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特意守候于一地等待列车的到来。当无处不在的迷雾毫无征兆地出现并将你笼罩时,你自然会发现自己已经在下一个刹那重新回到了车厢之中……当然,尸体是不会回来的。这也是提醒你之前的经历并不是一场梦境的直接证据」
「卡尔萨斯那家伙认为死去的残魂将会归于无尽的迷雾,而失去了灵魂的肉体则在世界的狭缝间化作虚无……或许它猜对了,谁知道呢?」
——《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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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风雪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歇。
大片大片由雪花黏结粘连起来的“鹅毛”纷纷扬扬地自天空落下,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看起来像是介于冻雨和冰雹之间、由细小冰晶凝结而成的松散大颗粒,砸到覆盖脸庞的钙质化镀层上会发出宛如将细沙洒在陶碗里一样的声音。
路途并不怎么好走,覆盖于大地的积雪只要一脚踏下,就会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被挤压成混合着脏水的渣滓薄冰。
而当这样的冰水混合物填充在鞋底、以及那已经被积年的霜寒结成了比钢铁还要结实的冻土之间时,便成为了上好的“滚珠”,让踩上去的每一脚都向原本迈步的本意发出叛逆。
好在于雪山修建道路的人选择了在道路中间铺设木板而非堆砌石阶,虽然这样的选择也导致了道路容易损坏且断断续续……但在防止打滑方面却是要好上很多了。
往前一截路面塌陷。
沿着道路的木板在五六米高的断崖处改为了木梯的结构向下延伸。然而只延下去三年左右就因为年久失修而断裂缺失了,剩下的部分挂在那里,仿佛坠崖前抓住岩石垂死挣扎的人。
“……你现在感觉如何?”
“冷。”
“……”
面对这一个字的回复,塞雷娅愣了愣。
她所问的是身体状况,不是冷不冷的问题。先前面对那头巨型野猪时阿塔兰忒在那蓄力一击过后疑似脱力,虽然后来看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那到现在依然没有缓和过来的脸色还是让塞雷娅怀疑她可能是在强撑,才会有如此一问——
“我的意思是说,这个高度……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阿塔兰忒点头,身后的尾巴摆了摆。
兴许是听出了塞雷娅言语之中的担忧,又兴许没有,她抖了抖耳朵,然后接着说道:“我遥远的故乡阿卡迪亚,险峻山岭连绵。于崎岖的岩间跳跃奔跑,不过是狩猎以外时的寻常玩乐罢了……”
“……不过,羽弥还是拜托给你吧。”
“我明白了。”
塞雷娅点头。
没有再多说什么,塞雷娅先是摸了摸羽弥的小脑袋,在她身前蹲下,用单手揽住女孩儿的腿弯将她抱起,然后来到木板铺就的路面尽头,将盾牌丢下去以后用空出来的手抓着崖边垂挂的木梯开始下降,待到下降至木梯断裂的位置再松手,于两米左右处高度落地——
“羽弥,我们先往前走,然后让她们从后面追好不好?”
捡起盾牌,落地后的塞雷娅并没有立刻将羽弥放下来,而是继续抱着她,一边问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自顾自沿着脚下那些断断续续、勉强能用来辨别道路的残缺木板往前走。
“可是……”
羽弥有些迟疑。
可是几乎刻进灵魂里的怯懦性格实在做不出什么强有力的反抗,只能寄希望于阿塔兰忒来提出异议。于是她回头,看向此时尚且还留在断崖上面阿塔兰忒,可是茫茫的雪片阻挡了视线,很快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而塞雷娅也止住了脚步。
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让风雪遮蔽视线了。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阿塔兰忒现在的状态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好。
从她将羽弥交给自己的那一刻,塞雷娅便已然明白了这个事实。
如今的情况就是,女猎手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既然说了可以下来那么想要独立下来至少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塞雷娅相信,阿塔兰忒下来时的姿态绝不会如她所说的那般轻松写意就是了,否则以她最初时展现出来的恐怖速度,此时应该已经在下面了,而且身边还带着羽弥。
低头,用手中的盾牌为小小的女孩儿挡住另一个方向吹来的风雪。随后塞雷娅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贴放在女孩儿的头顶上,就那样放着一动不动。记忆中那个孩子就很喜欢自己这样。
轻轻呵出一口气,她知道她在顾忌什么。
因为她已经是这孩子的英雄了,不是吗?
而英雄是不能狼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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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这点儿高度是难不倒阿塔兰忒的。
她从来都不屑于说谎、也不会在能力范围之外逞强——野生动物从来都不会将麻烦留给别人。
哪怕因为身体还有些使不上力气的缘故,下来时很难如往日那般轻巧,但也绝对不会麻烦,顶多也就是落地时或许会因为腿下一软在雪地里狼狈地摔个滚儿……但就像是无论学习攀爬时的幼豹曾狼狈地从树上摔下来多少次也不会影响其成长为丛林猎食者一般,这样的事情对于曾经的阿卡迪亚女猎手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因为她不是英雄。
阿塔兰忒,不是英雄。
由野兽扶养长大的她甚至不能说是猎人,唯有猎手是她最佳的诠释。
生存,竞争,狩猎与被狩猎,自我中心且将生死观与野兽生存法则相同等,阿塔兰忒对于那些英雄们不惜一切追求的荣耀向来嗤之以鼻。
过度的荣耀连狗都不吃。
如果在确立敌对以后,那些所谓的英雄们还敢天真地以他们的荣耀来将后背袒露给自己的话,女猎手相信自己的利箭一定会不带片刻迟疑地将他们的荣耀与生命一并射穿。
——但,纵使是这样的阿塔兰忒,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温柔。
对于那些得不到眷顾的孩子,她总是秉持着怜悯与呵护。因为阿塔兰忒从小就被父母抛弃,受得恩惠与怜悯才得以存活,因此她希望能把这份恩情回报给同样的孩子们。
是的,阿塔兰忒不是英雄。
但至少现在,阿塔兰忒希望自己能成为孩子眼里的英雄,她希望那份自己所不屑的荣光,能够驱散那个孩子心中的阴霾……
但是阿塔兰忒从来都不是英雄。
英雄是什么?
她不知道。
是强大的武力、过人的睿智、俊美的容貌?
亦或者是伟大的功绩、众神的眷顾、命运的宠爱?
似乎都很重要,又似乎都不重要。
不过至少有一点阿塔兰忒很清楚,那就是没有英雄会因为一个小坎而绊成滚地葫芦。起码也不会出现在记录中为憧憬英雄的人们所知晓。
看着被塞雷娅带走消失于风雪中的羽弥,阿塔兰忒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