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庆幸她提前回来,并把一切当作上天的安排的缘故,德岛光从未有问过对方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在她再一次回到琴行面前,再一次出现在德岛光的世界里,这样的问题就再也不可遏止地出现在德岛光的心里,和她一起出现在梦里。
可是不管每一次的夜里面提起再多的勇气,等到第二天,等到见到她,那些积蓄起来的勇气便在遇到冬马和纱之后像气球遇到了针、蓄水池有人在放水,悄然无声的消失了。
全部,全部都不见。
不仅仅是她那张冷酷的容颜带来的自惭形愧,不仅仅是她显赫的家事带来的自愧不如,不仅仅是她高超的钢琴记忆带来的羞愧难当……
德岛光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再看看她的背影。
这样成熟、或则是不成熟的感情为什么如此炙热的燃烧在心底,是否有考虑到两个人能否合理应对?
而且自打一开始考虑到现实的问题,便发觉好像到处都是问题。那完全没有实现,甚至没有遭受到拒绝的感情便已经像是狂风骤雨里的小船,开始四处飘遥了。
就这样怀揣着纠结的想法,时间慢慢流淌,犹如实质一般在对方的脸上滑过——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凝视对方的功夫上。
每一天都在这样的煎熬里面度过。
明明距离她很近,可似乎又很远,从来没有走近过。
不知道她家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的父母如何,不知道许多许多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和冬马和纱独处于一间屋子里所独自臆想出来的。
几乎算是盲目产生的,觉得可以媲美电视剧的好感,真的可以吗?再加上偶尔对视的时候,她眼里透明的神色便让人觉得自己龌龊。
不过因为开辟了上一次开辟了新地图的关系,德岛光和冬马和纱相会的地方便不再局限于琴房之中。
两个人中午在琴房相见,下午5点之后便从那里离开,沿着长长的去往电车站的路上并排走,会去卖甜食的店里面坐坐,也会在路边的公园游荡几圈。
前车之鉴在这种让人忘乎所以的行程之中完全被忘光光。
德岛光压根就想不起来因为上一次没有开口,所以没有能够从冬马和纱的手里面得到明信片的事情。
所以当有一天傍晚,德岛光按照惯例地和冬马和纱告别,回到自己的家中。
“准备一下,我们要回老家了。”
母亲德岛真子在饭快要吃完的时候突然说道。
这突兀的消息紧紧攥住了还沉浸在之前的欢乐时光里的德岛光,只能愕然地发问:“怎么现在才打算回老家?”
以往要回去的时候都是一到了暑假便回去了,为此德岛光还忧虑过,因为德岛真子的确是辞职了,看起来的确有带着自己回老家的预兆。
然后她带着让人觉得十分沉重的语气。
“因为你天赋不错,所以我才孤身带着你来东京接受小学教育,咬着牙也要要求你去学习钢琴和其它东西,所幸的是你的确争气,没有给我丢脸。”说到这里的时候,母亲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了一些笑容,一副理应如此的欣慰。
一边说着,母亲脸上的表情慢慢开始扭曲着充满了愤恨,以及一丁点的自怨自艾。
这样的辱骂对于德岛真子来说已经算是很轻了,以前她谈论起来这件事情的时候,往往都是泪流满面、满口污言秽语,而不像是现在这样平静。
德岛光觉得母亲虽然在看着自己,可是却不仅仅是在看着自己。
作为儿子的自己是三个人的投影。
“所以……我是要回老家读书了?”
母亲德岛真子用平静的眼神代替了回答。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德岛光已然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
背对着房间里的大部分黑色的深邃,德岛光和床边的墙壁抵足而眠。
德岛光本以为自己会一整夜没有睡好,就此通宵,可没有想到自己认为的认为就只是认为。事实上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比想象得还要快接受了现实。
母亲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背上背着一个大的黑色发皱的旅行包,而德岛光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面提着小一点的行李箱,母子两个人便踏上了回老家的旅程。
两个人滑稽得像是从乡下进城。
这样,迥异于这个城市、迥异与这个城市里面的人的那股不协调的感觉才消失,那股自卑的情感才消失。
德岛光舍不得这座大城市,可知道自己并不属于这座城市。
扑面而来的是开出城市之外的旷野,田地、低矮的平房,偶有农民在田间顶着大太阳的身影一闪而过。
东京的一切开始模糊,不再出现。
心底里面产生这样的想法,让德岛光差点忍不住想要对坐在自己身边的母亲说一声抱歉。
因为自己居然想的是这种情感上面的事情,而不是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学习。当德岛光将这样隐晦的想法扭成“还能够回来吗”的说法说出口。
只是没有说一声缘由就离开,真的很抱歉。
不过还好的是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也没有承诺过任何事情,没有做下约定,甚至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
曾经觉得悲哀的现实现在居然成了庇护自己的自欺欺人最好的慰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