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彘氓甲微微后仰,把面目藏在彘神宫的阴影中,让下方之人看不清他面目。
“王上请吩咐。”亚祝开口,一字一板地回应。
“胆敢这般与孤说话?”他胸中恚怒渐起,又强自按捺,“盍癸,孤不计较你的失仪。为何唤你来此,可知否?”
“请王上示下。”彘盍癸右臂置于胸前,以彘族最重的礼节,右膝触地,颔首垂目。
彘氓甲坐在王座上动也不动,待他跪了良久,才道:“五日后,孤要征讨广寒界,现命你领我族精锐五千轻装待发,明日大觋会……”“王上。”彘盍癸已站起,彘氓甲道:“你知晓了?”
“王上。”彘盍癸又是一礼。“请王上收回成命。”
“住口!”他将王座的扶手握得粉碎,起身道:“公然反抗王命,以身饲神!你身为亚祝,还敢明知故犯?”
彘盍癸面色不改,道:“王上。我族背盟在先,是为出师无名,于道义不合,必有士卒怨怼,此人和之失。长途奔袭,士卒困顿,玉兔族以逸待劳,以我之短击彼之长,此地利之失。出兵仓促,正犯兵家大忌,玉兔族十余年两抗南北侵扰,其势必难当,此天时之失。三者俱失,此战必不能克。”
“从人族那就学到这些玩意啊,阿弟。”彘氓甲抽出宽大的佩剑,缓缓走到他面前。
“请王上收回成命。”
“请王上收回成命!”
他看着骨肉胞弟在大殿的地板上扣头,一剑挥出,斩下他的左耳。
“好,她会活着,孤会善加抚养。明日沇辛会将行军之策告知与你。”
彘盍癸跪在宫殿正中朴素的藻井下,左耳处兀自血流不止,听得第五代王上脚步渐远。不知过了几许,他从内袖抽出一束药草,用手揉碎了敷在伤处,并举长袍擦去身上血迹。走出彘神宫,苍天仍是阴云密布,彘盍癸望不到狭小的王城外的街市。他褪下长袍,快步出了王城。
“小族长,小族长!你的耳朵怎么了呀?”
“小族长,今天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玩,这几日我们大家都一直想见你一面。”
几个看来是王城墙根下讨生活的乞儿围了上来,面上均沾了不少泥尘,衣裤虽脏,却并未有破烂迹象。
彘盍癸看着这些孩子,几日操劳政务,他们却在这等着自己,有几个还哭了。他温言道:“你们怎么不在大屋子里好好待着,却赶来这里吹冷风,快些随我回去。”“好——”
一个大人领着一群孩子在稍显阴冷的城镇中东拐西拐,行人都识得彘盍癸,纷纷侧身礼让。片刻过了,到达一处僻静的陈旧宅院前。瓦片上已生了不少泥苔瓦松。
“乙丁妈妈,今日的午饭如何?”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一中年仆妇匆匆来开门,见到彘盍癸,不胜欢喜,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这三日来此地的饮食用度、孩子们的状况之类,好似这小小一处宅院,比王城中还有更多麻烦事。“孩儿们每日都去王城左近,我也说过许多回,那些侍卫一个个拿着烧火棍,惹到他们可不能易与了去!这帮顽劣的小鼻子,真是不听话!”“辛苦你了。这三日实在脱不开,好,她如何?”
乙丁听得此名“好”的女子,语调又低了两分。“小姐这几日也甚是想念大人,还托我们入宫去打探一二,您也知道,我等贱籍不可靠近王城,除非是那些宫娥才可进出。小姐每日催问,我们些也就多安抚,哄她几句便是了,您、您可别因此怪罪老身!”
“这也是无奈之举。”他又分付了几句,乙丁便接过他手中袍子,风风火火地去唤其他仆从做工。与庭中的孩子玩耍一时,他笑着同他们招手,进了内里的屋子。
“妹子,三日不见,可还顺遂否?”
“兄长言重。此地清静,无人喧扰,近日我便多看了几册书,权作遣怀。”
坐在房中身披华袍之人合上书本,虽面容憔悴,仍是笑眼望向他。此人便是彘好。
她又道:“这三日兄长在王城,我私想定是为俗物所误,便想托人探听,却终究未成。你……你右耳怎么了?”
彘盍癸道:“妹子。王上要出兵攻打广寒界,我死期将至。我死后,王上会治好你,那时你便能活过二十岁。”
“你……”彘好又惊又悲,说不出话。只听他低声续道,“他对我已无半分情义,此番意下,是让我死于此战里。只是你身怀异症,只有历代王上单传之秘中或有生机可言。我不能抗命,也不愿两族战火重燃,生灵涂炭。只是这世上太多不能两全之事,我无路可走。”
“我去杀了他。”彘好霍地起身。
“不可!他若死了你如何办!大觋也一定会继续出兵。且他,毕竟与你我是手足之亲。”他目中悲愤,说到最后一句又满是无奈。
“这等小人之言怎能听信?”彘好怒道,“兄长可知,我近来读史,前朝王族每有继任,其余兄弟姊妹皆无善终。除去已死于夺嫡之人,其余均是死于同人族的战事或因谋反获诛连坐。还有数人不知为何在野暴毙。本朝虽无治史,但王城中起居笔记尚可窥一斑。自武王开国统一诸部,康王、襄王、戴王以来,也从未逃出此律。氓甲刚愎阴狠,你若应了他,他也定会食言。兄长,你可还记得黎乙案?”
“罪世子黎乙与我虽非一母生,但他素来温良恭顺,不知为何会以厌胜祈攘咒诅父王。”
“兄长,那是氓甲做的,栽赃于大哥。我那时还小,并不知道他们二人在做什么。但他手下将巫蛊物放在大哥家里的过程,我却瞧得明明白白。”她冷冷道。
彘盍癸正待说话,忽然听得乙丁远远招呼道:“公子、小姐,今日午膳好喽!”
“快些端来。”
“来了,大人小姐请慢用!”乙丁飞也似地端来了饭食,又去忙碌。兄妹两人只草草用了,谁都无心吃食。
“兄长,你当真如此任他摆布么?我左右都是一死,倒也罢了,兄长,这些孩子在你身后,又如何去?乙丁妈妈和府上一众家人,他们又何从?你只要活着,就能止战止杀,甚至……推翻氓甲。”彘好道。
“我不会让你死的。妹子,你别做傻事。”彘盍癸瞪大双目,颤手握住了彘好的双手。“我自然不想引颈就戮,但哪里有万全之策。只盼我几日后能未交战便退兵了。”
“亚祝大人,大觋到了!”门外忽然传来一僮仆呼声,二人均起身。
“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兄长,不必顾虑我。”彘好小声道。彘盍癸点点头,却频频回头看她,终于前去迎接。
“大觋光临寒舍,当真是令此蓬荜生辉。”他到了迎客厅,与彘沇辛见礼,屏退下人。彘沇辛礼毕,待二人坐下,笑道:“王上却也是急躁,命我提前来与亚祝说与五日后行军之事。亚祝当真有济世之心,这些孩子都是削去原籍的流民的后人罢?”
“不,大觋是认错了。这些孩子就是些普通的乞儿,我见他们每日风餐露宿着实可怜,便收留于此。请用酒,这是以人族窖藏法而制的佳酿。”彘盍癸举杯。
“亚祝,这种话让王上听听也罢,说与我,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彘沇辛哈哈大笑,又小声道,“兹逻沁部的罪民,连贱籍也入不得,需捕杀尽。私自收留可是死罪。”
“大觋如此,是要检举我私藏罪人么?”
“不敢,我只是要告知老弟一事。”彘沇辛面色沉下,他道:“行军在即,不知大觋有何要事。”
“此战之成败并不要紧,实则是借玉兔族除去亲暗月教之人。王上一心想坐稳这大位,文治武功,也都是要那么点儿的。亚祝可知王上有何计策?”
亚祝只是摇头。
“亚祝盍癸领兵五千,其中七成是亲暗月教者的部曲,如漳侯、澧侯者,均抽调其精锐,并上余下三成的近畿卫队。亚祝领兵,待前三路大军扫荡后,以迅雷之势直捣黄龙。”见他不动声色,大觋又道:“你俯耳来。”
二人凑近,彘盍癸听他说完,怒道:“如此暴戾昏庸,如何为君!其祚如何及三世也!”
“老弟先勿动怒。此事你必须做得,否则难解王上之虑。”
“今日氓甲如此待我,”他指着残缺的右耳,“我如何不知危在旦夕?只是当下心如乱麻,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说罢连连摇头。
“照啊,当今王上无道,只恨无贤能之士,否则我大越又怎会如此民生凋敝?”大觋长叹,泪下涟涟,彘盍癸为之动容,举杯道:“大觋所言,当真精诚肺腑,请允我敬此杯。”
二人几杯水酒下肚,眼酣耳热,彘盍癸又叹,“大觋,小子虽智识微末,也知天命当归有德之理。当下氓甲倒行逆施,天怼人怨,大觋可愿助我,以登大宝?”
彘沇辛立即起身,深躬道:“得遇明主,沇不胜其喜,愿效犬马,以图大人之志。”他赶忙扶起,二人交谈甚欢,直至入夜,彘沇辛方告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