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博丽死去的那一天开始,出云就总是在考虑着许多的事。为此,他也背着自己熟识的人们做了不少看似疯狂的事。
就好比眼下置身的这个死境。
必须申明的一点是,九重出云并不是在寻死。之所以会沦落到现在的这般境地,不过是他单纯的计算失误而已。
他知道建速须佐之男命这两百年来变强了很多,毕竟这片土地上的原生种总是需要过分漫长的时间来淬炼和打磨自身。
越是盛名的妖怪,越是强大。
越是古老的神明,越是蛮横。
而他所没有想到的是,当初那个做事遮遮掩掩、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家伙,现在竟能够强大到如此的程度。
在二者交手的第一个瞬间,大蛇便明白了一件事情:
眼前的这尊荒神根本就不是“此刻的”他所能够抗衡的对手。
闭上了眼睛,领悟了这个道理,回过神来之后,男人便立刻感到了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事实上,他会觉得累也是理所当然的。
分出肢体。帮助灵梦成为了不会生老病死的神明。
创造神域。帮助灵梦阻隔了来自外界的一切窥视。
直到最后,他才赌上了自己那已经见了底的力量,他决意将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残躯交付于与昔日弟子的死斗之中。
侥幸胜了固然是好事,但倘若败了却也没什么好气馁的。
就算是自己这个不负责任的老师所能给出的最后的教导吧,权当是帮助祂扬名天下了。
于是,就在他身体受创多处,眼看败局已经无法挽回之时,男人在止不住势头的弟子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放弃了抵抗。
众目睽睽,晚月凄清,他呕着鲜血,迎着弟子焦虑的视线,他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设想之中。
今夜就是大蛇之神的死期。
想到这,他的心情突然很畅快。
但要说他是否有漏算了些什么的话:
那便只能是被困在神域最深处的那个女孩,竟能够这么快地苏醒并返回他身边这件事吧。
“出云——”
他仍记得自己眼睑微抬的那个刹那,在狂乱吹舞的暴雨之中,看见了那好几次差点被掀翻的身影。如同是纤细的蝴蝶一样。
脸上的泪水飞散,拼命朝这里递出手的是灵梦。
被那声音所迷惑,被那景象所吓到,遍体鳞伤的大蛇终于被拖回到现实。可以看到长大后的灵梦的地方就叫做现实。
“不可以!不可以死啊!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啊!笨蛋出云!傻瓜出云——”
为什么灵梦会出现在这里?
大蛇的心底乱成一团,而他所庇佑的那个人类则依然边哭边喊。
“不要死!我不要你死!出云!!”
鲜血涂抹了大蛇白净的下巴,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喉咙,接着又吐出一大口暗红的淤血来。
男人思绪飞散。
他仍记得,看见母亲尸体的那一天,带着人偶般空虚的表情望着他的灵梦。
露出绝望的眼神,说出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为此伤心的灵梦。
被自己拖住手臂,乞求着想要继续展开巫女修行的灵梦。
还有在那个早春的樱树前,一脸困扰地回应了自己的呼唤的灵梦。
现在,长大后的灵梦朝这里赶来,睁大满是泪水的眼睛,感情澎湃地大叫着“不要死”。
于是他醒悟了,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啊,我果然是个笨蛋。”
2
没有高声呐喊,也无裂帛之势,然而此刻交战的双方的斗气却都如灼热炙炎,将四周的海水与夜色侵染至沸腾。
激突。如同凋零的生命般,白光与红光相撞,两股庞大的神力势均力敌。
切裂大气与海浪,如雷霆般落下迅猛斩击的红衣荒神。
席卷起轰鸣狂风,挥舞大伞挡下一切攻击的白衣明神。
双方所释放的气场如反复交错的螺旋般纠结缠绕,似火花般转瞬即逝。攀登至神域顶点的二者不依不饶地竞相搏杀。
在云霄上窥视的观众们,到了现在也多少看出了些门道来。
若论技巧之卓越,力量之蛮横,自然是足以将大蛇之神击溃的须佐之男要强上许多。话虽如此,可那个提着怪异黑伞的闯入者却也有着不输前者的顽强之处:
每当斩击挥出,每当雷霆劈落,她便会立时撑开手中的大伞。
那漆黑深邃的油纸伞,伞面就如同是隔绝了一切的护盾,将来自外界的攻击通通弹开,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过。
然后,便是到了闯入者反击的时候。
而每到这时,须佐之男便会显出一副束手束脚的样子来。祂总是拼命地掩着自己的脸,有时甚至还会不惜为此直直地吃上几发灵弹。
如此的几番交手下来,双神竟是勉强地保持住了不相伯仲的架势。
但是,也就只有真正交上了手的这两尊神才知道,只要其中的一方有仅仅一瞬的放松,这个微妙的平衡便会被打破。
大神赐予的十握之剑不断地劈砍在无名黑伞的外沿上。
碰撞发出的锻铁之声,即将过万。
在暴雨中用散落的黑色长发遮住面容,荒神那发丝下微红的眸子突然一怔。祂拼尽自己的全力挥出了最后一剑,震散了云霄。
这一剑虽没有立功,但过量的势能却还是压退了那个闯入者。
接着,荒神抽身而出,祂连续后撤,一直退缩到远处的浪尖上,这时,祂才终于有了机会望向自己手中的武器。
祂难以置信地看见,那把由父亲所赠的诸神之剑的边缘处,竟隐隐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你手上拿着的,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祂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早先的怒火在几番不得成效的厮杀中获得了进一步的升腾,须佐之男甚至已经记不清事态是如何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了。
祂只是敏锐地感到,老师突如其来的衰弱,或许与眼前的这个陌生的敌手有着某种关联。
是的,敌手。
虽不愿承认,但这个持握黑伞的女人确实有着足以制约自己的能力。光是这一点,对方就已经能让祂另眼相待了。
“哼,你不妨猜猜看啊。”
当然,前提是她的身上没有如此浓厚的老师的气息。
冷淡的女人。又冷又硬。
若不是她的脸上还带着泪花,须佐之男甚至会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块不通人性的石头。
“你真的就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
要杀她,这是完全做得到的。只要祂想,祂就能做到。
只是这样做,祂会需要支付些许代价。
而此刻,须佐之男对这份代价的对等性产生了些许的迟疑。祂踌躇不前,而这也正是祂之所以被拖在这里的缘由。
“…”
手臂搭在鸟居的一隅上,强撑着让鲜血淋漓的身体站起来。
循着动静,黑发的荒神低头看去。祂望见那个熟悉的紫发金眸的男人不知何时竟已经勉力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而伴随着他的动作,从腹部那道骇人的创口中洒出的鲜血便大片地滴落在了他的腿脚、以及脚下的鸟居残骸上。
在他的前方,汹涌的海浪仿佛在用波长传达这片战场的危险。
滔天的巨浪拍打着废墟,试图使这个奄奄一息的怪物退让。
然而,荒神那与生俱来的直觉却在疯狂地警告祂:
那个人,靠得有些太近了。
“…老师,您——”
男人此刻的状态让荒神心痛。这种如同胸口被挖穿的痛楚,比祂想象中的还要难受得多。即使如此,祂也还是做好了觉悟。
祂猜出了男人的打算。
祂不想让他的计划“得逞”。
为此祂可以做任何事。
炸裂的雷霆在下一刻自苍穹坠落,惨白的闪电映亮了这整片大海,映亮了那苍金色的蛇瞳,映亮了明神手中的纸伞。
也映亮了荒神那张愤懑扭曲的面容。
瞪大了眼睛,博丽灵梦在这个瞬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件她上一秒都不曾想过的事:
建速须佐之男命,背负着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的神明,其用以行走世间的御神体竟是一个身材娇弱的女孩。
这便是她最后的思绪了。
…胜败只在于一击。
拥有着牛头天王的别名,存在便等同于高天原的雷霆化身的荒神,这一刹那展现出了先前从未有过的赫赫神威。
博丽灵梦连撑起手中的伞的时间也没有,那雷霆构筑的利剑已经扯开了她的防线。从正面劈落的剑刃就这样对着心脏递了过去。
“消失吧,不知名的神。你的存在我会铭刻于心的。”
那毫无疑问是来自高天原最强武神的赞叹。
雷霆劈落的速度,远超神明与妖怪的反应时间。即便偶尔有人能注意得到,但他们却也来不及避开。意识到这一点,白衣的巫女呆在了那。
于是,此刻置身于这个神域、关注着这场大战的所有生灵都倒吸了一口气。
完了。要结束了。来不及了。
就连博丽灵梦自己都这么认为。她明白了自己的终点便在此处。她闭上眼,等待着那将要席卷全身的痛楚的降临。
“…?”
可是,不但不会痛。连结局也没有来到。
取而代之的,是非常温热的触感。有水滴落在脸上,有微风拂过面颊。
当发觉到这是真实情况的瞬间,博丽灵梦睁大了眼睛。她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她看见了那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
“出,云——”
3
恍惚间,就在二者距离缩短的刹那,博丽灵梦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是雨后的神社,是雨后的山林。
她看见了熟悉的自己,她看见了熟悉的另一人。
紫发的男性与失魂落魄的女孩一同将死去的巫女下葬。遗体葬在山里,衣装并进神龛。做完了这一切,男人才第一次望向了那个孩子。
等他注意到时,女孩早已哭了。
男人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他尝试去用手背上下抚摸女孩泪水涟涟的脸颊,搂过她的肩。大概这就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大程度的安慰人的手段了。
女孩微微颤抖,他从那肌体的感触中,嗅到了海潮的清香,以及一缕陌生的悲伤。
他听见女孩问:
『是你杀了阿妈吗?』
男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女孩又问:
『你究竟是神明,还是妖怪?』
男人说自己是神。
蜷缩在对方怀里的女孩抽噎了一下,又接着问道:
『不是阿妈供奉的神?』
男人摇了摇头。
瞧着面前巫女的墓碑,他停顿了一下,忽又改口道:
『不过,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能成为庇护你的神。』
『…不了。』
女孩仍在哭泣。她含糊不清地说。
『我只是想,得到阿妈的夸奖。我只是想,成为和阿妈一样厉害,一样优秀的巫女。你能帮我吗,神明大人——』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微微颔首。
『我会帮你的。但是,作为代价。我会从你身上收走一件东西。』
『…不论那是什么,你都尽管拿去吧。反正,没有了阿妈,这个神社也已经——』
男人松开了手。
他后退两步,在泪眼朦胧的女孩身后,他缓缓道。
『接下来,我会抹去你记忆中一切与我有关的片段。我将离开这里,而你将忘记我。今天谁也没有来过,你的母亲是自己拖着伤重之躯回到你身前的。』
男人的手中泛起白光。
『我需要你尘封今日的记忆,再也不要追问。我需要你淡化此刻的悲伤,再也不要记起。』
他的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
『我希望你能过得开心,灵梦。我不希望生活对你是种折磨,这对人类来说无异于是自杀。所以,这样就好。』
画面逐渐远去,唯有那低沉的声音还算清晰。
最后的最后,博丽灵梦听见那个人说:
『我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
4
“啊——”
“…是吗,封印裂开了啊。”
怀里的少女,望着自己的眼神突然变了。出云的疑惑只在瞬间,他立刻意识到是自己施加在对方脑内的封印因外力而破碎了。
但这也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倒不如说,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她便记起了一切,这其实还是件好事。至少,她还会有机会来向自己亲口询问。
“哎,刚才那是——”
那道迅猛的雷霆,正可谓是荒神权能的体现。神明也好,妖怪也好,都是无法反应过来的。能够插手其中的,唯有怪物。
雷霆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探入其中的缠满绷带的手。
它一把攥住了那雷霆之刃,它用力地将其捏碎。
而雷霆也不甘示弱,在被捏碎之前,迸发的神威也将那条发力的手臂彻底毁去。
绷带溃散,露出了其下黑雾缭绕的怪异臂膀。
“你变得很出色,灵梦。现在的你,已经彻底超越你的母亲了。”
眼前的男性,夸赞了少女的水平。但这句话却无法让她感到半丝的喜悦。她将面前的这张脸铭刻在心,心头涌起了和对方一起度过的时光。
刻骨铭心。
出云看见,被他抱在臂弯上的少女像是要说什么似的张开了嘴。
但她最终没有出声。
她只是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
出云感觉她在哭。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当少女注视他时,那眼中分明没有一滴泪水。
然而,是的。她的眼中充满了动摇。
“你的手,啊——”
悲伤的声音,就像夏日草笛的音色一般。
明白了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博丽灵梦挣扎着想要从滞空的状态中探过身,她慌张地想要去触碰那好似黑雾般的手臂。
“不要紧。已经没关系了。”
少女紧紧抓着出云的手没有松开。
事实上,如果刚才的雷霆再狠厉一些的话,出云或许就再也无法听到博丽灵梦的声音了。他想,自己其实应该早点儿跟她告别的。
“已经不会疼了。灵梦。”
出云看着那只小手,突然感到了悲伤。
那一天,如果他能一如既往地陪在那个巫女身边的话,他一定也能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在暴雨中消失。
博丽灵梦的脸被白光映亮,出云撇过头去,他看见远方又一次升腾起了惊人的雷光。
“请让开,老师。我可算是看出来了,您的力量是被这个女人夺走了。没错吧。您如果出于某种理由不方便出手的话,弟子我可以为您代劳。”
那是被愤怒扭曲了面容的荒神所准备打出的第二击。
这一击,可不是以一只手臂为代价就能解决得了的了。
“我不让。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谁也别想伤到这个孩子。”
大蛇的回应斩钉截铁。
他听到了少女洗鼻子的声音,他看见少女担忧地仰起脸来。这一刻他意识到,他还活着,他是留在这人世上挣扎着的生命。
他理解了曾经的那个巫女离世时所表现出来的释然。
她的一生就像是眼前的雷霆:
所走过的路,所经过的轨迹,总会在那反复不断的转折中留下些什么。
虽然在抵达终点之后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在她所留下的痕迹上却又必然会存在着一些跟她相似的影子。
“——啧!老师您这个、老顽固!!!”
伴随着怒吼,攻击到来了。
雷光漫天,转而像是冰冷的灰烬与雪那样,朝着浮在海上的二人纷纷扬扬地洒落。
“我的身上,有你赖以生存的东西,对吧。”
“嗯。”
白色的光点落在他们的头上。就在那刹那之间,二人之间发生了一段极短的对话。
“那我就把它,还给你。”
“我…”
闻言,出云停顿了一下。
“我为我曾经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是我间接害死了你的母亲。我也没能在那之后照顾好你。我没能让你开心。对不起。”
“…人类可不会就这样简单地原谅他人哦。但是,你也救了我的命,不止一次。所以,不要总想着把一切都算得那么清楚。”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年轻的巫女发出苦笑。
她用手捂着自己的胸膛,白衣下的身体泛起了一阵耀眼的白光。与之相对的,紫发妖怪那雾气缭绕的双臂则绽放出了璀璨的辉煌。
就在这里,她让他的身体重新完整。
于是,这片神域的众生看见了一个让他们终身难忘的景象:
对着坠落的神雷,遍体鳞伤的八岐大蛇伸出了他如女性般洁白纤细的右臂。
他反手接过了巫女递来的那柄黑伞。
接着,那伞化作了剑。
一把极其普通的剑。
他握着那把剑,对着那近在咫尺的雷霆挥出了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斩击。
神雷被拦腰斩断。
瞧着这个景象,须佐之男突然明悟了。
为什么自己的力量无法攻破那伞,为什么十拳剑会出现裂纹。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把伞本身就是这世上最强的神剑。
“…天之,丛云——”
她看见,湮灭了雷霆的剑光去势不止。
——直把那天空的万千丛云也一并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