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要握剑?”
我记得初见御名方守矢的时候,他是这么问我的。
庆应三年,也就是1867年,11月15日,下着细雨,路上很冷。我抱着剑蹲在路边的屋檐里观察着路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坂本龙马已经进去一会了,我所在的距离依稀可以看见他所在的那个二楼房间里昏黄的烛光。一切都很平静,今天风不大,但在这严冬时节的夜晚,呆在户外依然觉得非常寒冷。我慢慢站起来,活动着有点麻木的四肢。
路的尽头,三个人影缓缓往我这边走来,那三人都带着斗笠,打头的那人大约6尺不到的身高,看上去很纤瘦,腰间似乎没有佩刀,之后跟着两人,其中一个身高足有8尺,如同一面墙一般的身材,背上背着一个木箱子,另一人则看上去和我差不多身形,腰间配着刀。
我把手搭在剑柄上,警觉地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我就这么死死盯着他们,看他们一点一点往我面前挪过来。
“你的剑叫什么名字?”打头的那人离我大约七、八步左右的时候突然发问。
“什么人?!”我警觉道。
“你的剑叫什么名字?”那人又问了一遍,同时又往前走了两步。
我忽然莫名的感觉到一股寒意,一种压迫感从那个人的身影中喷薄而出,我毫不犹豫地拔剑,剑锋直指这人。
下一秒,我看见我的剑凭空如同被大锤击中的冰片一样碎裂开来,剑锋的碎片散了一地,我惊愕地看着我的剑,身体却僵硬得动弹不得,随后,我两眼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我觉得咽喉如同被人扼住一样,我急促地喘息着想多吸入一些空气,眼前依然漆黑一片,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却一点光都捕捉不到,窒息的感觉更加强烈起来,我开始本能的挣扎起来,虽然我想着挥动双手,但是却一点都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仿佛现在的我思想已经和肉体分离了一样。
我猛然睁开眼,阳光直刺进来,我下意识地抬手遮住阳光,忽然觉得咽喉里一阵辛辣,我一翻身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些稠黑的血块被我吐了出来。
我趴在地上大口的喘息着,口腔里全是血和泥的腥味,胸口就像被大锤砸过一样闷闷的生疼,我伸手摸着胸口,好在似乎骨头没有断掉。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旁边是内城的河道,不远处就是昨天晚上我站岗的地方,而我则站在河道边的草丛中。
我努力回忆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龙马!”。
我往昨天晚上龙马所在的那幢小楼跑去,身上骨节咯咯生疼,我也顾不了那么多,还没跑到近前,我就看见一队新选组的人围在那楼下,我心头一紧,放慢脚步闪身依在一棵路边的树旁。
我看见那小楼二楼的窗子已经破了,像是有人从里面冲出来一样,从窗口可以看见房间里满是血迹。我所在的距离可以勉强听见那群新选组的对话,一个身高近6尺看上去30多岁的方脸汉子站在正当中,一个身材略瘦看上去也略年轻一些的男子走过去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汉子点点头,对身旁的队员说了句“收队”。
“龙马……”我心乱如麻,“坂本龙马曾经也是声名在外的剑客,北辰一刀流的传人,一般人很难伤他……”我心里想着,“但是昨天晚上袭击我的那人……”我回想起昨晚我被攻击瞬间感受到的那股诡异的压迫感,以及我的剑凭空就那么碎裂了,我甚至连对方抬一下手的动作都没有看到就失去意识了,从我醒来的位置来看,我应当是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出那么远的。
“我连对方的脸都没有看清楚,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没有看见就被击败了……“我懊恼地一拳砸在树上。
我扔了空刀鞘,装成行人的模样像接近那楼,我现在急于要确认龙马的生死。
“走开走开!”几个治安官正在清理现场,他们将围观的人驱散开来。
我一边被往外赶着,一边努力地往那个房间里望着,除了血迹,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忽然意识到新选组的人应当知道龙马的下落,虽然昨晚那个刺客的装束和行事方式并不像新选组的作风,但是坂本龙马一直都在新选组的刺杀名单之列。我紧跑几步悄悄地跟上新选组的队伍。
新选组的本阵就在附近,转过几条街后,那一队新选组的人进了一幢宅院。我在斜对面的小巷子里看着他们进了院子,心里盘算着怎么潜入。
门口有两个守卫,墙的高度大约有10多尺,附近也没有楼,或者树木,而且这里是新选组本阵,仅我一人之力闯进去无疑是自杀。
“不进去坐坐么?”我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一转身,只见一个俊朗的年轻人站在我身后两步开外的地方,眉目间英气逼人又似乎夹杂着几分稚气,他穿着新选组的蓝白羽织,很显然是新选组的人!
那人打量了我一下说道:“这里是新选组的地方,你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我心想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带刀,所以他或许误会我只是附近的浪人罢了,如果我现在带着刀,就凭我偷窥新选组这个举动,或许刚才他在背后就把我砍了。
“我……我只是很羡慕武士,你们带着刀的样子太帅了!”我信口胡诌起来。
“手伸出来!”那人说。
我一愣,这人显然是经常用剑的老手,而且有着审问犯人的经验,一般惯用刀剑的人只要一看手就知道了。
这人看我犹豫的瞬间,刀如闪电般出了鞘,我早有防备,一侧身闪过一击,我俯身从他的刀下两个箭步闪到他身后,我这么做是因为我背后就是新选组的本阵,在这里打起来我必死无疑,我必须从巷子的另一边才能逃脱。
我刚跑出一步,只觉得背后寒气逼来,我就地一滚,又躲过一记斩击,我头也不回地就往巷子的另一头疾跑而去。
“身手不错嘛!”我背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同时听见他追上来的声音。
我刚冲出巷子,那人便追上了我,我躲闪过他的两记连击身体也失去了平衡,我猛的一拧身子往后跃出几步的距离站在地上。
街道上过往的行人惊呼着四散开来,旁边一个居酒屋里有几个好奇的人从门窗偷偷往外张望。
“身手不错,可惜你徒手怎么也不可能逃脱的。”那人对我说。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乱砍人,看来你们新选组果然是一群只知道乱杀人的贼而已!”我见状难以逃脱,干脆打算一搏,我一边挑衅着对手一边观察附近有没有可以趁手的东西。
“就凭你窥探新选组就可以当场斩毙!”那人说,“报上名来。”
“问对方名字前不应该先报自己的名字么?”我拖延时间说道。
“新选组,天然理心流,冲田总司。”冲田总司右手握住剑柄,左手半握住剑柄末端,仿佛要把剑递出去一样,右脚微前,左脚侧步后蹬,这是很有爆发力的攻击姿势,他可以随时对我发动斩击。
“大名鼎鼎啊!”我说,心想这次估计麻烦了,冲田总司这几年声名在外,虽然没有见过,不过新选组进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剑客的传闻确是如雷贯耳。
我挪到那个居酒屋旁边,伸手从窗子上猛地一拉,抽出一根窗棱,然后又一拉再抽出一根,我一手抓着一根大约两尺的窗棱心里想着只能拼一拼了。
“黄泉。”我说道,“我叫黄泉!”
“姓氏!”冲田总司说
“没有姓氏。”我说:“我是孤儿,是从地狱里幸存下来的人,这名字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
“为什么要偷窥新选组?”冲田总司继续问道,同时向我逼近过来。
“龙马……”我脑中闪过龙马的影子,喊了出来:“坂本龙马!”
“看来你是坂本龙马的侍卫。”冲田总司说道:“海援队的人么?看来我砍了你也不冤枉了!”
冲田总司说罢一个急冲靠上前来,举刀就劈,我略一侧身躲开他的刀锋,同时靠上前一步,身体一曲用肩膀顶进冲田的怀里,他见一刀落空,刀锋未落便即刻转了刀口横扫过来,我顶着他的胸口尚未发力,见刀锋忽然又扫过来急忙一拧身子往旁边跳去,这第二刀便擦着我肩膀的衣裳划了过去。
冲田总司调整了一下站姿,眼中似有惊讶地看着我说:“你是什么流派的?”
“无门无派!”我说。
“哦?看来你不肯说嘛。”冲田总司说罢将刀平端起来,侧身而立,瞬间周身散发出一股凌厉的剑气,仿佛他手中的剑即将射出来穿透我的身体一般。
“传说中的三段突刺!”我往后挪了半步,冲田总司之所以出名,更多是他这招“平青眼”三段突刺几乎无人能敌,现在看来,剑气果然不同凡响。
冲田总司嘴角划过一丝轻蔑的笑容,即刻,他手中的刀便如同闪电般刺了过来,我估算着距离应该刀锋还触及不到我,可他的身体似乎如同弹射一般冲了过来,剑锋划过空气的瞬间我似乎都能听见那蜂鸣的声音。眼看刀锋就要刺到我胸口,我举起双手的木棍猛地一侧身,同时用木棍从刀锋的侧面打了上去,冲田总司的刀被我一顶便往另一边歪了过去,我趁机抬起一脚往他腹部踢去,腿才抬到一半,冲田总司忽然双手一弯,用刀柄重重地砸到我腿上,将我的这一踢化解,我脚还未落地,他忽然一腿迈开,刚才刚刚击中我的刀柄一横,我听见他暴喝一声,那刀柄便往我胸口砸来,我本能地用双手去招架他握刀的手腕,但是巨大的力量还是把我整个人顶飞起来,我只觉得自己双脚腾空往后飞去,随后便从窗口摔进那个居酒屋。
幸运的是大部分的力量都被我双手接住化解了,若是被刀柄直接击中,恐怕我这会也站不起来了。我从撞到的桌子还有乱七八糟的酒瓶中爬起来,冲田总司已经出现在居酒屋的门口握着剑看着我,刚才那一击我手中的那两个短木棍已经脱手,我随手抓起一个地上的酒瓶握在手里。
“啧啧啧啧……真难看。”屋子里离我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穿着一身粉红色,绣着满身樱花花瓣的男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他梳着很奇怪的发型,桌子旁边放着一个酒罐和一根大约四尺来长磨得光光的笔直的木棍。
屋里的人在我飞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四散逃走了,唯独这男人依然从容地坐在那里喝酒,屋里酒瓶和桌席被我撞得乱七八糟,他这么安然地坐着显得极不协调。
“酒就是用来喝的。”那男子一边咂着酒一边说,“你们在这里打架太浪费了啊!”
“你是什么人!”冲田总司警觉地说道,同时将剑锋指向那男子。
“啧啧啧啧……我又不是你的敌人。”那男子指了指我,“你的对手是他吧?不过你们还是去外边打吧,这里打架实在是太吵了。”
说罢,那男人抄起他身边那跟光亮的木棍扔给我:“借你用用!”
我伸手接过抛来的木棍,刚一入手我就发现这根棍子明显的比木头重的多,我顺着棍身一摸,便摸到了一条细微的缝隙,我抓着棍子的两头略一旋转便从这棍子里拔出一把直剑。
“这可是我的爱刀‘男前’,别弄坏了哦!”那男人端着酒壶看着我说。
“多谢了!”我扔了手中的酒瓶,单手握剑,身体略微倾斜,右脚横跨在前,左脚侧跨在后,将剑直直地指着冲田总司额头上三分处。
“北辰一刀流!”冲田总司说道:“看来你果然和坂本龙马有关系!”
“我只想知道龙马的下落!”我说。
“你临死前我会告诉你的!”冲田总司说罢便举剑刺了过来。
我迎上一步,剑锋交错的瞬间,我一抖手,将冲田总司的剑顺着我的剑锋划开,接着左脚一步跨上去,手中的剑顺着身体的力量往他的额头刺去,冲田总司一扬手用剑把我的剑锋架开,我瞬间双手握剑,被架到空中的剑锋狠狠地往下劈去,冲田总司往后一缩,我的剑锋划着他的鼻尖劈空,我右手握住刀柄前段,左手往下一压,我的剑锋便在下劈到一半时又扬了起来,我向前紧迈出一步一剑刺向冲田总司的心口,他用刀往下一架,将我的剑压了下去,我的剑锋擦着他的裤腿扎到了地上,冲田总司趁机往后跃了两步,和我拉开距离。
他这么一跳便出了居酒屋又到了外面的街上,我从地上抽出剑也跟了出去。
“你刚才第一刀确实是北辰一刀流的招式,而后续的那一剑突刺却很像柳生新阴流的月影。”冲田总司看着我说道。
“所以我才说我无门无派。”我侧身而立,平端着剑,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抓住剑柄末端。
“我们就用突刺来决出胜负吧!”冲田总司见我摆出突刺的架势,于是也平端起剑,侧身而战,不过他的剑端的位置很低,相对于一般的青平眼的架势要更低一些,仅仅在腰间的水平线。
我忽然意识到之前看到冲田总司的那次突刺不是三段突刺,他嘴角闪过的那丝轻蔑的笑容应当是我这个对手还不值得他使用三段突刺,而现在我有剑在手,他也终于重视起来,这一次的这个架势恐怕才是真正的三段突刺。
“真快!”冲田总司动的瞬间,我脑海中便只有这一个念头。相比之前一次的突刺,这次来得更加凶猛,由于他的剑端的位置比较低,他自下往上便是一刺。我不得不放弃使用突刺的想法而改为防御,可是当我抬手想架开冲田总司的剑时,我看见我的剑锋从他的刀锋上划了过去,那只是个虚影!我往后退了一步,冲田总司的第二击便擦着我的喉咙划了过去,剑快得我只能感觉到剑气却无法捕捉到剑锋的实体,我将手中的剑从上往下一压,剑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接着我便觉得腹部一阵刺痛,我往后猛的跃出两步,低头一看,发现我的腹部渗出一些血迹,从出血量来看似乎刺得并不深,不过这一招之后,我便无疑落了下风。
“总司!”从不远处的巷子里又跑出两个新选组的队员,他们见我们俩这架势,连忙拔出剑来一左一右站在冲田总司身边,剑锋直指着我。
“身手不错。”冲田总司忽然笑着对我说,“难得有人能在我的三段刺之后还活着。”
冲田总司这么一说,刚赶来的那俩人眼中露出惊异的神色。
“你已经跑不掉了,乖乖受死吧。”冲田总司对我说道:“作为约定的事,我可以告诉你坂本龙马已经死了。”
我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大石压住一样闷得透不过气来。
“噗……………………”我咽喉一阵腥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我踉跄了一下,看来是昨天晚上受的伤复发了。
“龙马……”我喃喃道:“他总是对我们说道,在海的那一边,有着无限广阔的世界……龙马……”
新选组的人见我似乎丧失了斗志,于是围了上来,我麻木地看着他们,一人举刀便劈了过来,我略一闪身躲过他的刀锋,一拳捅进他的腹部,那人闷哼了一声便往后飞去,然后一声不响地摔落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另一人见状,砍到一半的刀锋一转向我横扫过来,我一扬手用剑架住他的刀锋,剑刃相接的瞬间,我手腕一转,剑锋顺着他的刀锋向他的手腕滑去,我再略一抖手腕,那人“啊”地一声便松开了手中的刀,我抬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我麻木地看着冲田总司说道:“是新选组干的么?”
“不是。”冲田总司说:“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冲田总司顿了一顿继续说:“不过你也不会知道了,我将将你斩杀于此!”
说罢,冲田总司又摆出三段突刺的架势,就在他起身刺出第一击的瞬间,我只见一个粉红色的身影窜到我和冲田总司的中间,然后冲田总司身体摇晃了一下,那个身影似乎顶了他一下,把他的突刺动作完全停了下来,然后一转转到了冲田总司的身后,我这才看清楚这人正是酒馆里喝酒借给我剑的那个男子,而他手上正抓着他的爱刀“男前”的刀鞘,看上去就像抓着一根磨得锃亮的木棍一样。
冲田总司回身挥刀横扫,那男子在他转到一半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然后就像一个大人拎着一个孩子一样把冲田总司提了起来,接着将他一抛,侧身一脚踢中飞到半空中失去平衡的冲田总司,冲田总司就像一只被踢中的沙袋一样飞了出去,落地的时候他一拧身体就地滚了两下,然后捂着腹部半跪在地上,看上去刚才那一脚踢得着实不轻。
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全身粉色装扮,满身衣服绣着樱花花瓣的男子。冲田总司的三段突刺的速度我已经跟不上了,这男人居然在他发招的同时能将三段突刺招架下来,而且单手便将冲田总司从地上提了起来,新选组武力排名第一号称百年不遇的天才剑客居然被这男人一招搞定!
“看什么看啊,还不走?”那男子看着我说道。
我回过神来,冲田总司依旧半跪在地上无法站起,他愤愤地盯着我们,嘴角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我将手中的剑递还给粉衣男子:“多谢!”
“身手不错,死了可惜了,好好活着吧。”那男子将剑收回剑鞘。
“还不知您的姓名?”我问道。
“天野漂。”天野漂说完便拎着他的酒壶转向街角:“再不跑,一会我可不管你了。”说罢,便隐入街角的一条巷子里。
我看了看冲田总司:“这次是我侥幸。”我说,“若有机会再决一胜负。为龙马报仇之前,我绝对会活下去的!”
说罢,我向街的另一头跑去。
弄出这么大动静,看样子京城是不能久留了,我急于求证龙马是否已经遇害,现在只有先回海援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