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次的突刺,真定有不少可以直接穿透炼尸阻挡直取路易的机会,却始终因分秒之差不得不悻悻收手。路易紧咬着牙关,脚步前后挪移,依靠着视野的宽阔勉强和真定保持距离。
黑夜彻底地降临了,相互的追索已经愈发地困难,然而真定依旧死死咬在路易后面,丝毫没有放弃的样子。
【已经连续奔跑近一个时辰了,他为什么丝毫没有速度减缓的趋势!该死,惹上一个爱管闲事的秃贼!】
他腾出一只手摸摸挂在腰间的储物袋,脸上就泛起了苦色。原本为了行动特地带出来的三十颗丹药,之前在一路上也不过消耗了六颗,而如今,却也只剩下四颗,这让他一阵肉痛。
【算了,不管那么多!】
一颗丹药下肚,真气的迟滞感缓解了不少,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藏在储物袋最底部的那枚鲜红的丹药,然后吞了一口唾沫。
【那种药就让它埋在底部就好,它的代价……我看那家伙就是想让我死。】
离他的目的地已经不到三公里了,河的最险处绑着一排船只,只要能到那里,切断绳索后水流的速度就会自然而然帮助他离开,那本就是路易十三筹划已久的逃生路径。只要乘上船,策马扬鞭也是追之不及,到那时他就能逃之夭夭,彻底离开这成天提心吊胆的生活了。
就在一个拐角,真定再次发起了突袭,前跨一步,左臂上抬去格炼尸的扑杀,后腿发力,以掌化拳,顺力上推,意图顺势掀翻魁梧的炼尸,揭掉他和路易间的最后屏障。
然而,尽管这一掌的力道一收即放,然而炼尸上的肌肉已然松垮到了极致,一掌之下,肚穿肠破血肉横飞。真定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满是肉蛆的右手,炼尸一般埋着身子,发黑的皮肉一点点向下垂落,粘连着丝状的发白的筋膜,全身上下已经糜烂不堪。
拧腰,放拳,佛家金刚最克邪魅,更何况这炼尸的道行远低于真定,一拳就击碎炼尸其中的一节脊骨。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路易狞笑出声,被击碎脊骨的炼尸没有如想象中瘫软下来,而是往前更迈一步,双臂环绕,整个尸身化作一把大锁死死地箍住了真定。
“再见了,秃贼!”
路易得意洋洋地在黑夜中给了真定一个倒大拇指,放肆地嘲笑着,船只近在眼前,眼下,无人能阻挡他!
对,人不行,但猫可以。
路易顿时觉得手上一空,就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他目眦欲裂。
“哪来的畜牲!”
柠子将女娃身上的布包绑在尾巴上,让她趴在自己的背上,迅速地在树丛间穿梭。他自然也看到了系在岸边的船只,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了船只的木板上。
“喵”
右掌弹出猫爪,向着绳索处奋力一爪,十指连心,柠子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钻心的疼痛,绳子,没有断。
正打算再下一爪的柠子忽然一阵剧痛,隐约还能听见咔吧一声,紧接着着眼前一花,一只皮质靴子带着沉闷的风声几乎将他的肋骨踹断!整只喵携着布包倒飞出去,落向河面中心。
“咳!”
略微挣扎后,一个湿漉漉的猫头在岸边露了出来,尾巴一甩,将女娃甩上了岸。柠子双腿在岸壁上一蹬,立马就想翻身上岸。
“哼”
一柄利刃刺穿了柠子本就重伤的右掌,白森森的骨头刺穿皮肤露了出来,鲜血沿着利刃缓缓地往外渗,还不待柠子缓过神来,路易抬脚就朝着柠子的头踹了上去。
柠子的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路易还想补上一脚,却被柠子抓住机会抓伤了右脚。
“你还敢躲!”
他怒火中烧,一脚跺住柠子的左前臂,掏出随身匕首刺穿了他的右掌,“畜牲,你就在这里给我饿死,或者看着自己一点点被鱼吃掉吧。”
数次的被阻挠让路易的精神都有些异常,短暂处理好身上的数道伤口,他原本想就此割断绳索离开。但思量片刻之后,路易提起了藏在夹板下的大砍刀。
砍刀在地上拖拽着,路易歪着头看着挣扎地血肉模糊的柠子,“呵,就让你死前做最后一点贡献吧,这点血肉,说不定还能塞个牙缝。”
他修炼的并不是一般的功法,要不然也不会知道炼制炼尸的法门。通过吸食血肉,他能短时间内回复一定的体力和真气,当然,这种方式完全没有吃丹药来得快,就以柠子的小身板,够他回复个百分之一都已经太够了。
砍刀落在了背后,拇指也贴紧了后心,屏息凝神,路易吐出一口浊气,向前迈步一斩。雪亮的刀光在黑夜中闪耀,柠子无奈地闭起了眼睛。
第一天,他身陷包围圈中,失去了意识;第二天,带着大家侦察、探索,商量着怎么活着;第三天的清晨,它们碰上了老大和这个商队,晚上,他就要再一次死去了。
他讽刺地想着,要是刚刚就顺着河直接被淹死是不是好一点,结果和上一辈子没有什么不同,现在还得看看这孙子刀快不快。双掌,头颅,都已经受到了重伤,法术已经用不出来了,就算能用,也仅是徒劳地延长他的痛苦。
他才不怕就此死去,那顶多算老天多给了他三天好活。这个虚荣的人已经通过猫眼看到了正全力向这里赶来的真定和尚,路易这个宝崽画蛇添足地干掉柠子反而害死了他,柠子脑海中想着。
他现在唯一好奇的就是,那个女孩会不会知道,她的小时候会有这样的一只猫呢?这个世界,有多少生灵知道,他曾来过。
【您,曾来过,我们都深深记得。】
血液飞溅,一刀两断的却并非是柠子的身体,一根缎带从空中坠落,它蓝色的外表大半都披上鲜红的血液,血液在空气中迅速地发黑,停止流动。
路易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当下的状况,雪亮的刀身死死地卡在了地上。就差一毫,自己就能轻松终结这个畜牲的生命,然而也就是这一毫,他无论如何使劲也无法再深入,两只白色的猫咪,在它们被拦腰砍成两节的前一刻,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它们仿佛不是在赴死,而是去追逐天下最美味的食物。
耳边响起了浅唱低吟,连着两发破空声,震碎了天地,那应该是柠子这辈子见过最为绚烂的烟火。
血色的世界里,月光垂落在它们头顶上,就像一条通天之路,牵引着它们慢慢回家。乌云也因此而退避,河流发出不断的呜咽。
当真定赶到时,便是这份景色,一个焦黑到看不出体貌的黑块,一只被血液染黑了皮毛、晕厥过去的猫咪被死死地钉在了岸边,手里还攥着一个蓝色的缎带。
而缎带的另一头被布包里的女娃无意识地抓着。不知为何,她像是也做了噩梦,嚎啕大哭着,边哭边呛出吸入的污物。这份景色,像是天堂与地狱的交织,天使与恶魔在同一个地方发出了无意义的奏鸣曲。
真定默道一声佛号,手掌心赫然出现一枚古铜币,古铜币高高抛起,正反面在空中不断交换。然而落入手中时,他却直接把它收了起来,因为,他心中已有答案。
“原来如此。”
从黑块体内搜出一个还有八成新的袋子,倒出了里面的四枚丹药,真定挑了最小的两颗分别喂女童和奄奄一息的柠子吞下。将她们带到了船舱里安顿好,真定手中法印一结,分别点在柠子和女童额头上。
“施主,只怪和尚与你们无缘,从此安身立命,去往何处,只能靠两位施主自己决断了。”
他轻轻地跃出船舱,一声声狼嚎划破了天空,萤火虫熄灭了它自己的灯光,取而代之的,在黑夜中泛着幽光的眼睛一双、两双……在树丛间游荡,瞬息之间仿若再造星空。
真定大笑,右手刀光在一闪,绳索应声而断。就连河水也惧怕那可以切断水流的刀光,匆匆忙忙地推着船只便逃之夭夭。
“原来如此!”
刀剑合一,阴阳相会,真定不退而进,刀剑上俱布佛光,放无量光,无量寿。
“嗷!呜!”
……
【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
在梦里,他好像变成了那个被绑起来丢进火堆的苏武,拷打,折磨,他拒不屈服。士可死而不可辱,拔剑自刎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当这句话响起的时候,他怔住了,他没有像历史中的苏武一样断然拒绝卫律。他眼前的卫律样貌变了,变得模糊不清,时而变成真定和尚的模样,时而变成路易的模样,然而,他终究看清了,那是他自己。
而苏武也变成了一只满被血污涂满的猫咪,面前躺着一具自杀而死、死不瞑目的身体,另一具全身发黑、服毒自尽的身体还向着柠子伸出了手指,血红色的眼珠充满了不甘。
一股悲凉从喉咙里钻出,犹如鬼魂般在他身上缠绕着。
“苏武兄,为何不投降呢?这里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不想要吗?”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自己的东西,用起来心难安。”
那卫律变了个脸色,成了个壮硕的持剑将军。
“那你是想一味愚忠,死在李某面前咯。”
他再次摇摇头,“非也,死之我所恶,其尤甚于它者。”
那人脸色再变,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疑惑。
“所以,你到底选什么?”
柠子再摇了摇头,“我为何要选?”,那人脸色一沉,变换为了路易十三的相貌。
“呵,难道你还有第三种选择?你难道不知道你这种人还是死了比较好吗,你的存在只会带来麻烦,你不懂吗!”
他的脸色极快地变化着,其中好几张是柠子极为熟悉却希望一辈子都想不起来的脸庞。
柠子不知道何时已经用爪子解开了自己的绳索,猫爪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因为,还有很多人希望我活下去,我并不单纯为我自己而活。”
那人厉声尖叫着“那都是一个个意外,你不懂吗,蠢货!”
地上的两具身体也齐齐变了模样,机械地动了起来,那突出的十根手指,欲张而吐的嘴唇像是要道尽责骂,但柠子眉头也没皱一下。
“意外也好,真心也罢,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的身上承担了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我心难安。”
那人沉默了,数次变换后,恢复了柠子的本来面貌,就如同照镜子一样,两人面面相觑。
“什么改变了你?它们,也只不过是过客。”
“过客,才更显珍贵。也许,从未改变,只不过是反复无常。但我开始意识到,一个只会模仿的空壳,也能被他人托付。”
“你付出了太多。”
“是啊,我们付出了太多。”
“那就好好开始吧,第二人生。”
“那就好好结束吧,最初人生。”
再不问前尘,难去问来生,此这一生,必然要快意恩仇。以因还因,以果还果,事了拂衣去,哪问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