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一个明淡的晴日。
城南大学量子物理研究室,高山我梦正在向大家介绍新成员。
他今年大二,站在一群研究生里,显得幼态而持稳,拥有棕灰短发和同样柔软的眼睫。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众人兴趣颇浓,纷纷拥过来问他,他也不觉局促,微笑着一一回答问题。
高山我梦用手肘碰碰他,挽住胳膊把他剥离人群,带到另一边明净的办公桌。
百褶窗翻上去,有温度的白昼和色彩分明的大海便一寸寸敞进视线。
他耳边听见轰隆的海浪,听见礁石被拍覆的回波,听见纷闹的市声,听见上空的风响。他倚在窗边,半塌着上身,白t在瘦削背骨绷出几道窄痕。
他想起了那个人,那个许久不见的人。
少年敛了笑容,眉心轻皱,不温不火向虚空投去一瞥,没有形成丰富的表情。身后,除却众人热烈的响动,是高山我梦真心实意的喜悦祝贺。
他轻轻说,“欢迎加入我们,Gaia。”
地球恢复了往昔的和平,再无怪兽的侵扰,再无异星的突袭。人类的科技也在飞速发展着,一切看起来都拥有了尘埃落定的结局。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生活也步入正轨。与人们一样,忙碌、清闲交织,加文享受着难得的平和。因为天赋异禀,他通过了大学入学考试,成为城南大学光学部的一名本科学生,与搭档高山我梦共同开展物理研究。他被赋予了加文的名字,然而我梦总在私下里习惯性称他为“Gaia”。偶尔他会陷进一种难抑的情绪,在喧嚣的街头,在教堂钟声打响时,或是在温和的良夜——总有些时候,群青的光影乍现,巨人明利的面孔与素来冷峻的目光,在抬眼瞥来时又缓慢消逝。这历历的过往,让加文恍然觉得,仿佛做了一场千年的大梦。
然而梦醒了,他又重新跌回现实。
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
这样想着,他收拢漂游的思绪,伏在案前在日记本又写下简练的几行。
这日下午,工作相对轻松,所里给加文放了假。难得的假期,我梦却要继续核对实验数据。加文只得自己出去,打算在市里放放风。自从化为人类,他就没有好好观察过这座城市,这座潜藏回忆,却又稍显陌生的城市。
六月的末尾,天已经暗得很慢很慢,许是快到雨季的缘故,空气里面攒着厚厚一层溽热,每一口呼吸都不清爽。加文被人潮簇拥,漫无目的地游走。他从所里带了相机,准备随手拍几张照片。
当城中心的高楼钟表剔哒击响时,整座城市缓慢地沉没在轻蒙的橘影中,加文转动相机,镜头悄无声息框进一层人的细影。他抬起头,望进了她灰蓝的眼睛。
他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目光抖了几下,终于定焦于她的眉眼之间,将她完全收盖在里面。
心头轰然一声巨响,难言的情绪将心脏攥紧。
女孩拥有美丽面容,一身绵质简淡衣裙,身量窈窕细长,轻棕色发丝在夜风中扫落肩头,他的眼神注意到她臂膀的刺青,那图纹瞬间刺进了他的大脑。白鲨在海浪中游弋,尾鳍拨出狭长波纹。颜色鲜亮活泛,像在滚滚流动。
茫然间,视线再次相擦。看见加文略显怔忡的表情,少女神态自若,脸上浮现一点笑意。
她的语声轻柔,像一场均匀细致的久雨,“好久不见,Gaia。”
两人在外面吃了些饭,多年未见,加文很是激动。艾尔西听得认真,加文讲得也连贯。这些年的旧没有好好叙,夜幕已然来临,他们决定先回研究所。
回去的路上,两人脚步和缓,抬头看着星星,如同一粒一粒泛着光的细沙砾,在绒布般的黑夜里汇聚成闪耀的长长银火。艾尔西在深望着遥远夜空,又像是透过夜空瞥向了别处。
回忆在悄声聚拢,过去的每一帧画面都无比清晰,加文追忆着过往,他们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见面了。这对曾经的伙伴,在今日终于相遇,加文感觉到分外圆满。
灯光不甚明亮,她柔顺的长发蓬散在两侧,光源下形成了海藻般的灰色纹影。他盯着她露出的小半截下颌,这映像几乎与多年前巨人削利的侧脸相重合。
你回来了,你还是那个你。
真好。
艾尔西与我梦打了照面,这个情感丰富的大男孩禁不住落下泪来,带着她参观实验室,连声邀请着艾尔西住下。艾尔西选择了一处颇显清净的房间,看着研究所的人们来来往往,感觉像回到了从前。她偶尔撑着胳膊倚在门边,看加文跟我梦议论或是实验。遥遥望去,他们都在长大,脸上是熟悉的神情,稚嫩却又成熟。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这些年。
艾尔西垂下眼,一些话反复咀嚼,最后还是咽进肚里。
几天后,艾尔西结束了聚餐,在深夜返回房间。潦草洗漱后躺在床上,她却怎么也不能入眠。艾尔西疲倦地想,她有些话想说,却无从谈起。高山我梦和加文总以为她在大战中牺牲,她语带笑意地解释时,内心却起了些波皱。再细想时,一到夜深人静,所有白日里压抑隐藏的情绪全反了上来,在心腔里热重推撞,让她不忍再欺瞒好友。
艾尔西神思游晃,她没有开灯,悄无声息下了床,来到洗手间。她抬起头,看见盥洗台上方的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许是休息不好,显得有些没血色,只有眼窝红胀温热,目光沉甸甸的,不知该抛去哪里。
她要去见藤宫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