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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坂成,这个充满废弃与宁静的废城,今日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除了黑乌鸦这个常客会站在建筑间的电线上嚷嚷几声,这片早已被人们遗忘的城区犹如一片“世外桃源”一样与世隔绝。
——
“......喂。”
......
意识没有完全醒来,但声音却先一步地钻入耳中。
“......醒醒。”
从昏厥或睡眠中苏醒的感觉,与浮出水面的脸的感觉如出一辙。
一睁眼便是黄昏那残存的落日余光。余光虽不强烈,但对从深度昏厥的状态苏醒的人而言,还是有些刺眼。
醒来的那一刻炎是迅速清醒的,还未从狼人的恐惧中脱离的他惊慌的叫了出来: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刚醒来就是如此喘着大口粗气说着求饶的话。已经放弃了生之欲望的他,对于自己的意识回到现实无疑是非常害怕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精神,都是千疮百孔般的糟糕。
“......什么都不说就杀生这种事情就算是我也很难做出来啊。”
这转折般的话语稍稍抚平了炎那身处恐惧的内心。
......谁?
这个声音来自自己的头部正上方。炎这才发现自己此时头正朝着正上方方向躺在地上,头下并枕着某种柔软的东西。
声音的来源不是狼人那般粗旷且傲慢的男音,而是一名女性的声音,她的嗓音同样低沉,却宛如丝绸般顺滑且温婉柔和。
恐惧的心情在这理智且温和的言语下慢慢的消失、平静,只是自己的语言还未完全恢复过来:
“我......我......”
白皙又顺滑的手心在自己的脑门上不断轻轻的抚摸着,不断安抚着炎那还残留着的恐惧之心。
“没事了,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你也没有出任何事。”
炎战战兢兢地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就看到映入他眼帘的——
一个头在自己的视线中倒过来的少女。
但即便是倒过来的,也依旧能一眼就认出,她那一头迷人的黑色长发和那张无可挑剔的雪白面孔,以及那双漆黑之中带了一点墨绿的双眸——
慕柳末白。
这个最近在月之邱国中短时间就变得不管在男生里还是女生里都如众星捧月般存在的人气美少女,此刻跟炎的距离比学园的任何一个她的崇拜者都要近。
不带丝毫让人不悦气息的艳丽美貌,还有那低沉迷人的嗓音,炎已经从恐惧中走了出来,甚至还有些青春期男生都会有的神魂颠倒。
不过炎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头下面那软软还有些丝滑般的触感——
那是慕柳末白的大腿,裹在黑丝裤袜中的顺滑且修长的大腿。
膝枕。
......可以说这是多少男生梦寐以求的待遇。
......
......
......
——以一种脸极为通红的状态,炎从她的腿上迅速弹射起来并一蹦至与她身处三四步的距离,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对着跪在地上看着自己这一连串流畅且不带一点拖泥带水操作的慕柳末白。
......也就是说,在自己醒过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慕柳末白就这么一直给自己膝枕?
这个境遇若是被学园的其他学生看到了,铁定是免不了要挨一顿来自其他男性同胞们的“正义围殴”。
可这个废城区也铁定是没有几个人会进来的——
进......废城?
莫名其妙的尴尬气氛持续了半天,都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事情了。
“那个,为什么慕柳学姐......”
话还没问完,白天围在慕柳末白身边的那些学生对炎集体的那种不怀好意的冰冷目光的画面像是洪水般涌进炎的大脑,不由得捂住了自己提问的嘴。
“嗯?”
面对炎只问到一半就停下的提问,就算是慕柳末白也不好作回答。
他害怕着白天的画面重演——当然不是那群人,而是慕柳末白。
没有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其他人,没有使自己插不上话的其他人,确定自己不是在梦中。慕柳末白,她就这样单独的在自己的身边出现了。
比起那些人的冷嘲热讽,他更加害怕着面前这位少女对自己的不屑和冷漠。在炎看来她一人的冷漠简直比一百个人的嘲讽还要扎心。
站起来回头望去时,她早已站了起来,所剩无几的黄昏在其微微晃动的黑色长发面前都是陪衬的产物,她的身影在这暗黄的黄昏下如同风中残烛中的最后一丝灯火般耀眼。
不敢与她目光对视的炎,眼睛此刻也只能看着她那深褐色百褶短裙随风飘摆着——
飘摆着——
摆着——
......
“......灰白条纹的......”
被晚风刮起来的深褐色百褶短裙,将慕柳末白黑丝裤袜中藏起来的——所有处于青春期女生都必须守住的秘密——内裤给暴露在炎的视线之中,毫无保留的,尽管被裤袜的黑色挡住了部分轮廓。
那个!学姐,内裤,内裤!内裤暴露了!!
心里不停的喊着学姐赶紧压着裙子可自己的眼睛却还是盯着内裤位置看了十几秒的炎无疑是罪恶的,不过慕柳末白这边的反应却更加令人出乎意料——
任其裙子肆无忌惮的向上飘起,也丝毫不在乎自己早已暴露给炎看到的灰白色条纹内裤。
——甚至连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怎么了,少年,为什么如此慌张,脸很红啊?”
因为妳的内裤露出来了啊——!
炎心里止不住的吐槽,她这无动于衷的举动让炎有些对她那美好的印象感到动摇了,该说她是神经大条还是她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自己短裙下的内裤状况?
顺着炎那有些近乎生气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慕柳末白也是终于注意到了异常,一脸平静的压住了自己那被风牵着跑的短裙。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待自己将头转回来时——
“把......把你刚才看到的全都给我忘了!”
“......”
......怎么说呢,只能说她的这个脸红非常的勉强。
炎有些无力吐槽了。
认真的吗......?
慕柳学姐,妳现在才害羞有什么用......而且这事后诸葛亮般的脸红装的也太不自然了吧......
她的这般举动确实让炎有些无语,但同样——
“太好了。”
“......诶?”
“你终于愿意把眼睛抬起来看我了。”
像是终于放下心一般,慕柳末白对自己笑了笑。
不知何时,炎的目光已经与她对视上了。
——柔和、充满理性的目光,没有夹杂任何其它的情绪在其中,只是单纯的柔和,让人感到舒适的温和。与学校的那帮家伙完全不一样——
自己瞪大了眼睛面对着她那柔和的目光时,无疑是心酸的。
——这十年来。
自己究竟是如何跨过来的,只有自己最清楚。那种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说了很多言语的各种不怀好意的眼神,嘲讽的、质疑的、冰冷的、愤怒的......
从五岁开始,到六岁的时候,大家对他的态度还没有太大的异常,只是笑容在不知不觉中减少。
从八岁那年开始,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地感受到周围目光的不对劲。
从十岁开始,周围异样的目光逐步加多。
到十三岁时,周围充满异样目光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自己的年龄在不断的长大,可自己的头却愈来愈抬不起来了......
......
自己的双眼感觉有些热热的......
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的眼眶早已止不住的在溢出眼泪。
“学姐,我......我......”
为何慕柳学姐会在此地出现这种问题,炎暂时早已抛到了脑后。只是自己回顾自己那鲜明却不堪回首的童年电影的情绪转继化成了孩子般的嚎啕大哭。
“我......我......呜呜呜......啊啊啊——!!”
就像是憋屈了很久,在自己最憧憬的对象面前,炎终于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似的释放出了自己这忍耐了近十年般的煎熬压力。
仿佛一开始就知道炎的心事一样,慕柳末白没有问炎任何问题。任炎这样失态般的放声大哭,也没有对他的制止,只是用着她那白皙的右手手背不断地抹去炎脸颊上停不住的热泪。
这流出来的不仅仅是泪,更是炎忍耐许久的不屈与孤独。
——
——
“嗯......嗯哼!”
应该是觉得炎发泄情绪有些久了吧,慕柳末白松开了抹泪的右手并带有意思的咳了咳。
“抱,抱歉,我这样哭果然有些莫名其妙吧......”
自己与慕柳末白的第一次面对面就如此的失态。注意到自己的失态的炎收敛住自己的哭脸,带着泪痕面对慕柳末白时强装着与自己不符的苦笑。
慕柳末白没有在乎炎对自己态度上突然的毕恭毕敬,反倒是让自己全身上下唯一色彩鲜明的红色嘴唇浮现出一丝微笑说道:
“少年,你有没有想法......去改变自己的现状?”
炎愣了愣,没有回答。
改变......现状?
什么意思?
慕柳末白这模棱两可的问句可谓是掐在了一个奇妙的点上,炎是分不清她说的现状是自己这十年来的苦衷还是其它的东西。
“......我不清楚您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但慕柳末白没有理会炎的疑惑,而是更加干脆的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有想法的话,明天中午可以来月之馆找我,我随时等着你的答复。神谷,炎。”
炎还想问些什么,可只见得慕柳末白的背影在黄昏的照射下越走越远,直至消失。
......
她跟炎单独相处的时间,多半不到十分钟。
整件事来得太过突然、梦幻,以至于让炎一度怀疑这是自己的梦境,可身边这一地的碎玻璃渣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时间已经显示七点一刻了,也就是说自己只昏迷了半个小时左右......
那三只狼人跑哪去了?本应夺走自己生死选择的三个怪物,却在自己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像阵风一般来无影去无踪,现在还能手脚完好站在这里的自己,真的是在现实中的自己吗......?
可是自己依稀还记得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那些家伙所说的话。他们的目标显然是要带走自己,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自己像个没事人似的晕倒在这个几乎没有人会发现的废城中。
从慕柳学姐找到自己时的态度来看,她似乎并没有与那些家伙碰上。那么在自己晕倒后的二十分钟左右中,发生了什么连自己都无法看到的意料之外的发展。
......没记错的话。
“御灵术士。”
像是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似的说出这样一个词,模糊地听到那些家伙在扬言要带走自己的同时,也要提防的某种存在。也就是说自己生活的周围同样存在着令那些家伙不得不警惕的人物,如同清理灾害、病毒这类邪门鬼道的特殊存在,说不定自己的安然无恙也是他们的功劳。
当然,以上推测皆为炎没有任何证据与亲眼所见的幻想。不管真相如何,目前也只能认为自己是被他们口中所提到的“御灵术士”所救了......
......但回想起来还是会感到后怕,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狼人这样的生物,说不定还有更多跟那狼人相类似的存在未被察觉到,如果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的真实样貌是充满着这般不可思议的存在的话,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过于疯狂了。
不过更纳闷的是自己总能在这种生死关头中活下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吧......
炎甚至猜想着,那三头狼人与那个夜晚中的“黑影”是同样类似的存在。
他们到底是什么?
还有,尽管不是很明显,但是炎的鼻子还是嗅到了一丝烧焦的味道。虽说早就面目全非的破旧古董店在经受任何方式、任何程度的破坏后,也只是更加的不堪入目罢了,本质上依旧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废弃店铺而已。可就算同样是千疮百孔的外表,炎也还是能看到身后的旧古董店有一部分明显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这在半小时左右前是从没看到的。
......这谁干的?
然而,慕柳末白离开自己前对自己所说的那番话也是始终在自己的脑海中无限次的重复播放。撇开最开始那个“内裤”的事情不说,就一个女高中生而言,她说话的方式和语气也有些老气横秋了,但她那近乎压倒性和完美性的存在感和人气就又让她没什么不协调的了,也难怪她不仅是在男生之中甚至是在女生之间都有着浩大的人气。
——我随时等着你的答复。神谷,炎。
......等一下?
慕柳学姐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今天跟她应当是第一次说话才对,自己并没有上报自己的名字。然而她却没有任何犹豫就准确说出了自己的全名。
......也许因为她是学生会长吧?看过很多学生在学园里注册的个人档案才知道自己名字的。
不对,学园全年级的学生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千人左右,甚至还有很多早已毕业的学长学姐的旧档案也保存在其中,就算记忆力再好也太......巧了吧?
是巧合么......?
......啊。
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还困在这片废城中没有走出去。
糟——了——
为啥不跟着慕柳学姐一起走出去啊?!
只顾着原地想问题而纹丝不动的自己真的是个蠢货。
而且现在这个点太阳已经彻底没了,意味着自己只能靠手机打光来寻路了。
不过奇妙的是,前面那一阵子的剧烈灼热感也暂时没了,现在的自己除了饿的发慌,没有其它异常的状况,也算没给自己寻找出口添麻烦了。
——只有心里在默默起誓着绝不再靠近这片废城半步了,绝不。.
——
经过了将近一小时对地形和方向感的摸爬滚打,炎终于是扶着墙走出了这片黑暗迷宫。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一十了。
——可自己的路程还没有走完,自己出来的地方是靠近学园这边的口子,也就是说炎还得照着大路走回自己的家。
可那又如何?自己不久前才稀里糊涂地第二次死里逃生出来,跟在巷子里遇到的事情相比,现在走的这片大路反而变得异常轻松。
而且这个点的夜路上也几乎没有行人了。
自己在外面晚上逗留并不是头一次,不过离家这么远的晚上逗留倒是头一回。说实话,自己反倒挺喜欢现在大街上这片安静的氛围。
只是,每在这片寂静无声的氛围中踏出自己的脚步时,炎总是会不自觉地去感受着左边脸颊上那尚存的刺痛。
原来......
我还活着啊......
走到自己家的时候,已经到晚上九点了。走进家时,家中一如既往的宁静,母亲估计还是在会计公司加班,而这次连回来做晚餐的空闲都没有,而是直接将晚餐钱放在了餐桌上。
......尽管自己早已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了。
吃完自己点的披萨外卖后,炎望了一眼餐厅位置才修好的,还有些许补丁的墙面后,将自己关进了房间中。作业什么的今天自然也抛在了脑后,也许是今天一天就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脑袋宛如肿胀般沉重。换好睡衣后,洗漱都罕见的没搞就睡过去了。
但就算是如此沉重的睡意也无法令自己安然入睡。众人那异样的目光,楠田慎一对自己的霸凌,葛林叶的啜泣,三只狼人差点夺走自己的性命,以及最后慕柳末白临走前所留下的对自己邀请的话语,都一并在自己的脑中像电影一样半强迫式的给自己回放,令炎辗转难眠。
安全的背后,却是对未知存在的不安。
——梦里。
白天的回放逐渐减少,只有慕柳末白的那番话却迟迟无法离开。仿佛如寄生般黏在自己的梦中无法脱离。
你想要......改变【现状】吗?
梦里没有出现慕柳末白的人影,而其声却如同螺旋的烟雾不断环绕在炎的全身,不断重复着,重复着,不厌其烦的重复着,不将炎的【内心】所击溃就誓不罢休般的执着。
声音一多起来,仿佛都能看到慕柳末白在向自己伸出手来,脸上浮现出想要将自己收揽过去的迷之微笑并轻声说道:
“快过来,这里——将会改变你的一切。”
(领域二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