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看不到月光。
仰望,风雪如刀。
寒冷的刃将那银白若水的织物裁断于天外,即使是三骑士中尤以眼力而自豪的Archer,也难以越过冰锋将目光穿透那令人倍感压抑的那浊色云涡。
在进入据点洞窟前的那段儿山路中只需要将目光微微抬高,便能很清楚地看到微旋的阴云正如天盖般悬于山顶之上,然后再以那里为始点向四周扩散笼罩,遮天蔽日。
而那,绝不是自然能够生成的景象——
“神祗吗……”
阿塔兰忒看着灰暗的天,心中默默地念道。
曾蒙神眷,亦为神陷。如今的女猎手说不上自己对神祗到底是持有着怎样的态度。或者说,与其说是仍在敬神,倒不如说那仅剩的虔诚只是在单纯向阿尔忒弥斯大人报答以恩情与憧憬罢了。
只是,这般的神罚……是因为什么而降下呢?
虽说神祗们因为恶于某个人而对整个国家降下灾祸的情况并不罕见。但在绝多数情况下,祂们都会抱着对后续发展的兴趣而为凡人的英雄们留下努力余地——祂们总是喜欢这样。
而如这般,毫不留手地直接覆灭一片区域……除非是涉及到了可能威胁到众神地位的禁忌。
……会是什么呢?
思维只是打了个开头,便戛然而止了。
随后,不由得在心底里对自己暗中发出哂笑,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杞人忧天”吧……
怅然,良久。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亦如放下了什么一般地松下口气。
头顶的耳朵激灵灵地抖了抖,随后让眼角的余光流向另一个方向:她看见那边的塞雷娅正就着不甚明亮的橘色小灯安静地阅读着手头的东西。那线条略显坚硬的侧颜上写满了认真。
一边看着,一边还时不时地会执笔在手边的纸上写写画画。
笔尖在颤动,时快而时慢,时而还会骤地停顿下来,仿若是陷入了思考,只是起落,一下一下接连着轻轻点在纸上的同一个间隔符上。直到片刻以后思绪里的迟塞再次被捋通,才又重新流畅地动弹起来——
打了个哈欠,将目光收回。
怀里抱着羽弥,就像是猫猫抱着毛线团。
这样过于笨拙的关爱对于在正常环境中成长的孩子来说或许有些太过沉重与折磨,抗拒大概是在所难免。然而于羽弥而言,反倒是恰到好处——小女孩儿就这样歪着脑袋倚在女猎手的肩窝里,微微张开的小嘴里发出“fu……fu”的轻缓呼吸声,已然是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呢……
●
“……找到了,还有这个。”
阿贝多从洞窟据点的深处走了出来,目光从那边已经睡着的女孩儿脸上掠过,随后便放缓了脚步轻声说道。
在塞雷娅看拓本的这一阵时间里,炼金术师并没有收拾收拾自己据点里这一片狼藉的打算。踮着脚尖儿挑着眉头,从被倾堆得乱七八糟的地面上趟过去,然后在洞窟深处找寻了半天,总算是把他需要的东西给翻了出来——
将东西推开了开在这乱七八糟的桌面上腾出一块儿空位,被搁在上面的是一只似乎以黄玉为材质雕琢的方匣。细细打量,原属于玉质的剔透感已经被时光所黯淡,厚重而古浊的姜黄色匣身上覆满了凸浮的纹刻,而其中最为显眼得便是那匣子正面的那枚三角结……
三位一体么?
不过,也并不能算是什么有用的线索。因为这样的纹章所能象征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无论是神学、心理、哲学、政治……
人们在构建新的体系时总喜欢借用旧时通用的框架,于是,本来简单的枝干上便会横生出无数的杈桠,茂密起来以后反倒是让后来的人眼花缭乱。
“这是我以前收到的……”
炼金术师这么说着,然后从塞雷娅用来写写画画的那叠纸下面抽出一张来。
阿贝多,其人在西风骑士团里宿有名气。
而虽然大部分的情况都只是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东西,但是偶尔、偶尔,在砂糖和蒂玛乌斯初步筛选过一次以后再剩下来的东西里面,偶尔还是会遇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俯身,拿起支炭笔在那张纸上接着往下写道:
「据找到它的那名冒险家所说,这只匣子是在雪山正东稍稍往北的位置,一座位于湖心小岛的剑冢下埋藏着的东西。在我想办法将这只匣子打开以后,从匣底看到的是一封古老的信笺」
放下手中的炭笔,随后,阿贝多便将匣盖给轻轻打了开,只见那匣内的空间被填充得满满当当,仔细一看却全是些已然固如晶石的松香。而在这凝止了时光的淡黄色琥珀里面,无力的、笔末带着些许颤抖的清秀文字书写于信笺之上——
●
「壁画恐怕无法完成了」
「我已经很久没看过晴空与绿地了。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蓝色、什么样的绿色,才能画出父亲想要的,冰雪消融的景象」
「等他回来,一切都会恢复过去的样子吧。但是,太冷了。我已经不行了」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一直看着我们丑态的乌库」
「伊蒙洛卡,如果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
塞雷娅能够看到信笺之上部分地方的字体显得有些模糊地微微晕了开,仿佛也能够看到连彼时的泪滴垂落,然后连同着那在巨大的绝望中已经快要彻底熄灭的微弱希望也一并封于匣中。
写下这封信的人,那未能完成壁画便已经死去之人,应该就是已故古国的公主了吧。
而她口中的伊蒙洛卡……
伊蒙洛……正是碑文之中,那残缺的“异邦人”的名字。而能够斩开冰雪的外来者,伊蒙洛卡……
斩开冰雪……
会是他吗?
塞雷娅默默地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