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华森自己也记不得多少。
释放那带有引力的奇点法术后,自己意识尚存,只是身体摇摇曳曳地保持不了平衡,扑在甲板上,似乎被几个水手扶到船舱里。再次醒来自己和亚托莉已经躺在了阿戈尔某处不知名的诊所,吊瓶末端的针尖刺穿了皮肤,朝着里面输送着葡萄糖。
“早上好啊。”
发起问候的是黎博利船医洛莫,不知为何,黎博利总给华森一种擅长医术的固有印象。她轻柔的声音伴随头上不时抖动的羽状物让人觉得可爱且心安。
听了她的讲述,二人对之后发生的事了解了大概。被二人合力击破的眷族尸体沉入大海,留下了几只腕足当做战利品被运送回港,耗尽精力的他们被送到了船医在港口的诊所,检查并无大碍后在这里躺着注射葡萄糖。
“华森接下来要去哪里?”亚托莉半躺在床上,看着呆呆望着窗外显得有些无聊的华森,自心底对这个失去记忆的家伙表示担忧。不过对方既然是精明能干的鲁珀,有点水平都不会至于沦落到多惨的地步。
“啊?我不知道,倒是亚托莉在这之后打算怎么办?”亚托莉所属的猎团因船长的牺牲解散,不过正如同先前提到的,深海猎人的牺牲是稀松平常的事,按照正常手续来操作,亚托莉很快就会找到新的团体,继续投入与眷族的战斗。
如果她愿意的话......
奥诺团长不止一次提起亚托莉并不适合这份伴随着血与牺牲的工作,成天酗酒的父亲把她的母亲赶到了维多利亚,自己又在一次出海葬身鱼腹,留下这个名叫格雷斯·亚托莉的遗孤,陪伴着她长大的除了带着鱼腥的海风,还有那浑身油腻的水手们。在一群男人里,这个女孩显得格格不入,不止一次有人直言说出像亚托莉这个年纪的女孩,就该离开阿戈尔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去更大的城市了解更多见闻。
但亚托莉对于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仍保有着不愿割舍的留念。
不...不对......
亚托莉重新反思内心真正的想法,似乎不是自己想要留在这。而是出于对照顾自己的人们,觉得自己有所亏欠。
“我想离开阿戈尔。”亚托莉以很平常的语气诉说出这件事,但伴随发言心跳也逐渐加速。洛莫医生就在屋内,亚托莉害怕着对方听到这唐突的发言会痛骂自己不知感恩。
但洛莫仍是在电脑前整理着病患的例子,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以“想走就走吧。”平淡回答。
亚托莉楞了一下,眼睛几乎是瞪圆了看着洛莫。
洛莫的余光瞄到亚托莉惊讶的神情,不愿给她做出太多压力的回答。
“船长和大副也是这样想的吧,你比起和我们这群野蛮人鬼混,去大城市看看新世界也不错。一整个阿戈尔地区可不止腥水港这一个地方,更别说阿戈尔之外北境高耸的雪山、富饶迷眼的龙门,在年轻的时候我也去过不少地方。”
他的想法与其他人一致,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第二个斯卡蒂,那位冷酷又强大的战斗机器对于亚托莉来说仅当做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就足够了。亦或许,斯卡蒂离开深海猎人也说不定是想去外界看看,不过经过幽灵鲨那次变动后,深海猎人似乎也就被人们所淡忘了。
这大概也是缘由吧。
眷族的活动也越来越稀少,深海猎人也不需要强大到跟怪物一样的同伴来与之对抗。那些强者自然引起了大部分人的畏惧。如果任由亚托莉发展下去,或许也会遭到别人的敌视吧。
少女自己并不知道身上藏着的潜力,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源石技艺的造诣只会越来越强。现在亚托莉虽然在使出法术会伴随强烈的脱力,但那威力确实能堪比任何一类战争机器。
用不了多久,大概她就会因强大的实力先是被人仰慕,后而被畏惧。在那之后步上与之相似的后尘——光是存在,就会引起人们内心的畏惧,即使对方是无害的,锐利的剑应有与之相匹的剑鞘,异禀的天才不应受困于这里泯然众人。
“我会考虑的。”刚才果决的亚托莉此刻显得又有点犹豫,压着拔掉针头的伤口,盯着白床单保持着沉默。
洛莫为华森拔掉针头的时候,颇有深意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像在暗示对方什么内容。不过华森这幅后知后觉的木讷样,还是没能得出为什么对方要重重地给自己来一下。
“你们两个身体都没什么不适吧?这边的检查也已经结束,你们可以出院了。”洛莫如是说着,为他们推开了诊所的大门,自己先行一步离开。
二人相视,互相朝对方点了点头。二人离开了诊所,迎面吹来的是清爽的海风。
华森来到了港口,在海平面上望得到几只海鸥正掠过鱼群的顶端,以看不到的速度叼起一条沙丁鱼吞入腹中。整装待发的几个男性登上那熟悉的大型装甲船。不需要多做猜测,大概又是深海猎人们要出航狩猎了。
“以前,停放在码头的船只有很多。”亚托莉的声音突然在华森耳畔响起,他本能地回头,正巧看到了亚托莉那娇小的模样。
“后来呢,随着眷族的减少。也不需要这么多深海猎人去狩猎,大量船只也就这样停在港口或是被改造成渔船了。”亚托莉说着,指向停在港口最大的那一艘装甲船。
“这艘船,是以前最出名的深海猎人斯卡蒂所乘过的船,据说在她的大剑之下,传说中的【利维坦】也不是对手。不过,伴随她的消失,这艘船也很少被使用了。”亚托莉脸上一副十分惋惜的表情,似乎对这艘船抱有着什么特殊情感。
“亚托莉很喜欢这艘船吗?”华森装模作样地研究起这艘船来,不过凭他的专业知识看不出什么名堂,也只能图个热闹。
“我父亲也曾是深海猎人,同时也是这艘【提丰】的维修工。只不过在很久以前就逝世了。”语气没有一点波澜,亚托莉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明白,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逝去的人重生。
“我是来找你告别的,我准备启程了,华森。我要离开腥水港,去阿戈尔的其他地方,更或是离开阿戈尔。”亚托莉背后立着个行李箱,华森似乎是最后一个她打算去告别的人。
说完这些后,大概也到了她启程的时候。
华森仍是背对着她,望着不远处正为先前那场战斗逝去者哀悼的人们。
嘎啦嘎啦。
行李箱的滚轮在港口崎岖不平的地面上颠簸,那声音正渐行渐远。
华森正思考着,思考着自己该去做什么。他回忆起诺莫临死前的托付,身体不知何时转了个方向,视线仅仅是注视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少女。
什么是意义。
什么生存的价值。
自己在这里存在,在这里呼吸,明明确确实实带有着生命体征,却没有活着的实感。
要去找到整合运动,找到塔露拉,了解一切的原貌,华森暗自为自己定下了目标。
他一路小跑,与少女经行过的足迹重叠。
“怎么了?”察觉到对方踉跄脚步的亚托莉回过身,那双眼睛还是同华森第一次相遇时一样美丽。
快啊。
华森内心催促着身体说出卡在嗓子眼的话语。
“......我能和你同行吗。”
简单的几个字省略了理由与目的,直接说出诉求。
“我非常荣幸。”那是能将一切坚冰融化的微笑,无邪且纯真,引得人不自觉地去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