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失业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阳光照在人工湖面上闪起金光,踢一块石片下去,荡起波纹。点上一支烟,刚吸了两口,听见身后有高跟鞋走路的声音。
声音走近些,一个柔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郑老师,您在这儿啊?没有课吗?”我对着她摇摇头,把烟熄灭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秦晓是公共管理系二班的辅导员,当然,与我是同事。
此时我才正眼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休闲宽大的裤子,上身则披着我们学校的校服。这宽大的装束并未是她看起来臃肿,反而突出了她的清瘦。
“你瘦了。”我没由来地脱口而出,立刻又觉出说错了,毕竟我们现在的身份已经不足以支撑起我们二人长时间单独相处。
是的,秦晓是我的女朋友,曾经的。
那年我刚到北京读大学,报道时碰到她,她比我大一届,带着我这位从小县城来的“傻学弟”办完了新生开学的一切事务。而后我加了她微信,说是要报答她,请她吃饭,一来二去就熟了。在我不断“猛烈”地追求下,她成了我的女朋友。
之后的两年多里,我们度过了我这一生当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大三那年,学校发布了出国留学的通知,我知道她特别想要去,便打电话询问她。
结果她说,不想去了。我问她为什么,电话那头沉寂了一会,她一边抽泣一边说:“郑岳,我爱你,你知道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不知所措,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得心里泛着粉红色的甜蜜,但却是从苦胆里挤出来的。
我已经记不清楚那时我回答了什么,反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没人再提这事。大致过了大半年,我们的关系愈发亲密了。有一天,我在逛论坛时发现之前出国留学的消息有了新动态:申请时间即将截止。其实那些日子我一直很愧疚,我一直坚持地认为是自己拖累了她,事实也确实如此,她现在可比当年优秀多了。
秦晓是三个多月前回国的。那天是初秋,应该是国内外气候不同,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加薄风衣,配上休闲裤,在北京确实算薄。我站在机场外的柱子边,等着秦晓出来。没一会时间,我已经开始瑟瑟发抖,适才看见她拖着灰白色的拉杆箱出来了,着急地向四周张望。
我心里猛然泛起一个念头:她是在找我?很快又笑自己傻。从她出国到现在整整三年,我们分手也三年多了,都是奔三的人,怎么会是找我?
我看着秦晓在路边打车,一阵秋风刮过,她已经开始哆嗦了。我很想把外套脱了给她披上,从前还是情侣时就这样,但终于不是情侣,我冷着眼看着她打车离开。
而现在,我同样冷着眼盯着她。为了缩短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间,我加快了语速:“秦老师您有啥事儿?”
或许是我的生分令她难堪,秦晓顿了顿,好似回过神来,才说道:“是这样的,陆校让我来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陆建业?学校的副校长,我们之间并不熟,他找我干什么?
带着满腹疑惑我来到陆建业办公室,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推开门,这间办公室大约三十多平米,墙壁上部分刷着白漆,下部分贴着褐色墙砖。正前方摆着一张乌黑办公桌,陆建业就坐在桌后的皮椅上。他招手说:“来,郑老师,请坐。”我走到办公桌前的办公椅,坐下,与他面对面。
陆建业双手交叉,说道:“郑老师,你知道我们学校这几年的境遇都不好,你这几年也……”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马上反应过来,学校这次裁员名单上怕是有我。
“校长,我明白,那工作的交接?”
“新老师已经到了,你觉得多少时间合适?”陆建业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叫我填好。
我说:“就半天吧,今儿下午就走。”陆建业笑着让我去办离职手续。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郑老师,对不住了。”
“您没错,学校的安排,我一向是支持的。”我回答道,目光却盯着他身后挂着的书法:教书育人。
我办好手续先回到教师宿舍。并不收拾东西,而是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回想毕业留校任教这几年,由于秦晓走了,我整日魂不守舍,心思不在工作上,学校纵容我这么几年,如此举动也是合乎情理的。
我是一个人文情绪很重的人,这么多年,秦晓都留学回来了,我却始终活在过去,活在我们的回忆里!
胡思乱想中我渐渐睡着了。醒来发现已经下午三点,我洗了把脸就慌慌张张地跑去教学楼。新老师在办公室,我叫上他准备到班上。
“郑前辈,您好,我叫杜逸。”和杜逸握着手,我简单介绍班上情况,而杜逸却穷追不舍地问。我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只能敷衍几句。不过看得出来,杜逸的确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把班级交到他手上我也就放心了。
到了班上,我简单说了几句便走下讲台,请杜逸进来。杜逸刚进教室,下面的学生们开始惊呼。没办法,他比我帅多了。墨色休闲裤配上棕色中领毛衣,三七分的发型再加上一幅圆形金边眼镜,颇有学者风。
而我默默退场,无人问津。其实也对,我压根没做好身为一个老师的职责,也许他们早就对我有所不满。
人的一生实际上是很漫长的,在这长河中,有些人会被慢慢冲走,直至不见,而我,就是那个人!
在教室门口看着杜逸和学生们开心地交流,我心里产生的不是被人夺去工作的极度或者失落,仅仅只有荒废几年时间的内疚。
我知道,这个学校,这个教室,以及我和秦晓的种种过往之地都将不再属于我,我该回寝室收拾东西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