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盟堡,王座大厅。
开上帝视角后的白水晶熄灭,整个大厅周围变得深沉幽暗,只有脚下黑晶石地板上的屏幕还在闪着亮光。
在这种如电影院般的氛围中,在场人工侍从的眼睛都注视着脚下,紧盯着屏幕中使劲看,意图寻找任羽痕活动的踪影。
特丽丝.荣耀之火深红的龙眼注视营寨内的‘时间领域’,不敢置信看着开启‘轮回绝境’,不知道主公究竟遇到了何种惊世强者,强烈的揪心和惊骇之情,袭上心头,她恨不得马上展翅冲到现场,为主公保驾护航。
“希尔,主公先前那套利用锥形阵将骷髅士兵放置中央,僵尸兵放于两侧,利用骷髅兵杀穿敌军阵线中央,以左翼为牵制,包围敌军右翼,利用优势兵力,在局部以多打少,以强打弱。好一手简单实用的选锋战术。”恬毅一边欣赏人族被僵尸啃噬的血腥场面,一边用安魂之声夸赞道。
希尔嘴角上扬,略显顽皮地笑了笑,对于这种小场面却不以为意,毛茸茸的白色狐尾来回甩动,转头看向村庄那些被森林之子保护的木精灵少女:“恬毅,且不说盟会大兵团作战,在我们曾经生活过那个彻底毁灭的创世大陆,主公就曾多次在创世杯跟各种用兵如神的至尊在小兵团模拟对赛中,赢得军神奖杯。”
“这一点,我相信彼此那些有幸充当主公棋子眷族更应当深有体会。”
恬毅没有作答,受希尔.死亡颂歌这句话的影响,他不由抬起脑袋像是在感受什么般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眼神散发缕缕幽幽蓝光。
然后,他仿佛聆听到了,听到了那来自远方眷属站在万骨长城之下的呐喊。
而伴随这股呐喊的传来,无论是他,还是在未来这些将要苏醒的眷属都仿佛于此刻产生了新的意义。
被点燃的激情,能弥补的遗憾。
与无上尊者继续同处一个新时代共创伟业,这是只存在幻想中的事情。
哪怕只是成为身旁的追随者,亦或是摇旗呐喊者。
而守护更广袤的疆域,便是他对这一切意义与献上忠诚最好的回应。
恬毅视线顺着生与死的御阶,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黑王座,眼中幽蓝的火焰弯成月牙,骨骼兴奋的嘎吱作响,用饱含期待安魂的序曲呢喃道:
“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来了……”
……
“帮助?”
契约的背叛,吞噬的不仅仅是心灵,还有善良和本性!
血泊之中,特莉萨.安德尔抱着被她亲手掐死的妹妹爱尔柏塔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目光呆滞,唯有沾满污秽的金色长发混乱飞舞,生命魔力的绿芒拂在她的身上,映出着一抹足以让仙女都为之自惭的面容,但明明她长得如此倾国倾城,明明足以获得世界任何男人给予她最美好的宠爱,可如今却是让见者无不心生刺骨的寒意与怜惜。
她嘴巴略微张开,想要说话,却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炽热的火焰,暗红的鲜血,都无法在她的蓝色眸子中映出任何色彩。
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世界只剩一片苍白的死寂。
“你好,美丽的小姐,你可以叫我兔子先生。”这只黑色兔子脑袋的怪物目若淡水,平静地自我介绍着。
声音醇厚柔和,如春季雨水滋润无声,而对此刻想要复仇的特莉萨,无疑是溺水者能抓住为数不多的一根稻草。
抱着试试的心态,她的头颅缓缓转动,动作无比的僵硬缓慢,如一个被长年使用而报废的玩偶,看着这位风度翩翩,穿着怪异,并自称兔子先生的怪物,虽然不知道对方能为自己带来什么,但光是这身干净整洁的装扮与周围混乱、肮脏、血腥的环境形成的视觉冲击,都让她不得不相信对方也许真的有帮助自己复仇的办法。
“为什么……要帮助我?!”
特莉萨.安德尔用无比苍白艰涩的开口问道,气若游丝,声音小到几乎无法听清。
这是作为她作为木精灵对森林外来者的警觉。
“为什么?”听到眼前少女这种问题,换上《创世大陆》以西方传统节日万圣节活动贩卖的‘黑兔子先生’限定时装的任羽痕,长长的黑色兔子耳微动,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特莉萨.安德尔小姐,因为我想学外语啊!”
当然,如果他真这样照实说,且不提对方会不会跟自己合作,估计这位木精灵少女肯定会当场捡起地上用于砍木头与砍人的柴刀杀来,友谊小船以一百八十度直接螺旋侧翻,这就好比村子里有家人抱着墓碑正在悲伤的氛围准备哭丧的那一刻,卡准时机的你却跑上去现场跳了个坟头蹦迪,坏了这家人的气氛。
所以,他只能换了个较为模糊解释道:“尊敬的小姐,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价值。”
“价值?”
特莉萨愣了几秒,仿佛是听到了这个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突地嘴角不自觉微勾出自嘲的笑容:“兔子先生阁下,我的身体在王国里一文不值,我的纯洁已被这些人族玷污,除了这副容貌以外,我真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价值。”
“而且,你看着现在的我难道不会觉得肮脏恶心吗?”
“美丽的小姐,相比于纯洁的肉体,你不觉得纯洁的心灵更重要吗?”不等对方开口,任羽痕组织了下语言反问道。
事实上,通过洛林.罗曼诺夫的记忆,他知道眼前这个木精灵少女遭受的一切不公正待遇,也正因如此,在洛林.罗曼诺夫出现小小的意外只能抛弃后,对于这位跟人族有着种族仇恨的木精灵少女才渐渐引起他的注意,而且相比身体肮脏,他更看重的是内心,这是每个管理者用人必须要掌握的经验。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性格建立的信任在很多重要职位上远比能力更为重要。
特莉萨.安德尔没有回答,反而深深看了这位兔子先生一眼,想重新看清对方的样貌,重新看清对方的灵魂。
“有所尝必有所失,这是自然的法则。”特莉萨漠然而语,连她在混杂鲜血的泥水中的倒影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默然:“兔子先生,我不知道你所求何事,凭借你这副打扮又能帮助我什么,我接下来的话或许会冒犯到你,但我已经不惧怕死亡,我想你应该给我看看你的能耐,我才会考虑付出相应的代价……”
啪!啪!啪!
她话音未落,任羽痕就很满意地优雅鼓起手掌道:“不错,我也觉得这样交易更符合的逻辑。”
而同一时刻,伴随着他这道掌声的响起,仅瞬息间,一个带着金属的物体从寨门外飞了进来,落在特莉萨面前不远处的尸堆上。
特莉萨凝神望去,发现那竟然是一个士兵的脑袋,脸上被啃得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鼻骨与空洞的眼窝不断往外冒流血。
接着,又是一样又一样东西飞了过来,先是活活撕下来般的大腿,之后还有依旧跳动的心脏,装满黄褐色物体的肠子与腰子,上面的肌肉竟然还在痉挛蠕动。
要不是在之前帐篷见过类似的场景,特莉萨此时恐怕又要忍不住地惊叫呕吐起来。
“小心!”
也就在此刻,无声无息间,一道如野兽般四肢爬行奔跑的黑影,嗖的从寨门外窜了进来,快如鬼魅,眨眼功夫就向兔子先生冲去,让特莉萨汗毛乍起,脸色忽然一凝,忍不住出声。
但很快,一幕足以让她终生难忘的画面出现了,只见这个如野兽般四肢爬行奔跑的怪物,竟然对着兔子先生匍匐跪拜下来,不断用嘴巴轻吻兔子放在地上的骷髅丧钟,口中不断发出近乎人族的语言,用着极其虔诚的恳求声道:
“请……宽恕……我……”
“请……宽恕……我……”
“请赐……我……死亡……”
“这怎么可能!”特莉萨被眼前这位浑身沾满粘稠组织与鲜血的怪物恶心的头皮发麻,整个身体都在颤栗,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这是一个超过两米的人形生物,肚子肿大,手脚关节不自然的膨胀,皮开肉绽,血管外显,像是被注水后的死猪在地上爬动。
一根又一根的白森森肋骨从它的被臃肿身体撑开的黄铜色盔甲隐隐露出,黏稠地红色组织混杂鲜血从膨胀的伤口流出,一股鱼腥的恶臭和空气中烧炭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不断刺激着她嗅觉,告诉特莉萨你眼前看到的可不是幻觉。
此刻,人形怪物那张被黑色发丝遮住的脸在痛苦的哀嚎着,几根拉成了长丝的血色口水从咬紧的牙关里缓缓流出。
咕咚。
她的喉结本能滚动,咽了一下唾沫,特莉萨觉得自己能读懂这位痛苦的怪物是在请求这位兔子先生杀了自己,可从始至终,这位兔子先生都未作出任何回应,哪怕仅仅是看它一眼。
“美丽的小姐,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虽然通过洛林.诺曼诺夫记忆知晓对方名字,但任羽痕还是出于礼节性问道,想要进一步合适对方的真名。
作为一名常年生活在虚拟现实游戏里的玩家,他知道除了自己这样把游戏当成生存的家伙,很少有玩家会在游戏取自己的真实姓名。
“兔子先生,你可以称呼我特莉萨.安德尔。”特莉萨礼貌回应道,对于这位兔子先生,她的内心渐渐有种来自本能的恐惧,只觉得对方有种充满怜爱、邪异、神秘与冷酷的违和感。
“那好,特莉萨.安德尔小姐,请你接下来不要害怕,也不用过于紧张。”‘心灵视界’状态下,在对在‘轮回绝境’对洛林.罗曼诺夫的实验观察中,任羽痕如今已能大致读懂被观察者的情感。
除了灵魂的浮动频率能表达一个人的对外界事物的态度,他还发现从灵魂的颜色也能划分,共有八种——以蓝色代表若有所思为基础,出现红色则代表欣喜若狂,出现橙色则代表心满意足,出现黄色代表则喜上眉梢,出现绿色则代表平心静气,出现紫色则代表犹豫不决,出现白色则代表万念俱灰。
所以,对于特莉萨.安德尔整体呈现蓝色与白色的发抖灵魂,他指了指脚下只剩下纯白色颜色灵魂的人形怪物,毛茸茸的兔嘴微笑询问道:
“你还认识洛林.罗马诺夫吗?”
对于这个名字,特莉萨心头一颤,眼睛陡地睁大,脱口而出道。
“化成灰也认识!他是我此生的必杀名单,可,可兔子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个秘密……”任羽痕带着白色手套的左手食指放在嘴边,兔子嘴唇再度露出有深度的笑容,忽然开口对着脚下的怪物道:
“洛林.罗曼诺夫先生,我想你应该听到了吧?”
“作为我对这位特莉萨小姐展示的诚意,你的命运就从此交到这位小姐手里。”
“什、什么!!!” 闻听此言,特莉萨迅速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张大嘴巴,震惊看着这位缓缓转身向自己爬来的人形怪物。
“你说这个怪物是洛林.罗曼诺夫,那个自称北域的王子!”
特莉萨紧紧盯着这位人性怪物,直到它近在迟迟,她才不敢置信看清那个隐藏在黑发下扭曲而熟悉的面庞。
“这、这真的是他!”特莉萨从震惊的情绪中挣脱,连忙抽出爱尔柏塔尸体旁,那砍断妹妹四肢的柴刀,架在怪物脑袋上,眼中剧烈翻腾的愤怒与杀意,咆哮道: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痛苦,甚至带着从未有过如此的歇斯底里:
“你们人族为什么要违背契约……为什么……为什么啊!!!”
砰!
这股屈辱和杀意压抑了太久,生命魔力释放之时,却让周围的草地瞬间枯萎。
但人不人,鬼不鬼的洛林.罗曼诺夫却忍不住哈哈大笑:
“特莉萨.安德尔……你的村子是被我派士兵烧毁的……”
“你的姐妹也都是我下令抓捕的……你的纯净也是被我第一个夺走的……”
“而且……你们连人都不算……我凭什么要跟异教徒遵守契约……”
“你和你们姐妹的身体简直太棒了……士兵用过都说好……”
“洛林.罗曼诺夫!!!”特莉萨忍受不了这种亵渎姐妹的话语,暴怒之下,他猛然挥刀。
洛林不闪不避,被当场砍下脑袋,身体在抽搐中,像一只野狗般死去。
“你?”看着那副面露解脱的笑容,特莉萨震惊之余,想起洛林之前对兔子先生说的恳求,才恍然明白了对方这是在故意激怒她,让自己出手帮他解脱。
而就在刚才,她正梦想着有这么一天,自己能够出手,亲手砍下对方的脑袋,为姐妹们报仇。
但当现在这一刻真正的来临的时候,特莉萨发现自己的心情却和料想的大相径庭,她没有手刃仇敌后的快感,也没有帮姐妹复仇后的欣慰,更多的是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的心情突然很复杂,很复杂。
啊啊啊啊!!!
而那内心袭来的悲痛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泻而出,强烈的让她再也无法控制情感,哭的撕心裂肺,哭的稀里哗啦,哭的肝肠寸断。
任羽痕就站在旁边,对于这位家园经历了一场灾难,个人经历一场难以启齿与痛苦的少女,他没有上去安慰,更不会虚伪去让劝她把这些放下,而是选择保持沉默,静静等待这位叫特莉萨.安德尔接下来的选择。
结合洛林.罗曼诺夫的记忆,他能听懂洛林临死前没有任何谎话,而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我素质高,所以我可以素质低。
简单来说,在宗教信仰的影响下,用家乡话来翻译就是——对你这种魔道中人,我们正道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也就造成了洛林这种所谓正道对木精灵所谓魔道使用下三滥是足智多谋,是消灭原罪,是不配讲契约精神。
反之,木精灵这种魔教以相同手段予以回击,是用心险恶,是魔鬼化身,是不讲契约精神。
至于谁是名门正派,谁是魔教,最终解释权归胜利者与强者所有。
而洛林.罗曼诺夫既然认为自己是名门正派,若不对木精灵这种魔教搞双重标准,那就是在承认自己被信仰的神明摒弃,不是被神明选中的选民。
在思维与意识上不搞双重标准,那就等于自己是错误的。
所以,人族比木精灵优秀,就意味着人族有对木精灵有行使犯罪的权力。
这也是不明白其中道理特莉萨.安德尔为了保护村子却落得这个下场的根本原因。
不过,任羽痕一点也不觉得这点手段很过分,因为他相信只要人族帝国能全面超越木精灵王国,不受到那个精灵帝国影响的时候,这种手段只会更加瞠目结舌,整座永恒森林都有可能成为天然的奴隶来源地,乃至被一把大火付之一炬。
所以,有了洛林.诺曼诺夫的记忆,也让任羽痕更知道将来要如何对待这些将以侵略和掠夺赋予合法性的组织乃至国家,软硬刀子互捅就完事了。
无疑也正印证了那句流传几百年的老话——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无论是游戏,还是现实,即便是异世界,也是如此,未曾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