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面圣1
太子与赵王一起坐着乘舆从潼关的关隘一路行到潼关关城之后,赵王一行就在关城中的驿馆休息下了,而太子先领着出来迎接赵王的百官先行返回了长安。在几日的休整之后,赵王才重新出发。
几天之后,赵王才算来到长安近郊。
不过赵王没有着急进城,而是选择先到了长安南郊的皇家寺庙玉佛寺安置了茯苓等一众与自己来的人之后才出发进城。
等他做好一切的准备,时间已经到了傍晚。赵王坐在并不舒适的车辆从长安南面的正门明德门进入长安之时,恰好也是阳光慢慢从大地消退的时刻。等马车不急不慢地穿过漫长的朱雀大街时也吸引到了还享受着一天最后闲暇时光的路人——虽然马车很常见,但赵王这样高规格的马车单独行驶在朱雀大街上倒也不算多件。
有些识字的书生看清了马车上的花纹与刺绣中隐藏的“趙”便对身边其他好奇的人说道:“看来赵王的确是回来了。”
“赵王?”“圣人的二子赵王莫再问。”“嘘!居然敢直呼赵王名讳!”“哦……我失言了。”“赵王是何许人也?”“什么?你连赵王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给说说。”“嗨!赵王可不得了,那真的是擎天博玉柱,跨海紫金梁。”“我听说赵王手持青龙偃月刀,千军万马之中斩了朵朵单于!”“……只见那赵王在桥上一声恫吓!朵朵单于被惊得坠下马来,竟然当场气绝……”“据说赵王妻妾成群,还收了十三个义子,号为十三太保!”……
叽叽喳喳什么内容都有,多为编造的荒诞戏言,就三分真七分假得掺合在一起,让那些久居在长安之中的民众真假难辨。哪怕有几个从并州来的商贩说了赵王究竟如何也会因为声音太小被妄言给淹没。
赵王不在意这些,他也听不见人家是如何议论他。不论市井小民是将他视为北境守护还是凭借圣人之子就高人一等都无法影响到赵王分毫,毕竟赵王是王,小民是民。王如何统御民,不需要民来承认或者认同。
从晋阳南下之后赵王很少能够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因为与茯苓共乘一车赵王总是要端着架子,毕竟是人家心目中可以守护并州的守护神,不严肃一点会毁了人家心中高大的形象。现在终于是把那个家伙给丢在了玉佛寺中,赵王终于可以放肆一点。把胡床踢到一边,原本用来盖在身上御寒的锦被直接铺在了屁股下面。
坐着柔软的锦被,背靠着马车的木板,赵王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晃晃悠悠的马车甚至将赵王晃出了一丝睡意——赵王干脆就眯缝起了双眼,视野也模糊了一些。通过马车车窗缝隙看到的外景在赤红的残阳映照之下和十年前的景象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的繁华,还是那么的热闹。
十年来赵王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清闲地看着朱雀大街。哪怕是回到长安也是骑着飞扬的快马,根本看不清四周是什么。
白驹过隙,十年一晃而过。
赵王心中这样感慨着,身子不禁往里蜷缩了一些。并非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怀念的味道,就好像十年前圣人将自己送出长安城的那一刻又回来了一样。
不过那天不是傍晚,而是最爽朗的清晨,野草上的露珠都没有滚落下来的时刻。圣人敲锣打鼓将赵王给派到了并州,把还是莫再问的赵王送去了当时危机的并州晋阳城。多好的事情呢,让原本不受人待见的莫再问一跃成为了名震天下的赵王,所以说哪有父亲不爱孩子的。
赵王真的很感谢圣人。
感谢到这十年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只有在车子上稍稍地休息才是真正属于赵王的休息时间。
但就算是这样的休息时间也是片刻的,赵王才有一点睡意,准备闭上眼睛时,马车停下了——“大王,朱雀门到了。”
朱雀门,分隔了皇城与外城的大门,朱雀大街就是从这里出发一直延伸到明德门。从这里进去之后就是皇城了,一般的民众到这里就没有资格再往前进了。这里也正是所谓的权贵与平民的分水岭。不过,赵王不仅仅是权贵,还是当今圣人的儿子,哪怕是临近宵禁,朱雀门即将关闭开始封闭进出对赵王来说也没有任何禁制。
“知道了,开过去。”赵王下令之后,马车便再次向前,但进入了朱雀门以后不能快速的驰行,也不能像在朱雀大街一样走在大街的中央。必须要遵循礼制将马车开到中央主道两边的旁道,中间宽大的主道是属于圣人和太子专用的道路,哪怕是秦王这样加九锡也不能使用。
速度一慢下来,马蹄踢踏声就明显了些,将赵王本来有些高涨的睡意排挤出了一些。虽然速度不快,幸好这一段路途也不长,也是在不久之中,马车来到了路途的终点。
“大王,承天门到了。”在马车停下的同时,车夫再次提醒了赵王。
“嗯。”赵王这一次只是答应了一声。
除了圣人无论是谁到了承天门都得下车步行,赵王不例外。在稍微整理了一下衣物以及衣物上诸如玉钩之类的饰物之后,赵王走下了马车。
虽然没有到宵禁,承天门也是紧闭着的。事实上除了圣人要出行,玄武门时刻都是紧闭着的,而且不论何时都有人守备。那些站在玄武门前的守卫都是禁军中的精锐,不仅能打仗,同时也得是人精。光像个木头一样戳在原地是做好这份工作的,所以看见赵王下了马车之后,守卫中头领立马就走了过来。
“末将参见赵王。”因为身上还穿着甲胄,守卫没有行跪拜礼,只是抱拳行礼。
赵王点点头,“我要入宫面见圣人,麻烦通报一声。”
“不用了。圣人已经知道赵王会来,所以早就下旨让我等给赵王放行……”原本话语说道这里就可以,但那守卫面带不卑不亢的笑容继续说道,“不过,入宫的规矩赵王应该比末将更清楚。尺寸之兵不可入宫,大王您……”说道这里声音就低了下去,也只用说道这里。
赵王知晓守卫是什么意思,倒也是摊开双手,“请便。”让守卫检查了自己身上确实没有带什么兵刃。在被守卫一番细致的坚持之后,赵王终于可以再次前进。
不过玄武门还是紧闭,被打开的是承天门旁边,平时大臣们上朝时走的小门。
走进了小门之后,一个宦官打扮的人马上朝着赵王跪拜行礼,五体投地的大礼丝毫不敢怠慢。嗓子里还发出尖细的声音,“拜见赵王。”虽然很厌恶这种声音,赵王还是得遵守这皇宫中的规矩,并不能因为赵王熟悉宫中的布局,就自己莽撞地去找圣人,就得遵循着圣人的安排。
这个宦官在行完大礼之后,从地上麻利地爬起来,弯着腰显得更加矮小——也许比茯苓都还要矮小——又是用那个刺耳的尖声对赵王说道:“圣人说大王来就带大王去见圣人。烦劳大王跟着奴婢。”
“那就麻烦公公带路。”
简单的回答之后,赵王就跟随着这宦官走过了小门后的通道,小门也随即被守卫们关闭、封锁。
赵王就跟随者前面的宦官一步步穿过皇宫中复杂的道路往宫中的深处走去。因为天色越来越阴沉,太阳慢慢躲进了大地之下。皇宫里也开始点起了灯笼,不过就算是有灯笼的火光,也照不亮宦官毫无血色的脸。
路上偶尔会有别的宫女与宦官路过,不过都是佝偻着腰,快步从赵王身边走过去。不敢抬头看赵王一眼,也不敢浪费时间向赵王行礼。急匆匆地移动着,似乎像急着回巢穴的蚂蚁。
就这样一直行走,穿过了承天门的东西两殿,再往里穿过了太极殿,终于是到了最里面的两仪殿。
与处理日常事务的承天门东西两殿,和举行大礼的太极殿不一样,两仪殿是圣人接见宗亲或者近臣的地点。在这里接见赵王也很合理。
那个领路的宦官到了太极殿台阶之下便不再往前走——站在台阶两侧的守卫们正注视着他,似乎也在提醒他不要越雷池一步——所以这个宦官只能回身向赵王赔礼。
“大王,宫中礼制,宦者不上阶。”说完,他便很麻利地跪下,脑袋都贴在地上,一副谦卑的样子。可那些守卫还是盯着整个宦官——毕竟大卫曾经经历过宦官乱政,对宦官的态度不会好到哪里去。
赵王也不再理会整个宦官。自己踏上了台阶往两仪殿上走去,当然也是走两侧。
伫立在台阶两旁的守卫见到赵王虽然一言不发,但也抱拳行礼,就这样恭送赵王一步步向上,也是恭送太阳一点沉入大地。在赵王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步台阶,太阳也终于是彻底消失。面对着里面灯火通明的两仪殿,赵王也彻底被黑暗淹没。
然后赵王也跪了下来,先是挺直上半身行拱手礼,然后双手高举过头顶,上半身向前倾倒下来。伸直着双手,朝着两仪殿拜了一拜。不止手掌,连额头都磕在了青石的地面上。
“儿臣莫再问,参见圣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