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了。
桂木桂树察觉到了,自己忘掉了最不能忘记、最不想忘记的记忆。
知道忘记了什么,但不知道忘记了什么。
‘她’的记忆。
这个‘她’并非是特指某个人——而是和他相恋相爱、接着忘记掉他甚至厌恶他的,名为‘桂木桂树’这本书的每个章节当中【女主角】的女人。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会忘记自己。
···并不重要。
对。
真的,这并不重要——在恋爱当中,‘结果’有时比‘理由’要更重要。
她们忘了自己。
而自己将铭刻于心不能忘却的记忆付诸于作品当中,以此缓解、以此逃避。
春·夏·秋·冬——
但是此刻。
他忘掉了所有。
和她在樱树之下、和她在铁柜当中、和她在天台之下、和她在摩天轮之内、和她在海岩之上···全部,都仅在大脑当中留下了一些单纯的文字。
我似乎知道。
但我记不起来。
呐,女主角们,你们能够告诉我···
两天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
虽说医生一直说最好是留院观察,但在桂木桂树的坚持之下他还是出院了。
明明他最新作《冬至之时》在网上已经引起了大话题,预计单行本销量起码一百万往上,但是于他而言却根本提不起一点兴趣。
“你真的没问题么?”
编辑白川海开着车将桂木桂树送到了他家门口不远处···因为经常会和女孩子在一起的缘故,所以在以前开始她就拒绝编辑到自己家,哪怕真的要来也必须要打电话。
望着一脸恍惚的桂木桂树,白川海是真的很担心。
虽说他在自己认识的人当中相当成熟,完全不像个高中生,但在车祸过后的这样时间点,加上两天前莫名其妙就情绪崩溃地哭出来,之后到现在似乎都一点提不起精神的样子···真的很难确保他的正常。
她的关系是作为编辑的,也是作为朋友的。
“放心,没关系的。”
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但是在白川海的面前,桂木桂树还是露出了勉强的笑容。
向她告别,然后才提着换洗衣服迈向自己家。
走过街角的便利店,步入到住宅区当中。
其中在再转角的部分就是他所住的家——不是高层的大厦,而是两层半的大型一户建。
因为诉诸情绪创作小说的缘故,他实际并不怎么缺钱,这种年纪便是将原本租用的房子给直接买了下来。
虽说最近几天都没有回来,但已经提前打过电话让本就订了合同的家政妇这周提前来打扫过,所以并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吱呀——”
在挂着桂木庄门牌的一户建门口推开有点生锈的小铁门,桂木桂树路过庭院过道进入玄关之后随手将袋子扔到一边,脱鞋光脚来到了二楼。
推开书房的门走入其中,桂木桂树面对着一个书架。
在书架的一行当中,仅少许地摆着几本书。
《春分之樱》、《立夏之花》、《秋分之叶》——
桂木桂树将手中拿着的那本《冬至之时》也靠着它们放入了书架当中。
每一本书代表一个女主角。
但是,现在在他看来,每本书上的女主角都是一个纯白的身影···是的,哪怕是自己所画的插画图,也完全看不见、想不起。
这点他没告诉医生,但他知道是自己的问题。
“之后,该怎么办?”
躺在榻榻米上,桂木桂树望着天花板上向阁楼开口的木板,眼神有点涣散。
迷惘。
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想要和他们相爱的理由···但仅有‘必须如此’的借口还停留在大脑里面。
每次、每次、每次——在相遇上一个个‘一见钟情’的少女之后,和她们真正相恋相爱之后,她们又会在第二天忘掉自己。
‘你是谁?’xN
脑海当中浮映出一个无数人影叠加起来却明显向自己露出警惕和厌恶眼神之人的头像,回响起一众人同时发出的冷漠声音,让桂木桂树瞬间浑身颤抖地在地上抱住脑袋蜷缩成龙虾样。
人的心为什么会痛呢?
明明已经忘记了,却还是会这么痛。
···
忘掉了,或许更好吧。
桂木桂树浑身冷汗,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马拉松一般。
情绪,有时候是可以脱离记忆而存在的。
有人说过爱的反面就是无视。
哪怕不记得她们的存在,他依旧能够感觉出自己在爱情心电图当中如同海浪一般不断上下起伏于‘1’和‘0’当中的图形。
正常失忆患者的第一反应是找回记忆,补全自己。
但是他在失忆之后,除了惶恐之外,心里某个地方居然还松了一口气···或许他的确是个渣男?
爱是沉甸甸的,沉重到让人意识到它的分量,沉重到···让人呼吸不过来。
痛了两天、哭了两天——或者说,自己所知道的范围内,痛了两天、哭了两天。
“忘了吧。”
从地上站起身,全身都是汗的桂木桂树像下定了决心般地踏出房门去。
走回一层的浴室当中,用烫得要命的热水洗了身子,直到一点灰尘都没剩下地洗净一切,才全身通红地穿着浴袍走出来。
“叮铃铃——”
接连不断地,从手机上传来了line信息的铃声。
桂木桂树拿起手机,回复着上面的信息。
学校当中朋友的关心···并不是。
在过去的校园生活当中,虽说并非是孤僻到被欺凌的那种,但因为自身的原因,他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称得上交心的朋友。
看他车祸后的惨况就知道了。
line当中传来的,不是‘生活’当中的问好,反倒是‘工作’之上的联络。
关于《春分之樱》的电视剧拍摄剪辑的一些细节问题···虽说版权经由文库卖出去之后实际上已经和他这个原作者无关了,但他却经常和电视剧导演进行磋商。
那位女导演相当看重自己的这部作品,找到了他。
而对于他来说···
一本书代表他的一段恋爱、一位女主角。
之前的他放不下,也不可能放下。
那位已经成了他半个书粉的女导演对这样细腻感情日剧拍摄过程有原作者帮助持有相当的支持,经常会在矛盾的地方向他请教。
每次提出男主角、女主角细腻心情变化的问题,都会得到上千字的回复。
因为于桂木桂树而言,那都是过去——每一个字早已不是单纯的问题,而像是种在心田将要开花结果的种子。
但是这次···
‘随你吧。’
一眼都没看导演那方明显相当用心,用一段又一段问题讯问关于原著情节中主人公的心境和场景的交错变化问题,桂木桂树直接给对方回了如此淡漠的几个字,然后——将对方设置为受信不提醒。
如同,也在心中设置了一般。
可以了。
桂木桂树将手机扔到一边。
自己能够给予她指导是因为自己是故事‘男主角’——而现在,他已经不是‘男主角’,而仅是‘上帝’了。
而上帝是不会心绪起伏的。
所以,于这本书、这部电视剧而言,他已经完全没有可以开口的能力了。
那个时候的自己已经消失在了大脑当中,已经无人记得地‘死’在了那个春天。
桂木桂树走到落地窗边,用力地向外眺望着。
想要看到更多更多的景色,但却什么都看不到。
“···去旅游吧。”
一点都没自己还是个学生的觉悟,桂木桂树坐到在客厅边角的落地窗边,拱起膝盖用手撑着下巴,无神地望着天空。
“叮咚!叮咚!叮咚!”
就在他漫无目的地想着联系下哪个作家去拜访她们家并做客时,门铃声却打断了他的想法。
转过头去。
然而从这里只能看到中庭的大树和侧面停车用的地方,看不到刚才进门时的正门方向。
是谁?
不会是刚送自己回来的白海川···是同学或者老师么?
知道自己住址的,似乎也就学校方面的人了。
“来了。”
向着正门的方向喊了一声,桂木桂树站起身来穿着睡袍赤脚向正门走去。
虽然心中有过不回应任何声音,让任何人都找不到自己,安静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想法。
但那样的话,搭配上他刚车祸出院的情况,对方会报警也说不定。
仅仅,只是如此。
路过玄关看了一眼地板上的行李袋,继续向前穿上拖鞋拉开了玄关的大门。
视线因为阳光的缘故,有那么一会儿的炫目导致无法看清。
只能隐约看到在两三米开外的铁栅栏门口处,有一个在门铃前的高挑身影。
眼睛逐渐恢复。
视野从下而上清晰。
灰色的学生皮鞋、丹尼尔极高的漆黑丝袜、没有露出绝对领域直接被盖住的学生群、纤细的腰身上的学生西装···比起一身校服并非自己学校这点,更让桂木桂树在意的,是对方单手捧在胸前像是珍宝一般握紧的书。
熟悉的字眼。
甚至刚刚还看到过。
《冬至之时》
自己最新的著作,讲述一位像是冰雪一般实际上却是在风雪当中渴求温暖的小女孩的女主角与走入她内心的一位年轻私教的故事。
视线继续抬高。
看到的是三千青黑发丝之上,脸带红晕的姣好白皙面孔。
桂木桂树微微愣住了。
“那、那个,请问、请问你认识我么?能进去聊一下么?”
少女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紧张了,说出的话都带着结巴,和一脸冷漠的桂木桂树像是男女立场互换了一般。
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但在场的两人都没注意到。
【“这么年轻就想要当我的私教老师也太不合格了,不好意思请出门右转。”】
对,就像···男女立场互换了一般。
本应高冷的女生和本应讨好的男生。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你可能认错人了。”
桂木桂树站在玄关门前的石砖上,目光冷漠地回应着这位看上去就校花一般的少女。
然后,回头关上了门。
“···”
然而却是在转身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热水澡之后开门吹到了风的缘故,腿一软背对着门坐倒在了玄关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