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陪我走过你的梦境,且告诉我光何时归返。”
这是艾尔西在芬兰驻留的第一年。基督盛典的余热尚未褪去,大雪如期而至,赫尔辛基街头霓虹灯把一捧捧新雪染就了绚烂晃眼的色泽,十足乏善可陈。
艾尔西手捧一杯温热爱尔兰咖啡,推开咖啡店虚掩的双页门,在门口站定。
室外不知何时再次飘起了绒密而急促的暴雪,杯沿挥发蒸腾起高温水汽,让绵浓雪粒在接触到皮肤之前便消融成了浮晃湿冷的汽雾,虚虚濛濛地笼罩着体表久驱不散。厚密云翳里只投下稀少月光,她身形都笼罩在朦胧淡薄的光弧之中。
艾尔西饮尽杯中液体,塑料纸杯咣当一声抛进身后垃圾箱。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出神地凝望着远处车水马龙的夜景,继而抬脚走下楼梯向曼纳海姆大道走去,步伐轻捷地印过拥窄道路上堆积的冰雪。
即便是大雪的天气,也阻挡不了人们的狂热心情。
宽敞柏油马路两侧充挤着摩肩擦踵的人潮,艾尔西低着头浸身其中,心事重重,穿过窄仄小巷来到一家颇具维多利亚风格的小店门口停留。
扑簌坠落的雪细很快将她浅棕色的发隙充塞,更有不少铺凝在两肩,将深色衣料浸染得干硬发白。
隔着一排年久失修接连猝闪的铁制路灯,她被一连串清脆的脚步声打断思绪,从而掀起眼帘,紧接着在巷道尽头瞥见了一道人影。
对方极具辨识度的光头在晦暗灯光下泛出锃亮光泽,她无奈地笑了笑,略略点了点下颌示意他靠跟过来。
艾尔西轻飘飘地翕合双唇呵出一团白雾,双手插在灰格子硬呢大衣口袋里,踩着麂皮短靴步伐飞快丝毫不做顿足,径直往教堂所在的方位踽踽疾行。
布莱克店长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保持距她侧后方半步之遥的位置。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是想回去了吗?”
良久得不到她的答复,他短叹了口气,轻扯嘴角笑了一下。她却没有笑,眼仁里的内容是一片空白,不夹带一丝多余表情。
“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回去了。”
布莱克店长步速稍稍加快,与她并肩行进在雪幕之中。“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大战时她凭借自己强悍的防御为盖亚挡下震荡光波,身体机能几近崩毁,再也不能长时间维持阿古茹的巨人身姿。当她第一次看向镜中自己的人类模样,无疑的,她绝非普通。她很美,像一道光、一段音乐。
这个漂亮到近乎纯粹的日耳曼少女的样貌令她怔然。她心下震颤惊惶,自地球诞生之日,她也与之共存,生生不息直至永恒,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人类的身份真真切切感受他们的生活,再也不能回到当初。
她选择了逃避,孤零零地离开每个熟识的人。内心昔日的倔强与高傲作祟,她不愿以阿古茹这副残破不堪的毫无用武之地的模样与他们朝夕相对。她凭借仅剩的能量穿梭至另一个时空,与此同时结识了布莱克店长和他的伙伴诺巴,无忧无虑的生活擦拭过一切散发光泽的事物、情感、人物,使其脱离沉闷、虚伪与乏味说教。或许她天生本就该是个这样的女孩,与热闹喧哗、志得意满背道而驰,注定坚强刚毅、浓墨重彩。
命运之神在她的周身游荡,从前她与藤宫别无二致的傲慢性格伴随人类生活的深入而消散无踪。是谁说过,人生是个含泪的微笑。
上帝的磨盘转动很慢,却磨得很细。
“我生于海洋,因孤僻与执拗,从前有过一段并不算尽如人意的时光。那时我和我一心同体的伙伴,我们只在意地球的未来,从没考虑过他人。冷眼一瞥生与死,骑者且赶路。”
她的眼神炯亮闪烁着,瞥向远方暗黑的山脉。
“那时我们年轻,恃才傲物,随心所欲。我太过自信,总以为地球才是命运的归途,殊不知人类同样拥有梦想与未来,他们还有无限令人高山仰止的可能——”
说到这儿,她的双肩颓然倾垮下去,低垂着脸将所有神情都隐匿进阴影,有那么一恍神的工夫,布莱克店长以为她会崩溃地用手掌按住面颊。然而过了半晌她却迅速整理好情绪抬起了头,注视着他苦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得很失败?”
她处境窘迫,就像到头来颓丧地发现,自己竟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女孩儿。
人的内心苦楚无法言说,人的很多举措无可奈何。百年一参透,百年一孤寂。
像以往一样,我发现自己是个胆小鬼,因为害怕犯错而不敢大胆期望。
街头刻意装饰过的彩灯打下光怪陆离的虚影,将她的脸映照得色彩斑斓,唯独缺少应有的神采。艾尔西转头哀切地望了望四周,人声鼎沸,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置身人群之中,却又得孤独生活更可怕的事了。
布莱克店长不暇思索地摇起了头。“不,我从不这样认为。”
“我很高兴能认识你,艾尔西。”
他身披着稀松薄雪,握住她肩膀的五指坚实有力,被飞雪浸润得有些冰凉失温,“你只需要知道,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传奇。”
艾尔西猛然停步,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向他。
注视着她因极度震惊而紧缩的瞳仁,他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温和地笑了笑。
“幸与不幸,从何而来?痛苦和孤寂对年轻人是一剂良药,它们不仅使灵魂更美好,更崇高,还保持了它青春的色泽。你看这城市的喧嚣,黄昏与白昼,日复一日,从未停歇。芬兰是理想国,也是精神家园,人们在这里爱过,争辩过,痛苦过。我们之所以在这里相遇,那是因为——你还不愿放弃,你心中仍有一筑抵挡大西洋风暴的堤坝。”
“亲爱的小姐,即便现在生为普通人,你仍旧能恣意生活。”
布莱克店长漆黑眸底浮现若有所思的模样,视线逡巡在她面容之间,“对每个人来说,都有想要忘记的过去,过去已不能改变,但未来也许可以。”
你我满身风尘地安坐着,却向繁星伸出双手。
“无论身为阿古茹,还是艾尔西,做好自己就好。你不比一颗星暗,不比一棵树低。”
艾尔西略微一怔。
这时她已经踱至这条窄巷尽头,前方景象豁然开朗。她脚踩在两极世界的分界线上,眼中森寒冷质的钢铁建筑鳞次栉比,黯淡的铅灰色阔满视野,冰雪凝结成白色微粒散布于半空中,前方那一隅千年的遗址由砖石、水泥和柏油铸就而成,墙壁上隐约可见残蚀的风孔,时潮熏黑的痕迹被大雪遮掩。
雪片淅沥厚密地在脚边堆砌出一片绒毯。两人身披细雪,默然伫立良久。
风声翊翊,如同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她张开双臂,面带微笑注视着少年的藤宫博也,身后的穹幕是她广阔的披风。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伙伴了。”
多少午夜梦回,也无法遗忘。
她心念微动,走过去,双手合拢交握,轻轻闭上眼睛。
我曾看到那些岁月如何奔驰,挨过了冬季,便迎来了春天。如果我能让一颗心不再疼痛,我就没有白活这一生;如果我能把一个生命的忧烦减轻,或让悲哀者变镇静,或者帮助一只知更鸟重新返回巢中,我就没有白活这一生。
世界很美好,世道很艰难。她原以为自己的悲喜人生胜过堂吉诃德,因而认定自己再无弥补人类的能力。迁延蹉跎,来日无多,衰草枯杨,青春易过。
她花了一些时间,把缠结成一团的思绪剥丝抽茧,顺利找到了自己应该做出的回应。
“我想我应该回去见见藤宫他们。”
布莱克店长很快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声音里也带上笑意,“正好,过几日或许会有个叫红凯的家伙来找我,带上诺巴,我们一道回日本。”
一道货车探照灯光从街道角落驶来,映射雪雾无数道茫白光棱,削利而笔直地折入瞳仁一角。他不期然撞上她的双目——蓝得像不起波澜的深海水面,又像暴雨洗刷过后晴朗的苍穹,色彩如此鲜亮饱满。岁月沉重如铁链,压着的灵魂。原本同你一样,高傲,飘逸,不驯。但正因为世时事艰辛,你要将梦想燃烧一生,一往无前。
因为你是,Ag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