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低山地理位置处于茫茫沙漠边缘。
正午烈日里,“女孩”拿了一片瓦石,朝着沙漠里一包坟堆慢慢掘着,往稍远处劈脸就看见一条瘦骨嶙峋的墓碑平躺在地面上。上面写:——
“韩丞相侠累被聂政刺杀,刺客挖目就擒。”
“女孩”掘着沙土,沙土里渐渐露出来什么人的身子。
她把那人脸上的沙土刨去,然后坐在自己挖出来的土坑边上,抱起膝来看着坑里的人形。
「醒来!」她看到对方的手指颤动,这样说。
风不竟觉的浑身发冷。阳光这会儿在他的衣服上躺着,然后在身下部分地方留下来阴影。炙热烘烤着周遭一切,西北漠地的正午里自然不会有寒风,空气被热风吹散然后流动,即使这样,现在,他依然觉着毛骨悚然的冷。
「醒来!」“女孩”又重复一遍。她把目光从自己的脚尖转移到风不竟脸上。
风不竟睁开眼睛,触及到那些让他觉着刺眼过头的阳光,他的眼睛不适应闭上,注意到有人在他身边又逐渐睁开来。
在日光下,“女孩”的脸颊这回贴在风不竟眼前,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突起的唇角上挂着冷漠,手中刚才用来掘土的瓦石尖端抵在他的眼前。
风不竟眼睛望着那片瓦石。
「现在是正午一点钟。」“女孩“说。
她丢掉手中随时能戳进风不竟眼睛的瓦石。
风不竟看得出,没有把那片瓦石插到自己眼睛令她心情烦乱。
他从沙土中要支起来身子,即有一种钝滞的痛感流过脊椎爬到脑袋里来,这疼痛惹得他有些怒意。
「搞什么屁穿越呢?」他骂一句。
“女孩”朝风不竟奇怪瞥了一眼。
风不竟挣扎了才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腿膝盖受了伤,怎么受的伤记不清楚,一条豁口斜着到小腿后面。不过起身时的痛苦并不深刻,他抖抖身上的沙石渣滓,立定后望向四方环境。
入眼处,一片前世人生中未曾见过的风景。
然后他看向那个把自己从地里挖出来的“女孩”。
“女孩”是个年轻到让人吃惊的家伙,大概只有十六七岁。亚麻黄的长发辫已然垂落过去腰线,脸颊也是少女质感,轻灵灵又无暇透净。戴着用来护额的银色发饰。眼神与离群兔子无异,却又裹挟着一眼能看透的,对什么东西的无尽怒火。
她同样看着风不竟。
风不竟脸上是浸了黄土和鲜血的混合物,这会儿已经干涸起来,他的身上同样沾了这些脏东西。
「你是活人还是死人?」“女孩”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活人。」风不竟说,虽然他刚才从墓坑里被对方挖出来。
「我见过跟你一样的死人。」
风不竟回头看了看自己先前躺着的墓地,心说这个世界上或许有会行走会说话的行尸,当然对方口中的“死人”或许是其他概念。
两人沉默的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风不竟伸出去手。
「我叫风不竟。」
“女孩”看看他伸出的手,然后转身朝着沙漠边缘走去。风不竟随后跟上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风不竟问。
「太低山。」女孩回答。
「再具体一些。」
「有什么区别,还是说你熟悉这里的什么地方?」
「不。」
「那不就得了。」“女孩”说,「我讨厌解释东西。」
他们按着某处方向一直走下去,大概是照顾风不竟的身体,两个人的速度始终不快,从始至终对方都站在风不竟伸手来就够得着的地方。
他们在路途中见到个长着两只乌鸦头的猴子,他才仔细看两眼,那东西就被吓得钻下去沙土中了,乌鸦嘴里发出来猴子叫。
「你是从内世界来的吗?」“女孩”问他。
「什么是内世界?」
「除了这个世界外的任何地方。」
「那就是了。」风不竟点点头。
「你来这里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我们那边,就是你说的内世界打了个电话,再醒来就被你从墓坑里挖出来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你是盗墓贼么?」
“女孩“第一次停止脚步回身来,她看着风不竟的眼睛,好像因为刚才风不竟的言辞有股怒火要喷薄出来,但最终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掩盖下的某种无助感觉。
她似乎对着风不竟有某种期待,但又不愿意或者说无法表达出来。
「继续走吧。」她说。
「去哪里?」
「找到人烟,或者说走出去沙漠。」
「沙漠有什么问题?」
「除非你想死在这里。」
「这地方不怎么友善?」
「没人喜欢这里。」
「为什么?」
「到晚上你就清楚了。」
沙漠仿佛漫延天际,他们一路走下来,景色只有无边无际的黄茫茫沙地,偶尔有年久失修的柏油公路在黄沙里暂露出来痕迹。
这里没有任何水源,但是生机依存,地上稀稀疏疏长出来黑绿色的茎草,地平线上不断出现着各式样的生物躯体。长着竖长耳朵的蛇,三只角的犀牛……两个人远远的避开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们也远远的避走他们。
他们耐心的走过去几里,十几里路。随即突然的眩晕感朝着风不竟袭来,他站在原地晃荡下上半身。
短暂的眩晕感过后则是一种空旷过头的渺茫感,这让风不竟确认自己的身体失水严重。他把身上衣服的领口敞开,那件离开所谓的“内世界“时穿着的衬衣。牛仔帽子则被他挂在腰间。他的嘴唇干涸皲裂。
他蹲了下来,望着地上稀稀疏疏的茎草。
「那是黑草。」”女孩“说。
「黑草?」
「死人吃的玩意。」
风不竟摘下那颗黑草,然后破裂的双唇慢慢地张开,黑草被他塞进去嘴里。
一股苔藓的口感,叶子本身又如钢针般扎刺。风不竟感到痛苦,并非是叫黑草的植物本身带来的口感,而是它的汁水附带的某种幻觉。
他忍住那种痛苦,然后慢慢的咀嚼,幻觉之下,好久清凉感流水一般渗透到他的喉咙,然后那种针扎的苦痛一并流传到那里。
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发出某种奇怪而又悲切地哭呻。
「黑草的叫声。」“女孩”这样描述。
「什……咳…咳…,什么?」
「你刚才的那种怪叫。」
风不竟意识到,他自己无论如何,也主动喊不出来那种凄惨。
「这东西……」
他慢慢让自己的嗓子舒缓下来,然后注视着手里吃剩不多的黑草。
「这东西会刺激嗓子发出来怪叫?」
「刺激?」“女孩”微微一笑。
「黑草控制你的声音。」
「控制?」风不竟若有所思,一种无法言表的昏沉从自己周身弥漫出来,他扔掉手中的黑草残茎。目光跟随着身体起身,然后绕着四周仔仔细细的观察过去。一种人生尽头跑马灯般的场景呼啸感随之奔袭而来。
风不竟注意到“女孩”还是淡漠的望着她。
然后身体轰然倒地,沙尘飞起。
他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