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波,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只有一个人,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绫波……”
白色的房间中,绫波睁开双眼,刚刚的一幕幕一挥而散。
她用双手支撑着自己娇小的身体在床上坐起,用她那如宝石般的赤色双瞳环视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四周有不知名的仪器,正前方挂着海事局的标志以及一台液晶电视,床边摆着只有医院中会用到的吊钩,自己手上还输着不明液体,那么这里无疑就是海事局医院的病房。
浅黄的长发垂落双肩,一旁床头柜上的镜子映射出她精致的可爱面庞,以及她脸上疑惑的表情。
没错,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回想起前几天的事情,记忆似乎在某个地方出现了断层。
努力地想要回想起被自己遗忘掉的事情,得到的回应却只是大脑的疼痛感,就好像是为了刻意阻止她记起来一般。
“咔嚓”。
伴随着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一个青年男人走了进来,绫波也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青年身上穿着绫波熟悉的指挥官制服,无疑与自己的指挥官一样也是一位舰娘指挥官。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而且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向已经醒来的绫波,慢慢地将门关上,当再次转身时他才发现绫波正坐在床上。
在看到绫波的瞬间,青年的表情便凝固住,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住的激动之情。
“绫波……”
“您好,南弈指挥官。”听到青年喊自己,绫波立刻回应。
她认识他,南弈,指挥官的挚友,总是会和指挥官互相到彼此的镇守府观摩,绫波也跟着指挥官到过几次南弈的镇守府。
“嗯……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南弈愣愣地点点头,走到床边,将进来时拿在手上的一束康乃馨插到一旁的花瓶中,不过在插花的过程中他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感觉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南弈指挥官,请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你有看到指挥官吗?”
“呃……”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南弈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
“绫波……难不成你……全部都忘记了?”他带着颤音问道。
“也不是全部忘记……依稀记得好像参与了一场联合作战,不过并没有关于战斗时的记忆。”
“楠逸指挥官,战斗最后怎么样了?为什么是您来看我而不是指挥官?”
绫波紧盯着楠逸,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眼神中饱含着对自己指挥官的关心。
南弈将慢慢手收回,然后插入自己的裤袋中,暗暗握拳。
“放心吧绫波,战斗胜利了,白瑞他也只是受了点轻伤而已,倒是你昏迷了将近一星期。”他的语气十分轻松,但却显得有些不自然。
“那为什么指挥官没有来看我?”
绫波将头低下,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失落,“这样吗……那就没有办法了,毕竟指挥官的工作要紧。”
南弈将手松开,从裤袋中抽出,“总而言之你还是先好好养病,等身体痊愈了就可以回……回镇守府了。”
“既然这样的话,就必须要进行恢复训练才行,指挥官也一定希望我快点回去。”绫波说着将身上的被子拿开,似乎是想要下床。
“诶!不用这么急,慢慢来就……”
南弈刚想上前去扶绫波,却发现绫波只是坐在床上,双腿没有一丝动作。
“怎么了,绫波?”他问道。
“腿……没有知觉。”绫波看着自己的腿,眼神中并没有多少震惊或者惊恐,更多的是不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腿动不了。
“没有……知觉……”与绫波相反,南弈则显得十分震惊和紧张。
“不用担心绫波……我马上去喊医生来。”他焦急地向门外跑去,但关门时仍旧刻意放轻了自己的动作。
“担心的不是我,而是南弈指挥官吧……”绫波看着已经关上的房门喃喃自语,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南弈有事瞒着自己。
……
医院检查室中,绫波紧闭双眼,被慢慢推入监查仪器中。
操作室内,年迈的伊里亚德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屏幕上的各种数据,在他旁边则站着一脸焦急却完全什么都不懂的南弈。
屏幕上的数据逐渐稳定,伊里亚德按下停止键。
“情况怎么样?”南弈关心地问道。
伊里亚德取下自己的眼镜,“No abnormality……咳咳,身体状况没有任何异常,完全找不到她双腿不能动的原因。”
“找不到原因……”
“没错,单从检测报告上来看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我有着一些自己的猜测,她的腿之所以不能动,很有可能是因为她的潜意识里不想让它动起来。”
“也就是说这是心病,这个孩子的内心深处一定经历过巨大的痛苦。”
“南弈,她应该不是你的舰娘吧?”
南弈略显尴尬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嗯……其实她是我一个朋友的舰娘。”
“你的朋友?难不成是……”伊里亚德的脑中想到了一个人。
“嗯……”南弈微微低头,声音也突然变小。
“虽然有点晚了,不过还请节哀。”伊里亚德拍了拍南弈的肩膀,然后拉过一张椅子,坐到打印机旁,准备将电脑屏幕中的数据打印出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一直照顾她吗?”
“嗯……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现在既然她主动忘记了,那就继续隐瞒下去好了。”
“别怪我没提醒你,再巧妙的谎言也会有被识破的一天。”
伊里亚德看向南弈,他无法理解南弈现在的做法,就像他无法理解舰娘对指挥官的感情一样,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医学研究者,在舰娘出现之前为人类治病,在舰娘出现之后为舰娘治病。
他孤独一生,一辈子都在为自己而活,见证过无数生死,懂得许多道理,却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人们总是会去做一些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事情,更加无法理解那些将指挥官视为活着的意义的舰娘们。
哪怕指挥官只是将舰娘视为工具,可舰娘依旧会将指挥官视为一切,这样的关系还真是可笑。
“嗯……绫波差不多要出来了,下次见吧。”南弈推开门走出操作室。
对于伊里亚德的话他自然是十分清楚,他也明白无论自己怎么隐瞒这件事也终会有被识破的一天。
而且绫波还有可能会恢复记忆,到时候自己又该怎么解释?相信那时无论怎么解释都是徒劳的。
绫波被护士用轮椅从检查室推出,南弈也正好从操作室里走出来,他过去从护士手中接过轮椅。
“怎么样?楠逸指挥官。”绫波问道,她迫切的想要回到镇守府,所以希望腿上的问题不是很大。
“嘛……暂时看不出什么问题,医生还是要求你继续住院观察。”南弈的额头冒出汗珠,不过还好此时绫波是背对着他,所以并没有看见。
有时候看不出问题其实才是最大的问题,“看不出”就意味着未知,既然是未知的原因那很有可能就无法解决。
“这样吗……”绫波的语气有些低迷,但随即又用比较高的声音说道:“能麻烦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指挥官吗?”
南弈愣了愣,“嗯……嗯……”
他扭过头去,纵然绫波现在没有看他,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直视绫波,即使在这个时候,绫波也依然想着那个混小子。
“对了,南弈指挥官,我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她抬头看向南弈。
“这个……”南弈知道绫波是想要干嘛,但这个电话绫波要是打出去就麻烦了。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策略,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醒目的厕所标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脑中顿时想到了一个办法。
“手机吗?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绫波,麻烦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要处理一下生理问题。”他将轮椅推到一处长椅旁停下,然后一边说一边向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生理问题?”
绫波一时间没有搞懂这个词的意思,但看到南弈所去的地方后他立马明白了,不过……
好像也可以先把手机拿给自己再去吧……
进入厕所后,南弈拿出自己用了三年的手机,然后看了看一旁的洗手池,摇摇头长叹一口气。
这部手机他一直都有好好保养,差不多都已经产生感情了,平时都是轻拿轻放,没想到现在却要亲手将它毁坏。
“抱歉,只能先委屈一下你了。”
他打开水龙头,然后闭着眼将手机放到了不断流出的水流中。
一旁一个正在洗手的指挥官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南弈,她本以为自家那几个舰娘已经够傻了,没想到还有指挥官会更傻,怕不是被自家舰娘甩了才会受到这么大的精神打击。
南弈也注意到了那人的眼神,不过他此时的行为确实和傻子没什么区别,别人也只是看着他,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可不是社会上那些会因为“看你不爽”就大打出手的人。
几秒过后,南弈按下开机键,确认已经无法开机后他才关上水龙头,然后走出厕所。
“抱歉啊绫波。”南弈用两个手指拎起自己正在滴水的手机向绫波走去,“刚刚洗手的时候手机不小心掉进洗手池里了,要不我过几天买了新手机再借你。”
“本来还想打电话给指挥官的说……”绫波再次低落地低头。
她感觉今天完全都没有高兴过,虽然楚昏迷中清醒,却一整天都是一些不顺心的事情。
南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立刻开口提议道:“绫波,要不要去市里面逛逛?你平常都在镇守府,很少有机会出来的吧。”
…………
南弈最终还是带着绫波出了医院,虽然过程有点复杂,主要还是负责看门的老大爷把他俩拦了下来,然后说了一堆“小姑娘还在生病,腿脚不方便,带出去多不安全”之类的话,显然是把绫波当成普通小女孩看待了。
医院就是医院,即使是海事局的医院看门的也不会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是海事局的医院看门的才不是荷枪实弹的士兵,毕竟这里的病人可是比特种兵还有厉害。
说是在市里逛逛,其实也就在医院的一公里范围内走走罢了,因为还有考虑到绫波的身体可能会突然出现其他问题的情况。
不过,这一公里的范围也足够了,附近就有一条距离医院不是很远的小吃街,刚好现在差不多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要吃什么尽管说,虽然我不是很富有,但一点吃的还是买得起的。”
指挥官虽然工资高,但实际上存不了多少钱,因为总是要把钱花在舰娘们的身上,这也是为什么指挥官工资要和镇守府舰娘的多少挂钩的原因。
“好的,让我找找看。”南弈向四周看去,寻找着卖棉花糖的商铺。
他的心中有些无奈,绫波对白瑞的感情比他想象中要更深,然而越深就越让他感到害怕,害怕当一切被揭晓之时,绫波会爆发出怎样的绝望与愤怒。
“找到了。”
他最终还是在一排令人眼花缭乱的店铺中找到了一家小小的甜品专卖店。
“吃吧,特意买了根大的给你。”南弈转身将刚刚拿到手里的棉花糖交给绫波。
绫波接过棉花糖却迟迟没有下口,沉思一样低头看着它,好一会之后才用手撕下一块塞进嘴里。
丝绸一样甜腻的触感在她的口腔中迅速扩散开,在唾液的溶解下不可思议的消失了。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虽然棉花糖不能填饱肚子,但却让她感到格外的开心。
忽然,绫波注意到了棉花糖竹签上贴着的一个小标签,标签上写着今天的日期。
“8月22日……”
听到绫波的声音,南弈扭头看向她,“怎么了绫波?”
“今天是我的生日。”绫波回道,“指挥官说过每年生日都会陪我一起过的……指挥官……大概是忘记了吧……”
南弈握在轮椅握把上的手愈发用力,内心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为什么那个家伙非要定下这种约定,明明以他的性格来说根本就无法做到,连自己的生日都无法记住的人又怎么能记住别人的生日。
“放心吧绫波……白瑞他并没有忘记,其实在我来的时候他就特地吩咐过我今天是你的生日,只是这次的事情确实很重要,他没法过来。”
“真的吗?”绫波抬头看向南弈,眼神中透露着一丝开心。
南弈点点头,“嗯,接下来我们去吃蛋糕吧。”
接下来的情况比南弈想的要更加困难,他本以为很容易就能找到一家蛋糕店,却没想到这条小吃街竟然没有蛋糕店。
一直到走出小吃街后他在终于在马路边看到一家蛋糕店,不过这时路灯早已在晚霞的微光中亮起,要是订做一个时间上肯定来不及,毕竟南弈还要回镇守府。
于是只能买了一个现成的小蛋糕送给绫波,并且直接在蛋糕店中吃完了。
“谢谢您,南弈指挥官。”回去的路上,绫波突然说道。
楠逸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没事,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
“虽然如此,但还是谢谢您今天为我做的一切,要是是指挥官的话……”说到这里,绫波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凝视着不远处的一盏路灯。
南弈以为她掉线了,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怎么了?”
“那里……有什么东西。”绫波伸出手指,轻轻指着前方。
南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发现昏黄的路灯下有个毫不起眼的小黑点在跳动着。
他推着绫波向那小黑点靠近了些,黑点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是一只小鸟。
它挣扎着,大概是受伤了,无力地拍打着翅膀,渴望回到天空却始终被大地束缚。
南弈默默看着地上的麻雀,心里没有太过伤感,虽然有些同情,却没有行动起来的欲望。
麻雀,一种随处可见的鸟儿,虽然曾经因为捕捉而差点灭绝,但现在却已经不是什么濒危动物。
南弈有些不解绫波是怎么注意到它的,它明明那么渺小。
“一只麻雀而已,走吧。”
他漠然地注视了一会,然后耸耸肩说道,正要推动轮椅,却突然感觉手上吃力,怎么也无法推动,以为轮胎卡在了,侧头看去才发现是绫波正用手牢牢捏住两侧的手轮圈。
绫波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透着不可思议的眼神,仿佛是看见他偷走了什么宝物。
但她只是轻咬着血色的嘴唇,眨巴眨巴眼睛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南弈从未看见她露出过这种表情。
“……不去救它吗?”
结果绫波说出了一句让南弈莫名其妙的话。
“啊?”南弈用着反问的语气。
“救它啊。”没想到绫波竟然激动起来,连瞳孔都湿润了似的反射着颤抖的光点。
“一只麻雀而已……这样的事情世界上多的很,没人顾得过来。”南弈平静的解释。
如果是人类他自然会帮忙,但一只小动物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他不信仰什么宗教,自然没有众生平等这种概念。
但他也知道,所有理由都只不过是借口,归根结底只不过是因为
——这是一条“与自己无关”的生命。
人类就是这样,一旦与自己无关便会选择在一旁冷眼旁观,有时为了不显得自己过于低劣,甚至会去攻击那些“多管闲事”的人。
“走吧。”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绫波依旧不肯放弃。
“不是‘没人顾得来’,而是没有人愿意去管这些。”
“什么‘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什么‘适者生存’,这样的话不过是为自己的自私与无情逃避的借口罢了。”
“借口吗……”虽然的确是这样,但被绫波说出来时南弈才意识到自己的卑劣,说到底,他与千千万万的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是不了解绫波的举动,因为舰娘大多如此,既然绫波执意要救,他也没有必要阻止,毕竟是件好事。
最后那只飞不了的麻雀被带到了动物诊所,看病包扎买了一堆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的东西,为此南弈花了不少钱。
临走的时候还听到诊所内传出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似乎是对他们的善举感到惊讶。
绫波正把麻雀轻轻搂在怀里,脸上满是欣慰和温柔的微笑,麻雀裹着棉布,只露出了头,紧张地望着四周,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
失去翅膀的小鸟,与失去双腿的绫波,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
“再见绫波,明天我还会过来的。”
将绫波送回病房,又对护士交代好一些事情之后,南弈准备回镇守府,本来计划是只出来一小时的,却没想到绫波醒了过来,回去后还得好好和自己镇守府的姑娘们解释一下才行。
绫波坐在床上,爱抚地看着被自己拯救的小生命:“嗯,明天见,南弈指挥官。”
那只麻雀南弈本来打算带回镇守府照顾,但绫波执意要自己照顾,南弈也拗不过她。
南弈转身准备离开,绫波却又喊住了他,“等一下,南弈指挥官,指挥官他……明天会来吗?”
南弈愣了愣,“大概不会,那件事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
“好吧……”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