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 阴]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下雨却迟迟不见有雨水落下,气温也比昨天降低了不少,这样的天气让人完全没有想要出门的欲望。
南弈还是在昨天的那个时间段来到了海事局医院,走到病房门口时他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
今天他没有再穿指挥官制服出来,而是换了一套常服。
将手放到门把手上,深呼吸一口,然后转动把手将门推开。
“绫波……”
“我来了”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他突然发现绫波不住病房内,那张用来供绫波移动的轮椅也不知所踪。
“去哪了?”
正当他感到疑惑时,耳边就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他寻着声音看去,只见墙上多了一个昨天没有的鸟屋,一只小鸟正从里面探头看着他。
不能猜出这就是绫波昨天救的那只麻雀,因为它的翅膀上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绷带,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
南弈走到鸟屋的下面,抬头看向那只小鸟。
“喂,你的主人去哪了?”
他问道,然而小鸟依旧只是叽叽喳喳的对他叫着,因为它也只能做到这个。
南弈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竟然向一只麻雀问话,真不知道该说自己傻还是天真。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他扭头看去,发现是绫波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来了,手上还拿着医院特制的餐盒。
“南弈指挥官,下午好。”绫波推着轮椅进入病房内。
“你去刚才哪了?绫波。”南弈问道,立刻走过去帮忙。
“去食堂拿午餐。”
绫波举起手上的餐盒,里面的东西还算丰富,毕竟是海事局的医院,不是一般医院的供餐能比的。
“午餐?”南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都差不多两点了,“你这午餐吃的也太晚了,不按时吃饭可是会得胃病的,要是不方便去拿的话可以直接按你床头的那个红色按钮,让护士姐姐帮你去拿。”
“本来是打算十二点的时候吃午饭的,但由于和小羽玩的太开心了,所以一时忘了时间。”绫波解释道。
“小羽?”
“就是它的名字。”绫波仰起头看向鸟屋中的小鸟,“我已经决定要养它做我的宠物了,直到它的翅膀好之前,我都会一直照顾它。”
“宠物吗……嘛,倒是也不错。”
这只小鸟多少能给绫波的生活空间带来一点生趣,让这个病房不至于一直处于一种死气沉沉的氛围中。
“带回镇守府的话指挥官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听到这句话,南弈的内心颤了一下,说道:“那小子很喜欢小动物的……而且他那么宠你们,就算是带只老虎回去相信他也不会有意见。”
“老虎的话……还是算了,感觉重樱的大家不会喜欢。”没想到绫波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起养老虎的事。
这时小鸟又对这南弈叽叽喳喳叫了起来,绫波马上反应过来。
“它大概是饿了,南弈指挥官,麻烦你倒一点鸟粮给小羽。”绫波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金色袋子。
南弈无奈地走过去照办,“对一只鸟比对自己还要好,白瑞要是还在……”
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他立刻停口,心也悬了起来。
“怎么了,南弈指挥官?”
南弈松了一口气,绫波貌似没有听清楚。
“……白瑞看到你这样的话可是会生气的。”
“会吗?可是小羽很可怜,翅膀受伤离开了蓝天的怀抱,它一定很难过。”绫波说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就像我现在双腿不能动一样,我理解它的痛苦。”
“所以你也很可怜啊……”南弈看向绫波,说出了有些唐突的话,然而他话中的含义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话题突然显得沉重起来,绫波打开饭盒开始吃自己的午餐。
南弈决定转移话题,继续这样尴尬下去也不是办法。
“今天有什么打算吗?”他问道。
“嗯,打算去附近的公园,不过得先找一副拐杖才行。”
“要拐杖干嘛?”
“训练一下,起码要在指挥官来看我之前能自己走路。”绫波笑着说道。
“哦……”南弈点点头,如果绫波是想要在白瑞来看她之前做到能自己走路这一步的话,那么她肯定能够做到。
因为她所期待的那个人,已经——再也来不了了。
…………
吃完饭,南弈推着绫波来到医院附近的一座公园,在绫波的要求下,那只麻雀也被带了出来,本就是自由的生物,一直放在房间里也不好。
这座公园的四周种满了花草树木,使它与城市的喧嚣氛围隔绝开来。
公园里大都是老人还有小孩,毕竟年轻人都有着自己的工作要做,所以当南弈推着绫波进入公园后很快吸引住了周围人的目光。
但他们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开始做起自己的事情。
将小鸟放在轮椅上,南弈调好拐杖的高度,帮绫波驾到了胳膊下,然后绫波准备开始自己的第一次康复练习。
南弈一边小心翼翼地松手,一边认真观察着绫波的状态,一旦绫波出现站不住的状况他就会立马将她扶住。
不过还好,直到南弈彻底放手,绫波也依然能稳稳地站在地上,看来她并不是彻底失去对双腿的控制。
“感觉怎么样?绫波。”他关切地问道。
“不是特别难受,不过现在基本上都是靠着拐杖在支撑我的身体。”绫波似乎对自己的状态很不满。
“……总而言之还是先尝试走一步看看。”南弈立马说道。
“嗯。”
绫波点点头,缓慢地将自己的右腿抬起,迈出她艰难的第一步,第一次尝试摆脱大地的束缚顿时使她面露难色。
南弈赶紧走到她身旁,生怕她会突然倒下。
最终,绫波还是迈出了这一步,但仅仅是这一步就已经让她的额头冒出汗珠,口中喘着大气。
南弈看她这样子,顿时感到有些不忍,“要是太累了就休息一会,不要太勉强了。”
绫波只是不自然地笑着,“没事的……这种程度的话没有任何问题,指挥官说过,我可是‘所罗门的鬼神’。”
她说着准备迈出第二步。
“……是嘛。”
南弈停下自言自语一样的语气,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他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于是转而向这个倔强的女孩笑了笑:“那么,好好加油吧——绫波。”
“当然。”
高兴地点完头,绫波不熟练地把拐杖向前移了一小步,然后用纤细的手臂支撑着身体,慢慢提起自己的左腿,开始重复起刚才的动作。
将左腿放到右腿的旁边,至此她也算是完整地走完一步了,尽管这是那么小小的一步,她却像是普通人突然中了大奖一样面露惊喜。
但她不仅仅满足于此,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距离大约十步远的一根消防栓。
“喂……绫波,你的目标该不会是消防栓那里吧?”南弈也注意到她的目光。
“不是,是消防栓后面的长椅。”
楠逸抬头看去,发现在距离大约五十米远的位置确实有一条长椅,长椅上还坐着一对老夫妇。
不过,现在的绫波真的能走到那里吗?
没有等南弈考虑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绫波就已经迈出自己的脚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并没有变快或变慢,可现在的每一秒南弈都觉得比以往要更加难熬,光阴就像是掉入泥潭一般变得模糊起来。
绫波每迈出一步,所用的时间都会比上一步更久,脸上的表情也会表现得更难受,明明是力量比人类强大千百倍的舰娘,此刻却连抬腿都显得艰难无比。
突然,绫波的拐杖一滑,失去支撑的身体在一瞬间向地面倒去,而此时她才仅仅是刚刚走过消防栓。
“绫波!”
南弈见势连忙跑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还好刚才是摔在草地上,索性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怎么样?疼吗?”他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绫波摇摇头,低着头说:“没事,南弈指挥官,麻烦帮我把拐杖捡起来。”
南弈看着地上的拐杖,没有伸手去捡,沉默片刻,转而对绫波说道,“绫波,还是算了吧,今天就到此为止。”
“什么叫算了?”绫波的声音突然变得抑郁。
“绫波……”不知为何,南弈忽然感到有些心虚。
“难道说我的双腿就这样算了?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所罗门的鬼神,指挥官的舰娘,如果失去双腿的话,我又还有什么用呢?”
绫波抬头看向南弈,眼角带着泪水,语气已经变成了乞求:“所以南弈指挥官,拜托帮我把拐杖捡起来。”
南弈看着她,心中明明有着万千的情感,却一句话也无法说出。
他默默地将拐杖捡起,交到了绫波手中。
有人说,人类是复杂的生物,但舰娘又何尝不是如此,她们同样也会隐藏自己,同样也会压抑自己,直到爆发前的那一刻,没有人会知晓她们内心的想法。
人类与舰娘,本就没有太大的区别。
南弈看着绫波的背影,他果然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双腿失去知觉对绫波所造成的影响远超他的想象。
“这样的话,你又该怎么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呢?”他低声喃喃道。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已经不知道看见绫波摔倒了多少次,但她能清晰地看见绫波手上的淤青在一点点扩散。
他多想冲上去一把抱住绫波,然后告诉她已经够了,她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因为她再怎么努力她所期待的那个人也无法看到。
但他终究是没有冲动到将一切说出,他清楚那样做后果只会更加严重。
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叫声,他低头看去,那只麻雀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
周围有几个小朋友一直盯着它,大概很想把它抓走,看自己在才不敢轻举妄动。
南弈弯腰将小鸟拾到手上,“连你都知道要寻找庇护,为什么她们却不懂这些。”
冷风吹来,阴沉的天气回应着他阴沉的内心。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绫波终于在遥远的终点停了下来,五十米的距离竟让南弈觉得比自己跑五千米时要更加遥远。
他将轮椅推过去,绫波一下子坐到上面,拐杖倒在地上。
“成功了!我做到了!”她吃力地说着,像是在为自己庆祝一般。
那只小鸟也像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样叫的更欢了,绫波将它握在手上,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
“做得好,绫波。”南弈轻轻鼓掌,他现在也只能鼓掌,为了让绫波能够有勇气活下去。
回头,qi点就在不远处。
“只要继续练习的话,一定……一定能够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绫波信心十足地说着。
“是啊……一定能够站起来的。”南弈看向灰蒙蒙的天空,脸上传来一丝凉意。
雨,落了下来。
还好落下的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南弈将绫波推回医院,等进入医院时才发现绫波已经歪着头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大概是太累了,那只小麻雀此时也安安静静地呆着,不吵不闹。
南弈没有叫醒她,进入病房之后将小鸟放回鸟屋中,然后将她从轮椅抱起,小心地放到床上,最后盖好被子。
他看了一下时间,自己也该离开了。
“明天见,绫波。”
……
……
“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不断,漆黑的海面上亮起一阵阵炮火的光芒,就如同夜空的星星一般。
周围漂浮着燃烧的石油以及未知舰艇的残骸。
“绫波!你到底在做什么!”
耳边响起某人的怒吼声,扭头看去,江风正快速冲向自己,脸上还带着莫名的怒意。
绫波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错事才会使江风如此愤怒,只是低下头将视线看向自己怀中的那一刻,内心如同信仰崩塌一般痛苦。
怀中抱着的是已经伤痕累累的指挥官,身上布满血迹,白色的制服几乎被全部染红,双目紧闭,胸口也没有丝毫起伏。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脑中闪过无数片段,炮击、雷击、轰炸、指挥舰突然冲到自己面前……
“都是我的错……”
“全部都是我造成的……”
她自责着,痛诉着自己的内心,同时举起连装炮对准了自己,既然指挥官已经离世,那自己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然而,就在她即将开炮的那一刻……
乒!
惊醒,眼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这里并非海面战场,而是是海事局医院的病房。
按下床头的电灯开关,起身看向窗外,天空已然彻底被黑暗所笼罩。
“梦……”
绫波迷茫地看着窗外的夜景,尽管刚刚的只是梦境,但却让她充满无力感,而且……
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难道是指挥官出事了?
想到这里,绫波马上摇摇头。
不不不……自己怎么能这么想,指挥官一定没事的。
虽然否决了自己先前的想法,但她始终无法放心。
……总而言之,还是明天问一下南弈指挥官好了。
晚风吹入,轻轻撩动绫波额头的短刘海,她突然感到眼角有些许凉意,伸手摸去,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因为刚刚的梦境流出了泪水。
“奇怪,我……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