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雪了吗？
凝望着绛紫色的天幕，她发现有什么灰白色的东西洒落下来。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甚至连它们的存在也无法感觉到。
那些天空的余烬，像是茫茫大雪一般，越来越多。堆积在地面，覆盖在树上，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灰白色。
看向自己的胸口，白色的衬衣被鲜血浸染，变成刺目的猩红色。
啊，原来我已经死了吗？
对于既定的事实，她既没有感到不满，亦没有感到恐惧。
“请君勿死”能够将濒死的人拉回此岸，却救不回已经踏上彼岸的人。
就连使用者自己也不例外。
“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呢？”
她蠕动着双唇，低低地呢喃。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失去色彩，由意识所构筑的视野开始崩塌。
想必当自己什么也无法看见的那一刻，便是前往黄泉国度的时候吧...
就在这时，有什么人走近已死的女人。
那人停在她的面前蹲下身来，似乎是在俯看她的脸庞。
模糊之间，她听见那个杀死自己的男人称其为“金先生”。
啊，是那个想要毁灭整座城市的恶徒！
他是想要在死之前再羞辱自己一番吗？
晶子费劲地转动眼珠，看向老人的方向。
和视野中的其他地方一样，老人也变成了一个灰白的人偶，她甚至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孩子，你还想活下去吗？”
活下去？他在说什么鬼话？
我可是他的敌人啊！
况且，起死回生这样的奇迹，本就属于因果逆转的禁忌，她从未见过有人成功过。
“我能感受到，你那衰弱的大脑里残留着求生的渴望。”
老人像是救济的圣徒一般轻抚晶子的脸庞，而后将手伸到她的面前。
“若是你还存有希望，那便牵住我的手吧。”
他疯了吗？
对于老人的举动，晶子震惊不已。
然而，她的右手却受到一股莫名力量的引导，缓缓抬起。
她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全身都在搏动。
那是对生命的渴求、对奇迹的渴求...
当她一碰到老人的手，后者便转动手腕，反而握住了晶子的手。
“现在，发动你的异能吧。”
请君勿死救不回已死的人，这种事没有人比身为使用者的晶子更清楚。
但大脑缺氧的她无法回忆起，深月曾在侦探社那次会议里讲述过金的异能。
“请...君...勿...死....”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晶子念出了自己的能力。
这具早该死去的身体撑到现在属实不易，视野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天空中降下的鹅毛大雪已经覆盖了她的眼睛。
她能听见，那些死去的同伴、亲人都在彼岸冲自己呼喊。
结果，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所谓“金先生”。
“黑暗塔。”
苍老的声音响起，毫无波澜。
但正是这平淡的一声低语，将晶子眼前的黑暗尽数粉碎。
咔、咔、咔...
她似乎能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眼前灰白色的阴霾如镜面般破碎，世界重新恢复了色彩。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能动了，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发现老人正握着自己的手，触碰先前被波利多里贯穿的伤口。
是老人用自己的异能，把晶子从彼岸抢了回来。
能够引起这样的奇迹，无疑已经不是“请君勿死”的功劳了。
老人将治愈的能力升华变化，成为了逆转因果的魔法。
——“常世渡”，
用来描述这种能力，换个名字应该更加合适。
“你，让我的能力进化，然后救活了我吗？”
晶子坐起身来，一脸惊愕地看向身旁的老人。
“孩子，这世界上从不存在别人的救济，只有自己的救赎。
不是我救活了你，是你自己向我求助，然后用自己的能力拯救了自己，仅此而已。
是你自己，夺回了世界的色彩。”
老人微笑着，再度抚摸晶子的脸庞，然后站起身。
他的背后，是一脸不爽叉着双手立在原地的波利多里。
“你就不怕，我用这份能力再去对付你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老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从一开始你就没能明白。
不是我救了你，只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你为自己争取的生命，要走向何处？你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要为谁而用？
我都无权干涉，也无法干涉。
我只是听到无助的呐喊，朝可怜的孩子伸出援手罢了。”
老人走到波利多里身边，后者立刻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天空中徘徊的蝙蝠，像是找到了目标，齐刷刷地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俯冲。
在晶子的面前，是一场嗜血生物的风暴。
“下次还能再见的话，我希望已经不在这座城市了。”
在留下这句话以后，包裹着两人的蝠群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嚎叫。随即这些黑黑的小家伙又四散开来，如一盘散沙。
刚才还站立在风暴中心的两人，俨然不见了踪影。
2
当晶子敲响侦探社的门时，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里面的情景比她想的要惨烈的多。
“所以说，我要去为与谢野小姐报仇！”
“不要冲动！且不谈我们不知道敌人的所在，要是盲目地找上门去，一脚踏入陷阱也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她白白牺牲吗！？该死的金！”
...
屋里似乎正发生着激烈的争吵。
为她开门的是国木田，在拉动门闩的时候他还在回过头痛斥敦，糟乱无比的头发和通红的眼睛表现了他的状态有多么糟糕。
“那个...”
晶子本想伸出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国木田却看也没看她这边，又转过身去指着谷崎唾沫横飞。
侦探社的成员都在现场，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晶子已经回来了。
她望向窗边，社长和乱步正盘膝而坐，但相较于乱步低下头咬紧牙关，福泽谕吉倒是表现得相当镇定，一直在闭目冥想。
似乎是察觉到了晶子的目光，福泽微微睁开眼睛，冲着她点点头。
“晶子，你回来了。”
平淡的语气听起来就和平日里外住执行任务返回时的寒暄别无二致。
整个侦探社顷刻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门口，最惊讶的要数站在晶子身前的国木田。他像木偶一般僵硬地回过头，看见晶子像是看见鬼的反应，一脸的难以置信。
“额，虽然有些差错，不过我回来了。”
整间屋子炸开了锅，敦和谷崎像是见到失而复得的亲人般冲了过来，镜花更是直接靠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可是你不是...刚刚...你不会是假冒的...另一个世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国木田那颗聪明的脑袋也有些卡壳了。他指了指晶子，又指了指自己，最终自暴自弃似的挠起了头发。
“不，她就是货真价实的与谢野晶子，我能感觉到。”
坐在一旁的福泽发话了，他站起身来走到晶子面前，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安慰与释然。
“看来是顺利地淌过鬼门关了吗？欢迎回来，晶子。”
“是，我回来了，社长。”
这么说着，晶子也感觉自己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总之，在经过盛大的“欢迎仪式”后，侦探社的大家总算是又能聚在一起了。
“话说，我明明看见你被那个吸血鬼给...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波利多里刺穿了胸口，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那么，晶子能够回来便只有“奇迹”作为解释了。
没有隐瞒的必要，晶子将自己倒地不起，老人救助自己的过程事无巨细地向众人描述了一遍。
能将这“奇迹”传达给侦探社的众人，这也是老人的本意。
从一开始时不时还有人惊呼，到最后大家都沉默不语，看来这件事对侦探社的打击比想象中来的更大。
“也就是说，金在通告里所说的，会放过不抵抗的人，这并不是谎话吗？”
太宰用手撑住下巴，眼中透出犹豫与纠结。
“而且就我们现在的状况，就算联合了港口黑手党的家伙们，对上‘公墓’的胜算也绝对不大。”
乱步点点头，把一块包着软糖的曲奇丢进嘴巴里，看来他已经完全走出了刚才的负面情绪。
“而且我们的胜算，仅在于对方对我们异能力的不了解，以及“人间失格”这张底牌。”
用人间失格粉碎金的防御，然后动用最强的火力将其斩杀。
这是在会议上，众人讨论出的一致战术结果。
“不过，金也并非单兵作战，他那群眷属的能力也不容小觑。”
安吾想起了燃烧的警视厅，门前那一排人影。
若是每一个都拥有像是黑芥川和波利多里这样的强大异能，那么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所以，我们要放弃横滨，离开这里吗？”
谷崎弱弱地说了一句。
总得有人提出这个观点，一心为妹妹着想的他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次，连一向主张绝不退缩的国木田也没有出言反驳。
波利多里杀死晶子时留下的阴影还萦绕在他的心头，未曾散去。
宣告里说的，将摧毁警视厅与异能特务科，港口黑手党与武装侦探社。
如今警视厅已经被毁于一旦，若是武装侦探社也放弃的话，那么只剩下港口黑手党必定独木难支。
“如果是那家伙的话，一定不会放弃的。”
最了解一个人的莫过于他的对手，福泽的话可谓是相当有说服力。
但在平时听来或许会令人恨的牙痒痒，如今却变得无比酸楚。
太宰不愿想象，森鸥外带着爱丽丝独自面对一片火海的画面。
“真是热闹啊，门不关是因为还有客人吗？”
“打搅了！”
在这关键的时刻，居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众人望向门口，出现在那里的是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