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书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光是一眼就可以吓到基本上所有人,夕本来也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这是她最完美的作品,她怎么能就这么放走呢?
乖乖在这里看书看到对外面产生恐惧吧!
然而在布置下这阅读任务之后过去了一周,她头回感觉到了恐惧。
是的,恐惧。
哪怕是最死板的书呆子,老学究,也没有像灰烬这样的废寝忘食。
仅仅是一句让他看完才能去外界而已,有必要这样不顾一切吗?
“其实你慢点看也没什么关系,书都在这里,不会跑的。”
夕走到埋头苦读的灰烬身边,语调都不自觉地弱了几分,“你可以休息一下,这样一直阅读很累吧?”
“休息?这不是已经在休息了吗?”
灰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但还是回答的夕的问题,只是这回答让夕有些眩晕。
“对我来说阅读已经是非常放松的学习方式了,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看书了。”
“他们说要是我再死在这里就把我扔到不死聚落去肢解下葬,我当时没怎么怕,估计是因为害怕的情绪已经流失了吧。”
这种故事你是怎么用怀念的口吻说出来的?!
夕忍住吐槽的欲望,毕竟只有年才会这么说话,但灰烬永远都在语出惊人。
将死亡如此淡然地说出来的人,她只见过这么一个。
“你就真的没有惧怕过死亡吗?”
她很想问这个问题,但实际没有必要,灰烬早就把答案告诉过她了,在他刚刚出现在这个世界之后,便拿出了一道黄金雷枪给自己脑袋来了一发。
要是灰烬这个时候跟她说他怕死,她才会觉得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灰烬再一次沉浸到了知识的海洋当中,这个世界居然可以无忧无虑地阅读,还有比这个来的要好的吗?!
没有!
灰烬开始阅读一个月后。
夕搬了一张椅子做到了灰烬旁边,这些书本都是她无聊的时候收集过来解闷的,有比较无聊枯燥的大部头学术著作或者文学名著,也有不少的志怪小说,用来解闷。
还有很多零零碎碎的技能类书籍,反正时间也过去很久了,她也不记得到底有哪些书了。
原本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画卷之中给自己画出来的那些人讲故事,今天当当说书先生,明天当当樵夫或渔夫,但是有了灰烬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画中人比起灰烬来说实在是太假了,那些用词她已经听了无数遍,她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造物和灰烬之间的区别。
灰烬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画中的呆板生命。
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觉得技术不够用的时候,原本的自傲呢?
看着仍旧在阅读的灰烬,夕拿出一张画卷,拿出笔,对着灰烬,认真地开始临摹起来。
既然技术不行,那就继续锻炼。
灰烬开始阅读半年后。
“你优雅而美丽,哪怕是那个时代,我也从没见过如你一般的人。”
无趣。
夕直接拿出佩剑,一剑斩断了眼前这个和灰烬一般无二的人像,断作两截的画卷落在地上,被一把火焚毁。
半年来,夕的生活比起之前还要枯燥,她每天就是坐到灰烬身边临摹,在出成品之后找个角落窝起来验货,结果是始终不尽人意。
倒是对于灰烬这个人又有了很深刻的了解。
他并不是一直在那边坐着,偶尔会站起来自言自语,又有时候会做一些动作,看起来应该是对书中知识的一个实践。
但不管是什么动作,他都是在学习,学习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全神贯注。
虽说是全神贯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闲得无聊叫他的时候,他也会和自己说说话,只不过从来没有把视线放在自己身上过。
从自己临摹的结果来看,说不定他就是那种闷葫芦,自己心里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来。
诶?该不会这个家伙其实喜欢我?想想也有道理啊,不过我可不是这么好追的,不管是赝品还是正品的做法,想要拿走我的心,还早了几万年呢。
这个姿势和角度不错!
“你先别动,这个姿势看起来很有味道。”
夕又一次坐到了灰烬身边,比弄着手指和画笔,然后开始在纸上涂抹。
“知道了,我能抬头吗?”灰烬答应了一声,问道。
“啊?你抬吧。”
这是灰烬第一次在她面前有回答以外的动作,让夕有些惊讶,但反正都已经记在心里了,现在动一下也无所谓。
灰烬抬起头,看向夕,举起了手中的书籍,上面写着炎国各地家常菜一千道。
“我想试试看制作这些菜肴,这里对食物的处理真的好丰富。”
只是与那对漆黑的眸子对视了一眼,夕就感觉心跳停了一刻,红晕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连忙偏过头去,“你要做什么就做吧,材料什么的你想一想就好了。”
“反正你也是这片天地的一份子,想要做什么都行……”
那双眼睛好好看,果然是我的手笔!
他怎么还在看?别看啦!
“没有!你看你的书去吧!”
连忙打断了灰烬的话,夕将头藏在了画卷之后,再暗搓搓地探出眼来看向灰烬时,后者已经很安分地回到了阅读的状态。
我让你看书你就看书啊?!真是的!
不知道再生什么闷气的夕攥紧了手中的笔,在画卷上狠狠地涂抹了两下,又愣住了。
画卷上是自己刚刚捕捉下来的灰烬的坐姿,没有抬头,原本这个姿势还算入得了她的眼,但在刚刚的那一眼之后,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个顺眼。
唉,第三十一张,还没画成,就要扔掉了。
一周之后。
流逝的时间对于这两人来说都没有意义,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睡眠,一个就在那边安静地坐着看书,一个就在那边陪着一起发呆。
也不只是发呆,但是从那些散落在身边的画卷可以看出,她的临摹大业并不顺利。
这一周时间里面,临摹的作品数量从三十一幅暴涨到了一百三十一幅,这还要去掉那些只花了一笔就被撕掉的画卷。
那双眼睛,那双自己亲笔点上去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自己落笔的时候晃荡,自己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之前都没能够画出来。
就是因为那双眼睛,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点出这样的眼睛了。
夕就这样对着缺了一双眼睛的画像愣神,就连灰烬起身找到食材和厨具开始做饭,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食物的香味勾动了她的神经,才将她拉回现实。
“好香。”
夕微微耸动琼鼻,有些贪婪地想要闻到更多,她虽比不上年那般对美食如此热衷,但她本身也算得上是一位老饕,对于美食也有着自己的追求。
从这个香气来看,这已经达到了她对美食的标准。
她循着香味走了两步,随后便看到了穿着围裙,在灶火面前忙碌的灰烬,这充满违和感的画面对她的思维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难以接受。
和灰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自己刷新三观的一天。
“看成色还可以,你试试味道怎么样?我对这里的口味并不熟悉。”
灰烬早就注意到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夕,让开了一个身位,将做好的四道菜摆了出来,放在夕的面前,还拿出了一双筷子。
“应该是用这种餐具吧?很有意思。”
夕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犹豫了片刻,对桌上的菜下了手。
饶是以她的体质,都有些顶不住,这就是比自己强大的人做的菜吗?居然只是味道都可以将自己逼到绝境。
第一次确实是灾难性的失败,不过只是第二次开始,灰烬的手艺就开始爆炸性,指数型增长。
到后来,她还特意出了一趟外界,拿了更多的菜谱回来——灰烬实践的菜品不够用了。
灰烬开始阅读一年后。
画笔墨尽,夕将这一幅灰烬唱歌图挂在了自己特意开辟出来的小空间里,这里已经挂了约莫两百幅画作,以后还会继续增加。
这些画作都只有一个主角,那就是灰烬,灰烬的每一个变化都在她的笔下,她的画中,而且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点睛。
缺了这关键性的一笔,它们终归是死物,但夕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活物就在自己的身边,在乎死物如何?
她走出这个小空间,灰烬拿上了纸笔在外面等着她,那双眼睛已经无法带给她一开始的触动了。
但是当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时,她总会感觉到一股暖流流淌在体内,灰烬的目光对她来说似乎有着一股魔力。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夕有些莫名其妙,但在看到灰烬手边的书籍时,她的脸色变了。
上面写的,分明是大师级绘画教学。
为什么自己会收集这种书?!有必要吗?
“学了一点点人物画的技巧,所以想给你画一幅。”
灰烬看到夕之后,就开始打量起来,准备将笔落在纸面上,开始作画。
然而剑尖穿透纸面,将那张白纸切成碎屑,在灰烬的疑惑表情中,反应激动的夕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一言不发地扔掉了剑,缩到了一个角落空间里面。
灰烬没有费力地就找到了那个空间,直接扒开来看向在那边抱膝发呆的夕,“你的反应很激烈,是觉得我的画技不配将你画出来吗?”
“不,不是这样……”
夕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小空间一片幽暗,只有灰烬的背后是光芒,她不敢看灰烬的眼睛,光是现在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如针扎。
“我只是,不想成为一个画中人。”
“可我也是你画出来的。”
灰烬很坦然地说道,“我只是画一张你的人物,这不代表你就只是一个画中人。”
“倘若我与你都不过是某个更高明的画师笔下的人物,我们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信笔拈来,从来就没有自我,有的只是那位画师的趣味。”
“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存在过一个名为夕的画师……”
“你不是也真正接触过可以画出一个真实世界的人吗?那被她画出来的人呢?”
“大小姐只是画出一个世界,她没有画出人,人要比世界难。”
灰烬朝着夕伸出了手,“你不是一个画中人,我才是,但我也不是。”
“只有你才能给自己下定义。”
“你怎么确定不存在这样一个画师,说不定只是你完全察觉不到祂呢?”
夕咬着下唇,嘴硬道,灰烬挠了挠头,有些疑惑。
“白痴一样的发言。”夕嘟囔了一声,握住了灰烬的手,站起了身。
“不过我的画像你还差得远了,一点点人像就想画我?想得美!”
“那我多锻炼锻炼。”灰烬没有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将夕拉出了那个小空间。
“但是我可以画你。”
“你不是已经画了很多了吗?”
“我要再画一个你!一个画中的你!我可以做到!到时候我就不需要你了!那才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这很好,我也不想你再把我当做是一个作品。”
“你本来就是我的作品……永远都是!”
“可我是一个人。”
夕摆出画卷,拿出笔墨,看着正襟危坐的灰烬,已经能够正常地与那双眼睛对视。
她下笔流畅,如有神助,不,在绘画一道,她就是神。
又是一个灰烬跃然纸上,又或许是,跃然心上?
她点上了睛,随后将画卷收起,放到了挂满灰烬的空间之中。
“能不能让我看看?”
“不行,我的作品可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人看。”
“另一个作品也不行?”
“你是人,怎么就是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