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养的那条狗,从昨天开始吃斋念佛了。
我看监控发现的。
家里这几天老是丢东西。倒不是什么值钱货,就是几捆蔬菜。蔬菜嘛,丢就丢呗,不值几个钱。但最奇怪的是,每天我回家以后,鼻子都能闻见若有若无的熏香味道。熏香味挺大,在卫生间都闻得到,熏得我鼻子直抽筋,睡不着觉。
我想,好家伙,咱家这是招贼了。
还是个会焚香的贼。
我当机立断,把家里养的柯基犬叫过来,命令它狗腿坐直。
我把狗骂了一顿。
——狗啊狗,你怎么就不帮我抓贼呢?
——作为一条狗,却不能履行看家的职责,你还敢自称为一条好狗?
——没有德行!
——什么叫德行?柏拉图在《王制》里说的清清楚楚,履行责任就是德行。有德之狗善于看家护院,有德之人善于为社会作贡献,你呢?你拿个镜子照照你自己,瞧瞧你那无功无德的狗样!
——无德之狗!废狗!DaMai狗!干啥啥不行!
我训它的时候,柯基犬呜呜叫唤,不安地挪动。似乎难以承受我的鄙视,它最后撒开四条腿,直挺挺躺下,像一位被推倒在地的涅槃坐化的高僧。
我瞅了一眼,踢了一脚。
狗不动弹。装死。
不行啊,我想。
这狗已经是条废狗。
不能指望这条狗抓贼。
我只好联系装修工人,给我家装了套监控。
监控是个好玩意儿。
上班的时候,我就盯着监控看,看那个偷菜的贼会不会“三顾茅庐”,再到我家偷东西。
说实话,知道有贼来偷东西,我心里还是暗爽的。
我家资产极差,墙壁四处漏风,冬不暖夏不凉,不适合人类生存和居住。说白了,狗都嫌弃我家穷困。若不是工作需要,我才不会租下这座墙壁裂缝的危楼。
但就是这么一个贫穷之家,竟然有贼光顾。这让我感觉自尊心得到满足。或许,我家至少还有被人冒着法律风险去偷窃的价值。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所以说,我在心底里,还是挺喜欢这个贼的。我甚至暗自期盼,希望这贼再来偷一次,以满足我扭曲的虚荣之心。
然而,我却发现更加震惊的一幕。
只见监控的模糊画面里,家里的狗从柜子里拖出一叠黄焚香,又拖出一个青瓷小佛坛。它用嘴含着焚香,插进佛坛的蓬松土壤。干完这些,它竟然用前爪握住右爪,从工具橱里扯出打火机,砰地一声,火汹涌地点燃空气,照亮幽暗的客厅。
狗坐在佛坛前,虔敬地跪坐焚香。
卧槽。
我惊住了。
我家养的狗,竟然会焚香、会盘膝而坐、会用打火机!
这是一条狗该掌握的技能吗?
还没完。焚完香后,狗又从厨房里拖出一捆大白菜。
狗把嘴伸上去,大力啃咬。
狗头左摇右摆,狗尾巴跟脑袋一块晃荡。
狗在吃白菜,它吃得很开心。
隔着监控镜头,我都能想象出汁水横流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许久,狗吃完了。它收拾好工具,心安理得地重新爬回狗窝。
而我却双目呆滞,彻底被震惊到头昏脑涨。
我家的狗,竟然会吃斋念佛!
它原来是吃素的!
原来它就是偷蔬菜的贼!
狗贼!
但是,为什么一条狗会吃斋念佛?
为什么一条狗能吃大白菜?
这还是我家那条柯基犬吗?
它不会是得道高僧的转世吧!
我完全想不明白。
但是,尽管还有谜团,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确认的:我家的狗很不同寻常。决不能将它与一般狗等而视之。
下班后,我堆起笑脸,走到狗窝前。
“狗啊狗,你真是条好狗。我之前错怪你了,是我的错。”
“狗啊!你是好的!”
“我这才知道,是小人错了!我养的不是狗,是个圣人!狗中圣贤!”
“般若波罗蜜!”
“狗啊,若你精通佛法,可否分我一点功德,让我死后飞升极乐世界?”
“狗啊,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想修习佛法。”
“我亲亲的好狗!告诉我你的身世,告诉我你的秘密!”
“呜呜呜,我要得道升天!我要长生不老!我要跳出轮回!”
狗对我爱答不理。它在装蒜。我怒了,直接把脑袋一伸,钻进狗窝内部。乖乖,那可不得了!只见那狗窝里灯火通明,熏香弥漫,竟内有乾坤!柯基犬扑上来想揽住我的脑袋,我努力睁大眼睛,终于从缝隙里看到,狗窝里竟有一本书皮破破烂烂的《金刚经》!
好家伙,这条狗果真在背着我修习佛法!
我把双臂用力一掏,一番缠斗,便把《金刚经》拿出来。
我拿起《金刚经》,心潮澎湃。
天啊,我获得佛法了!
我要得道升天了!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佛法!
我赢了,狗输了!
说到底,人和狗本身就有区别。狗就应该给人看家,而不是在主人家里焚香修佛,妄图跳出轮回!这不是狗该干的事!
我笑着翻开《金刚经》,笑容在我脸上凝固。
这本书,里面没有字。
全都是狗爪子的印记。
我转眼一看。甚至《金刚经》四个大字,细细一看,也只是排成一排的狗爪子的印痕。
卧槽。
我意识到,我被耍了。
天下怎么会有吃斋念佛的狗?
荒谬!
不可能!
狗怎么会吃素?
狗怎么会修佛?
狗怎么可能吃斋念佛!
我他娘的肯定是出现幻觉了,竟然以为我家的狗是得道高僧转世!
它只是条狗啊!
在我懊恼颓废之际,我的耳边突然听到巨大的声响。
家里的电视机,自己开机了。
佛祖的脸出现在电视机里。
他说了一段话。好像是一段话。我不清楚。因为佛祖说话的同时,家里的所有电器,不,整座城市的所有汽车、洗衣机、电脑和收音机都同时启动,发出海啸般的巨大噪音。噪音太大,海量的噪音从尘世的每个角落轰然响起,使劲钻进我的耳朵。我听不清佛祖的话。
与此相比,我被另一件事震惊到心神俱散。
——我家的狗,直直飞上了天空!
它仿佛违反重力法则,从窗户一跃而上!
我把脑袋探出窗外:在阳光的照射下,我家的柯基犬慢慢变成蓝天下的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狗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城市里弥漫的噪音也消失了。我转过头,电视机不知何时自动关闭,佛祖的脸消失在屏幕上。
我呆呆的站了一会。
最后,我想通了。
我家的狗,的确在修习佛法。
证据就是,当我欺负它的时候,释迦牟尼的脸出现在电视机里。然后,狗飞到了天上。
它一定被佛祖接走了,脱离众生苦海,远离六道轮回。
那,为什么我不能飞呢?
原因是,我身上有太多世俗的欲望。
渴望被承认,渴望被尊重,渴望脱离苦海,渴望得到佛法。我的渴望如此扭曲,如此强力,以至于佛的大门永远不会为我开启。
但是……
我笑起来。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迟早有一天,我会脱离六道轮回。
……
数个月后。
一条大狗蹲在地上。
它是条流浪狗。
黄皮,软耳,粗尾巴的大型流浪狗。
没人能想到,在这条狗的皮囊里面,藏着一个成年人。
一个裹着狗皮的人。
流浪狗离开城市,往无尽的荒野走去。
流浪狗的背上,背着一本《金刚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