盆,偌大的神域中,到处都回荡着他那畅快淋漓的大笑声。如雷霆,如惊蛰。庞大的阴影笼罩了整片天空。
陈杂的小神祇自不必说,就连在各国征战百年的武神们,面对那把由大蛇之尾所化的神剑,最终也还是逃不了被辗成粉末的下场。
“所以啊!我之前就说了!!不好好努力一下的话!!我可是真的会赢的哦!!!”
剑光轮转。
如同是巨大的搅拌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一切接近的物体从苍穹斩落。光是在雨中疾驰,那个怪物就足以蹂躏整个战场。
那个身影沾染了狂气,不。
他就是狂气的化身。
“哈!这个位格!你是哪里的海神吗!”
短兵相接。
他的对手,光是竭尽全力挡住那把剑的侧锋,就已经付出了双手被压断作为代价。
而面对罕见地能够接住自己一剑的存在,怪物快意地笑了一笑,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在剑柄上再加一把力的做法。
“但是太弱啦!!回去修炼个一千年再来找我吧!!前提是你还有那个机会呐!!”
“四季大人——”
瞧见那个熟悉的男人在血与剑的舞蹈中腾出手来捏碎了九州海神的颅骨,小野塚小町忍不住望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上司。
她犹豫着问道。
“他真的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是地上一切污秽的源头吗。这些年狂神的频繁出现,真的就与这个家伙有关?”
“你信吗。”
“我…”
小野塚小町哑然无语。
“呵,你信与不信都无所谓。反正现在他究竟是不是源头,早已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高天原这些年一直有被狂神事件所困扰。而经地府多位殿王的定性,所谓的狂神化,其实本就是一种自然形成的‘现象’。并非是某个个体所能导致的‘事件’。”
“那、那岂不是——”
“你以为这件事天照不知道吗。你以为这个道理出云不晓得吗。天照作为高天原之主,虽受众神爱戴,但由于其中大多是她的血亲,因此反而不好管控。你或许没什么印象,但昔日的天之岩户事件正是因此才引发的。”
“而现在,狂神的频繁出现已经对高天原的根基造成了动摇。据我所知,这些年在那些懦弱的天津神之间已经渐渐形成了一种恐慌的趋势。”
四季映姬抬了一下手,像是要做某种动作,但她很快又放了下去。她眼中升腾了些许的光就这样很快地黯淡了下去。
“因此,天照这是打算将高天原内部的矛盾转移嫁接到了外部的强大个体身上,既转移了诸神的注意力和怒火的指向对象,同时也为狂神化的出现定了性。而考虑到这些因素,恶名远扬的八岐大蛇便是最好的工具。虽是把双刃剑,但如果运用好了,却能为天照铲除掉许多她拿捏不住的‘血亲’。”
“…这…”
好恶心。
迎着呼啸的海风,耳边灌入的全是厮杀与兵刃交接的声音,知晓了整个事件背后的龌龊,小野塚小町的脸色难看异常。
八岐之大蛇,洪水与猛毒的怪物,司掌风雨与丰收之力的出云国至高神,也是昔日出云大战的唯一胜出者。
据说其释放全部的力量便可以比肩大神伊邪纳岐命,因而被诸多天津神视作是灾祸与叛乱的象征,颇为忌惮。
“地之神(土著神)与天之神(天津神)本就是互相敌视的关系。最强的地神被最高贵的天神讨伐,倒也是足以流传后世的书记了。”
摆渡人沉默良久,才重新开口问道。
“那个家伙,他会赢吗?”
“…如果出云真的有这个意思的话。”
“咦。”
双手藏于云袖之内,头戴五佛冠的阎罗露出了近乎哀叹的神色来。这个莫名的答复让小野塚小町的心情复杂了许多。
“他难道不打算赢吗。”
摆渡人凝视着远方的修罗景。
诸神如飞蛾扑火一般拥向那个不可一世的怪物。
自诩“清净”的他们,不顾身死,心无恐惧。
只要天照还在后面看着,他们就不会后退。只要出云还在前方站着,他们就不会停止。
意志与意志的抗衡。
一个人,如果强过头了的话,就会有这样的表现。而这两个存在的力量,则已经到了非表现成这样不可的程度而来。
“我不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结局会如何,谁也说不准。但是今日之事的尾声,最终也只在出云的一念之间。出云很强,他强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强过那些天津神的合力施为。他想怎么做,事态自然会朝着他的做法转变。”
“所以,现在就不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看呐,小町——”
用莫名萧索的语气开口劝解着,阎罗意兴阑珊地撇过头去,望向了右前方不远处的一团无人问津的积雨云上。
在那里,早些时候的观众们逐渐显露出了各自怪异的身姿。
然而它们却仿佛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似的,只是如痴如醉地遥望着那在诸神的包围中不断起舞的模糊身影,嘴中发不出声来。
“——这里的魑魅魍魉们也都看得入迷了。”
顺着那些直愣愣的目光,瞧见了苍穹之上那道逐渐丧失了人形的紫发怪物,小野塚小町抿紧下唇,不再出声。
隐隐之中,绿发的阎罗用颤抖的声带喃喃道。
“…这是出云国之主的最后一战,是谱写八岐大蛇之名的神话。像我们这样只会冷眼旁观的看客,就安静地等待落幕的瞬间吧。”
4
大蛇的周围,无明的黑潮就像无首的蛇身一般狰狞地扭动着。
须佐之男勉强抬起头,她注意到那个人虽还勉强维持着人类的模样,但那在海面上映出的影子却已然同怪物一样。
再朝那里靠近的话,会很危险。心中甚至产生了“一定会死”的绝对确信。
明明如此,可重伤的荒神却依然手脚并用,在褪色的鸟居所堆砌的废墟上费力地爬行。
远远压倒本能的尊严与感情正在支撑着她的身体。
从被那道横贯了大半个身体的伤口中,温暖的鲜血汩汩地流出。啪嗒啪嗒滴着的血,为那些沉在海中的鸟居重新上色。
时不时地,她呕出一大口血来。她眼神黯淡了一下,只觉得这一口的量大概比从伤口中流出来的还要多不少。
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
似乎是看不下去了,一旁状态同样不是很好的巫女踉跄着靠近了过来。
她惨白着脸,喘着气,架起了这个先前的敌人的一条胳膊,动作粗暴地将对方从地上拖了起来,全然不顾那如喷雾般洒了一滴的血水。
“你要去哪。”
“去,老师那边——”
巫女闻言,抬头看了一下二人的上方:
黑潮涌动,大蛇的影子狂乱而骇人。
她知道,那个人此刻只是一面盾。
他的身体是她们的盾牌。
他的尸体是她们的盾牌。
就算死去,也要用灵魂继续守护自己爱的人。对他来说,灵魂也可以是一面盾。自己的灵魂,敌人的灵魂,无数的灵魂组成了这片惨烈的天穹。
正可谓是在天之灵。
对此,荒神又忧又急,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与处境,冲那个人喊道。
“快停下来,请您一个人逃走吧,老师!这个人类我会想办法保住的,那些家伙不敢拿我怎么样!您现在已经是在燃烧自己了,要是再这样下去,您的内核就会——”
但是,那声音实在是太小了。
她们的耳边,此刻满是兵刃交接与诸神呐喊的噪音,浪涛声与风声裹挟着这一切,压过了荒神此刻少女般柔弱的声音。
巫女甚至怀疑它有没有传到那个人的耳边。
“啰嗦!”
大蛇打断了她。
他听到了。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博丽灵梦注意到男人回过了头。
他盯着她,昔日的神明在盯着孩子,昔日的妖怪在盯着巫女。
隔着遥远又遥远的距离,这对昔日的“朋友”在互相对望着,无数个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在那短暂的对视中浮没。
“哈哈…”
大蛇脸色虽差,但眼睛里竟又亮起了一丛二人在樱树前初见时的赤红。
“…如果说,我这样的怪物的生命轨迹也能称作人生的话,我想,我的人生就是为这瞬间而存在的。”
“啊——”
黑潮涌起。
潮水中,博丽灵梦仿佛得见很早很早之前,一位紫发金眸的神明曾将额头抵在自己的额上,他哭着,他笑着。
他喃喃念叨着: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浪潮退去,那人反身冲向云霄。
“——出云!!!”
5
九重出云曾认真地考虑过,在博丽去世之后,自己究竟该如何去对待那个孩子。就这样放置不管是绝对不行的,但他也清楚自己在那个孩子眼中糟糕的形象。
间接害死母亲的凶手。
骗子。
可疑的人。
他无法反驳。他甚至不敢出现在那个孩子的面前。他思来想去,决意将她心底的悲伤和哀怨都删掉,就此远离她生活。
然而,然而。
然而他没有忍住。
就在博丽死去的那一天,出云意识到了一件事:作为人类的那个孩子迟早是会死的。
并且,作为怪物的自己还会死在她的前面。
明悟了这个道理之后,出云沉寂了许久。紧接着,他便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举动:
他第二次地闯入了地府。
不同于第一次。上一次他是为了能在死者的国度见到博丽的遗魂,而这一次则是为了叩问那个孩子的天命而来。
在将能得罪的人又都重新得罪了一遍以后,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复。
那就是,博丽灵梦其人,会在二十岁的冬天病逝。理由是人类的身体无法承载大蛇的血液,在肉身完全崩溃之前,少女的心会先一步发狂。
出云又开始了思考。
事到如今,再想将那些异物取出,已经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了。在多年的成长发育中,博丽灵梦的身体早就与那些血肉融汇在了一起。
强行将之取出,只会导致她再一次濒临死亡。
这实在是本末倒置的行为。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将她的身体强度提升到人类以上的规格,从而在根本上规避她遭受大蛇之血干涉的风险了。
能达到类似效果的手段有很多。比如通过修行成为仙人,比如服下不死药获得不死之躯。
又比如,受人景仰,晋升为现人神。
为此,九重出云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帮助博丽灵梦在二十岁之前成为现人神的筹备工作。
他比谁都清楚,教会了他什么是爱,什么是人世,什么是自我的,正是这个小小的,会在二十岁时病逝的人类孩子。
怪物纵使没有被爱的资格,但也应该永远还有爱他人的资格。
“…咳——”
轻轻地吐出一口血水,大蛇睁开了那被染红的眼睛。他环视了周围一圈,只看见尸横遍野,头顶的天空已无人烟。
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打赢了的。
身上满是划痕,整个人像是被劈头盖脸浇了一大盆血那样凄惨。
然后顺着这个思绪往后想了一下,他便记起了那些剩下的天津神如见了鬼一般争先恐后地冲出神域时的模样。
天照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当时似乎还对自己说了些什么,可出云并没有仔细听。
那样彻底地燃烧神核,即便是临时取回了全部的力量,但也已经来不及了。他明白,少则顷刻,多则数日,自己就会死。
“灵,梦。”
他困顿地转动脖子,手中的剑也几乎要握不住了,他望向远方,在海岸边的鸟居旁,看见了搀扶着须佐之男的白衣巫女。
出云松了口气,他无声地笑了笑。
毋庸置疑,他很喜欢这个人类的女孩。
他对这个女孩的很多地方都喜欢得不得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甚至超越了他对她母亲的爱。
例如说,说话时那稍微有点责备的视线。例如说,吃饱饭后那松懈的眼角。例如说,向自己撒娇之后那难为情的表情。
真的好喜欢啊。
“——”
他听见那个女孩似乎在喊着些什么,但是由于刚才激烈战斗过了的缘故,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不禁想起了二人重逢的那个春天。他坐在垂樱的枝头,女孩站在樱树的下方。
当时的他横下心,一下子抬起右臂向女孩挥手致意,而对于他的示好,年轻的女孩则只是回以了冷淡的视线。
然后,然后他是怎么做的来着。
他记得自己闭上一只眼睛,试着向女孩送了个秋波。然后,女孩的脸上便泛起了嫌恶的色彩。跟着,他恬不知耻地傻笑起来。
“出云——”
这一次他总算是听清了,他所爱的女孩是在喊他的名字。
于是他笑着,举起了手臂,活动了一下喉咙,想要冲她们说些什么。
然后。
“——后面!!!”
“…呃。”
九重出云,发出了一个很短促的音节。
他有了些怪异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痛。他感到自己突然说不出话了。他将视线平静地下移,看见了从自己的喉结下方递出来的沾着血的剑刃。
他听到自己的背后,有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正歇斯底里地叫嚷着。
“去死吧!怪物!”
大蛇向前倾倒。他的思绪停滞。
…是哪里出错了吗。
全部都是。
他看向远方。看向那个人影。
那么渴望的东西,那么深爱的人,分明是近在眼前的。
——可自己伸出的手,却始终无法将她触及。
6
那一瞬间,当那个画面浮现在眼前的刹那,博丽灵梦和建速须佐之男命的意识同步突然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无法“行动”的荒神,没有“力量”的巫女,二人如一人地行动了起来。
不。
那里的确是只有一个“人”。
身披大氅,头戴斗笠,眼眶中溢出了泪水的博丽灵梦高高跃起,将那抽身后退,准备从这神域遁走的门之神一剑斩落。
“…神明,凭依,吗。哈哈,不过果然,最后还是逃不了,被‘门’所拒的结局——”
脖子上还插着一把断刃,大蛇无力地跪了下去。沉重的膝盖在海面上溅起一圈浪花,抑制不住的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涌出。
在博丽灵梦的眼中,这一刻,海似乎停住了,时间也停止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融进了无际的灰暗阴雨,而过去的那一年,那段神社里的温暖的日子,仿佛都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出云——”
风暴的神明化作一阵清风。
她一脸木讷地抱起这个快要沉进海里的河海之神,呆呆地望着那把插在对方脖子上的剑,却又不敢去伸手触碰或是拔出。
“啊啊,原来,还能这样的啊。”
感受到了什么,大蛇疲倦地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孩的脸。恍惚间,也能看见弟子的模样。
这时候,他的眼中显出了似笑非笑的笑影,同时也流出了似泪非泪的眼泪。他把肩头松下来,将手中的剑松开。
神剑沉入海底,而他则在同时发出了一阵像瀑布一样的大笑。
“我向你们祝福。”
他突然说道。
他一边叫嚷着,一边用力地将手指抵着脖子上突出的剑尖前方。他咬着牙,将它使劲地推出去,然后费力地捂着伤口与口鼻间上涌的鲜血。
这举动吓坏了一旁的巫女。
“你在做什么——”
“我祝你们,比我更强。祝你们,比我,更智慧——”
大蛇的视线涣散。
好似要晕倒,他稍稍地停了一下,接着又做了更大的祝福。
“祝你们,比我更幸福!”
怪物的祝贺声随着风声响遍大海。
这时候的他,显出了比他结识共工时,比参加出云战争时,比连闯地府时,更近似神明威仪的气概。
“你、你难道真的想让我恨你吗——”
神明的祝福具有言灵的效果。感受到了某种加持在身上的力量,巫女颤抖着声音道。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摇着头。
“如果是,因为教给你幸福而招你恨的话,随你怎么恨,都没关系。”
“阿妈的事情与你无关!如果你不在的话,我想我是不会幸福的!”
“小时候你救了我一命!在相模的时候你又救了我一命!算上刚刚的,你一共救了我三次!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希望你能活下来,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你…”
“…是吗。”
沉沦在少女温暖的怀抱中,勉强应着声的大蛇几乎要睡着了。
“没问题的。灵梦是个好孩子,所以,没问题的。”
“不,请一直陪着我…”
即便如此,巫女还是说了。用尽量平静的声音,用尽量可怜的声音,像是在乞求一般,她看着他的眼睛,“威胁”着他。
懦弱也好,强迫也好,无论如何。
“请不要离开,陪在我身边,拜托了…”
一直都不知道,名为爱的这份感情,原来是如此炙热,如此自私,如此肮脏。没有意识到,想要在一起的心情将会如此沉重,好意的深处是鲜血铸成的铁索。
博丽灵梦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这份心情了。因为爱就是想要占有对方全部的注意与时间的心情。
然而太晚了。
“请为了我而活下去吧。不要再一个人苦恼思考了。请珍惜你自己的生命,不要再一个人钻牛角尖了。请你陪着我吧…”
将死之人的手愈发冰冷,他偷偷地动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女孩的手腕。
“…对不起。”
大蛇最后一次抬起头。
濒临破碎的神域随着缔造者力量的消逝而散去了形状,曙光映了进来。
他睁大了眼睛,仿佛他的眼睛看见了很远的风景。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了起来,眉眼安定。
“我很喜欢灵梦哦。我不但想要一直看着你,也希望你能够总是面带笑容。你说我救了你。你错了。是你救了我啊。”
他看见了长长的请神道,他看见了朱红的鸟居,他看见了在晨曦中变得金黄的神社,他看见了神社庭前的垂樱。
“…春天了。谢谢你,那条缎带,你一直系着,我好高兴,我——”
“啊。”
昔日的妖怪将下巴抵在巫女的肩上,他满足地阖上眼睛,将最后的话语留给了巫女的耳畔。
在生命的最后,他终于凿穿了这面围困自己一生的墙。
步入墙外,他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藏于心底许久的话了。
“——我爱你,灵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