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大公国第一公学,整个北域中等教育的最高学府,在这里就读的学生,要么有优秀的才能,要么有显赫的家世——或者兼而有之。立校百余年来,北域有两成的高级贵族、三成的学者和军官都是从这里毕业的。
在罗斯城清晨的寒风中,数百名来自各地的少年英才站在演武场里,出席了短暂而肃穆的入学仪式。
“你们将于此战斗,风刀霜剑,砥砺奋进,精诚不怠,荣辱由己!”白发苍苍的学院长站在高台上,用低沉而浑厚的嗓音向台下的新生们讲话。
“Axios!”新生们随后齐声喊出了那个众所周知的古典语单词——“死得其所”。
“尼鲁圣下的使徒、本校的常务执事安东尼•圣伯多禄阁下会给各位年轻人上第一堂课。”学院长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各位先生们女士们,”伊格纳和芙兰娜昨天见过的中年圣职者从高台后部走上前,他依然穿着那件纯白色以鎏金做装饰的长袍,腰间的长刀轻轻摆动着。“如各位所看到的那样,承蒙尼鲁圣下的认可,我是一名带刀祭司。”
演武场里的新生们难掩内心的激动,在普遍信仰战争与智慧之神尼鲁的北域诸国,高级神官——总共只有数百人的带刀祭司就是强者的代名词。由于祭司们普遍深居简出不问俗事,即使是这些名门贵胄也不常能接触到。因此,能够得到一位带刀祭司的教导,是非常难得的体验。
“你们要做的是:和我战斗,击败我。”安东尼执事面色和蔼地注视着台下的新生们,用他那温和而清晰的嗓音传达了这节公开课的简要事项。
刚才躁动的少年们顿时鸦雀无声,场内一片死寂。
诚然,罗斯第一公学是将少年英材培养为能独当一面的人才的名门学府,他们中的许多人将来都会成为常人难及的高阶强者——如果接下来几十年间都没有夭折的话。而此刻,这些普遍在10~15岁的孩子——公学对学生的入学年龄要求不太严格——即使已经拥有职业,也往往才刚刚起步而已。
而一位正式的带刀祭司,已几乎站在战斗职业的顶端了。和一位带刀祭司对战,即使是演习,胜算渺茫之外,想必也会吃不少苦头。
“15分钟后开始。”安东尼补充了一句。
如蒙大赦的新生们迅速按照以往的社交关系散开重组成大小团体,开始商讨对策。
虽然安东尼执事没有明确表示出要分别考察各人的特定技术或能力的意思,自幼接受贵族教育的少年们也已经自然而然地扮演起了期望或被期望的角色——将军、战士、法师以及平民。
经过几轮磋商和交易,几百名新生很快分成了一左一右分布的两个以高级贵族子嗣为核心的大团体和周边的若干小团体,当然,还有为数不少的躲在后面的“非战斗人员”。
身份尴尬的沃兰兄妹,无论过去如何,此刻也只能作为“平民”躲在后方。
“准备好了吗?”安东尼执事从台上问道。
回应他的,是台下年轻的法师们一齐投来的上百发五彩斑斓的法术。
在演武场周围的各科教师的见证下,在土石堆砌而成的高台爆炸的巨响和浓烟中,罗斯第一公学新生的别开生面的第一课就这样开始了。
在刚才短暂的“作战会议”中,几位“将军”勉强达成了共识:首先集中“法师”等的远程火力覆盖打击整个高台,接着由“战士”组成10人以下的小队和安东尼执事进行车轮战,最后在适当的时机使用各自准备的秘密武器。
于是就在“法师”们不约而同地发射各自大大小小的火球、闪电、石弹等攻击高台的同时,由“战士”临时组成的前卫小组们迅速上前,摆好了阵型。
一般而言,趁着台上的一片混乱立刻突击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奇袭的效果。但现在的情况一方面是以多击少,同时也是以弱敌强,无论哪一点,失去视野都仅对安东尼执事有利。这声势浩大的开幕打击,其实也仅仅只是“开幕”罢了。
当高台——的残骸——上密度惊人的法术相互冲突造成的浓烟尚未散去之时,一道白色的影子已经从中跳了出来,在台下严阵以待的各个前卫小组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从他们头顶掠过。
“目标是法师!”
“防御!”
“快拦住他!”
虽然有几个稚嫩的声音这么喊道,但后排的“法师”刚刚打完一轮齐射,把自身安全寄托于前卫“战士”的阻截,此刻根本没有多少自保的能力。
然而,一身亮丽的长袍的安东尼执事却无视了措手不及的“法师”队列,从他们头顶径直通过。
在数百人的目光中,飞越数百尺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了最后面观战的“平民”当中。
“第一个要点,”安东尼执事转过身来,依然用平稳的嗓音让在场的数百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判断战场的尺度。”
下一刻,他伸手把身旁最近的眼镜文学少女和瘦弱美少年掀翻在地。
人群轰然骚动,纷纷拔腿就跑。
但只见白色的长袍在人群中来去如梭,每一次改变方向都有几个附近的逃跑的身影被打翻在草地上,伴随着戛然而止的惊叫或惨叫。当然有人试图反抗,但没有人成功抵抗任何一次击倒。
倒在地上的少年们或许一时昏迷,或许过于疼痛,或许不知所措,或许权衡利弊,总之没有人再站起来或跑动。
两位沃兰小朋友跑出去不到十步之后就很自觉地在原地趴下了,但安东尼执事“清理”完一个方向的逃亡者之后很快就折返了回来,并给两个人翻了个面。伊格纳和芙兰娜只好捂着着地的臀部仰望罗斯的春日。
“第二个要点,不要心存侥幸。”
把在演武场里乱窜的几百“平民”打翻在地只花了安东尼执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没有一个人成功跑出演武场的范围,整个后半场“尸”横遍野,一片狼藉。
在“平民”们伟大的牺牲争取来的这点时间里,“战斗人员”们在反应最快的一个“将军”的号召下调整了队形,原本向高台方向戒备的“战士”小组迅速转向,穿过中间的“法师”队伍,并把近百人的“法师”们分散吸收到原本的前卫小组中,避免他们继续成为“平民”之后下一个因为缺少近距离反击能力而被执事单方面蹂躏的牺牲品。
击溃所有的“平民”之后,安东尼执事不紧不慢地向着正在对队形做最终调整的数十个战斗小组构成的大集团走来。
事发突然,在场的新生们大部分没有带武器——这部分人一般已经作为“平民”在后面躺好了;比较擅长法术的也大多只带有短杖、宝珠之类方便随身携带的装备;“战士”们——特别是贵族虽然有佩剑的传统,也确有一些人把胸甲、皮甲之类的防具作为正装的一种穿来出席入学仪式,但无论如何,并没有多少人会把“真家伙”带在身上。
这样拼凑出来的装备和队伍,让这些半大的孩子面对一步步走来的高等级对手,越发地不安。
一步,一步,一步……最前方的几个小队已经可以看清安东尼祭司长袍上的鎏金花纹,上面刻印的密密麻麻的图案彰显了他自从正式进入带刀祭司团以来对抗敌人的杰出战绩。
就在安东尼执事走到离最前排还有二十多步、对手正处于将要紧张而尚未绷紧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又一次猛地跃出,像猎豹一般扑过来。把小队A的最前面两个身高超群、穿着有着巨大肩甲板和胸甲板的骑士半身甲、手持双手剑的少女撞飞,连带砸倒了后面好几个人。
两个骑士的剑格和胸甲卡在一起,连带被压在身下的几个人都分不开,一堆铁罐头就这样在地上扭动抽搐着,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第三个要点,保持适当距离。”他顿了顿,“第四,保持冷静。”
旁边的两个小队B、C立即举着十几柄各式长剑刺过来,执事只是拧过身,徒手就把所有的剑身全部格开,顺势跳起,用夸张的姿势——在空中转体并一字马——向两边使出飞踢,把两个剑士踢倒。
与此同时,前方和左右几个小队里先后飞来好几个火球跟闪电,安东尼执事敏捷地往前跨了一步越过还倒在地上的人堆,就把它们全躲开,而失的的法术则击中了周边小队附近,引起小波的慌乱。
“第五,和队友沟通。”安东尼执事举起一只手来强调通过实时联络预防误伤的重要性。
突然,“砰!砰!”两声炸雷般的巨响,正前方的小队D的人墙缝里探出两支粗短的枪管,黑洞洞的枪口冒出炫目的火光和硝烟。
安东尼执事松开举起的手,两颗大号的金属弹丸从中落下,“第六,准备一点小惊喜。”并微笑着点头表示赞许。
弥漫的风沙,瞬发的爆炸,上下夹击的剑锋,背后捅来的匕首,少年们的绝叫和中年人的谆谆教导,如一首长诗,一曲舞蹈。
十分钟后,除了安东尼执事之外,演武场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新生,虽不见残肢断臂,却有不少人带着血迹和淤青,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结果到最后,安东尼执事也没有碰过腰间悬着的那柄尼鲁神赐的“魔刀”,更不用说让它出鞘了。
话说回来,就常识而言,虽然感知魔力这种程度的事几乎人人可以做到,但就像画个火柴人和画个人体之间的区别那样,真正的“魔法”和“战技”是独属于少数人——兼具努力和才能的精英的特技。
因此,在第一公学这个群英荟萃的场合,这些未成年人中,拥有人类平均水准以上的战斗力的比例远远高出正常情况。
但正因为还是未成年人,作为尚未成长起来的天才,也仅有“可堪一用”的力量罢了。
过于短暂的磨合时间,质疑和妥协中勉强组织起来的团队,参差不齐而普遍稚嫩的战斗技能,信息不全且难以统一的指挥,反应迟滞又无法贯彻的执行,事发突然而毫无武器和防具的准备……稍显刻薄地说,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无论怎样,他们多多少少在这突兀的演习战中学到了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