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石技艺的强大并不在于其运作时所需用的原理有多么特殊以及所展现出来效果的绚烂程度,归根结底,只是在合适的时候能够很好的派上用场而已……
即,能够达到之所以需要使用它的目的。
而目的,是在这冰雪世界中生存。
于是——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阿塔兰忒稍微有些放松地背靠在厚实的大理石板上,一边用箭矢穿着肉片在火焰上轻轻转动,一边发出了这般的慨叹。
跳动的橙红色火舌舔舐在串穿的肉串上,沁出的油花在肉纹中滋滋作响,间合着下方松枝时不时噼啪炸开的声响,倒也压过了外面风雪的呜呜怒号。
“是啊……我不觉得之前那群用着原始武器的怪物能够制造出这样的装置。或许,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外的智慧生物吧。”
塞雷娅这么说着,然后将目光从除了明火以外伫立在那里静静辐射着温和热量的机关暖炉上重新移回到手上。
此时的她,正在翻看着那本先前从怪物尸体上捡回来的画册。
而迄今为止,除了图画,她还在上面发现了一些文字……尤其是当翻到后面,甚至出现了那种好几页全都用来记录大段文字的纸张,字里行间居然是她颇为熟悉的实验记录风格。只是不同于绝大多数用图来搭配文字描述的实验记录,这份记录却是以图为主,文字仅用于解释图画。
而理所当然地,尽管这些文字全都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类型,但却并不会影响从这些字里行间毫无障碍地阅读出其中的所想要表达的内容——看来,之前在列车上找到的那本日记里的神秘图案似乎有着相当程度的泛用性。
“阿贝多……”
“怎么,是你的熟人吗?”
阿塔兰忒随口搭着话,然后将烤好的肉串递给了在一边乖巧坐着的小羽弥。
“不,是这个画册主人的名字。”
抬了抬眼皮,塞雷娅平静地说着。手里的画册上,几乎每一张图里都有写着这样的名字。
“呼……我猜不是那个怪物吧?这名字听起来挺好听的,配它会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应该不是。之前遇到的那群怪物所使用的语言结构听起来很简单,连不成这么大段的长句子。”
“那挺好,看来死在我箭下的不是一位画家,而是一只小偷……小心烫!”
话到一半,突然转口。
就连阿塔兰忒没想到羽弥居然会直接将刚刚从火焰上挪开,上面的油花甚至还在暴沸的肉串吹都不吹一会儿地直接往自己的嘴唇边递了过去。急迫间女猎手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大,于是让那小小的身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手中的肉串也没拿稳径直往下掉去。
羽弥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而瞳孔微微收缩。
随后,她突然伸手向下抓去——
●
羽弥是在研究所实验室里长大的孩子,作为实验品和工具。
实验室里长大的孩子或许怯懦、或许叛逆,但她们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不会犯错误。
因为犯错误就意味着惩罚,这是常事。
因此,虽然是有被吓到才让食物从手里掉了下去,但是不论原因如何把大人给的东西摔到了地上就是犯错——羽弥记得很清楚,研究所里曾经有一个不小心摔坏了实验仪器的男孩当晚就被大人们带去接受电击惩罚,虽然没有当场死亡,但大家都知道之后的实验里他没能挺过来便是因为那次电击给身体留下的隐患。
于是她努力的想要抢救、弥补自己的错误。
她伸出了手,抓住了肉串。
滋滋作响的热油在稚嫩的掌心里暴沸,很痛,很痛,但是羽弥依然牢牢地抓在那里,直到另一个手机重新握上因为靠近箭矢尾端远离火焰不太烫的位置以后才松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将肉串吹吹凉——
大概是被这份淡定震到了吧,两个大人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火堆里的松枝突然发出了一声格外清脆的乒乓声,阿塔兰忒才反应过来,焦急地一把将羽弥的手抓起。只见那掌心里还腻满着油花,油花底下则是触目惊心的灼伤,扭曲变形的皮肤就像是涂抹在溃烂的血肉之上一样,里面挤满黄色的水泡,仿佛稍微一碰就会整个地脱落下来——
“……”
夺过那只手,阿塔兰忒张了张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责备?关心?
可是淡薄的语言难免会有被使用时觉得苍白无力的情况,而女猎手本来也不是一个多么擅长言辞的人……更何况,她刚刚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视线望向塞雷娅,对视,颌首,毫无疑问对方也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但是随后又很快地摇了摇头。
于是读懂了这段肢体语言的阿塔兰忒轻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没有就那个问题而发言。
忽略掉这些问题……言归正传,此时需要面对的问题是羽弥手心里的烧伤。
阿塔兰忒倒是知道一般的烫伤可以用冷水进行冲洗或是冰敷,但只是一般的烫伤。像是如此严重的烫伤,在她的认知之中,应该只有向神明祈求治愈的恩赐、或是涂上特殊的魔药才能治愈。
所以她没辙,只能小心地捧着羽弥的小手,然后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塞雷娅——
塞雷娅沉默着,已经操控着钙质在地面上拢出了一个小缹,而小缹里面铺上了一层生石灰。
“撕块布条下来。”
刺啦一声。
话音刚落,阿塔兰忒那圈稍长的绿色后裙摆便短下去了一截,变成跟里面的黑色短裙差不多平齐的长度——
“给。”
毫无迟疑。
是信任……并非源于不谙人事,而是因为敏锐的嗅觉本能吗?
抿着嘴点了点头,从对方手里接过扯下来的裙摆,塞雷娅将布条撕成细长的布条没入进石缹中,浸泡在由生石灰煮沸起来的雪水里进行杀毒。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以后,塞雷娅先是将沸水中与消毒过后的布条上吸附的钙质重新滤下、转化为大理石覆盖在石缹内壁,然后再将布条捞出交给阿塔兰忒烤干。
而她自己则弯下腰来用双手将石缹捧起向着外面走去——走出了这个圈禁着一台机关热炉温度的小小庇护所,外面的低温很快就能让沸水冷却下来。
●
“……羽弥会觉得痛吗?”
摇头。
在用水清洗完的创口上细心地缠绕上消过毒的布条,一边缠绕,塞雷娅仔细地观察着羽弥。
她是资深的医疗专家,自然能够区分忍耐疼痛与没有疼痛之间的差别……这孩子并不是在忍耐。
没有痛觉,但又不是完全没有痛觉。
或者说是在起初的一瞬会有痛楚,有忍耐的表现,可是随后这些痛楚就消失了。
是身体因为长久的疼痛刺激而产生了有针对的适应性屏蔽吗?
塞雷娅做出了猜测,但是也仅限于如此的猜测。
而这种事情相比于之前她所看到的东西,就显得不值一提多了——
“羽弥刚刚为什么要做出那么危险的动作呢?”
“因为,姐姐给的东西掉了……对不起,羽弥不是故意的……”
“放心吧,姐姐不会怪你的,对吗?”
在绷带最后的收尾处挽了个蝴蝶结,抬手揉揉女孩儿的脑袋,虽然隔着柔软的发丝自然能够感到下面微微的颤抖,但至少已经不会再躲开了。尤其是当她随着塞雷娅的话而望向阿塔兰忒,并且从女猎手那里得到了“不会责怪”的反馈以后。
“……那么,羽弥刚刚是怎么想的呢?”
“不能让姐姐给的东西掉到地上。因为……地上很脏,所以一定不能掉下去。”
羽弥小小声地补充着说着:“掉下去的话姐姐一定会生气的,不能掉下去……羽弥会抓住它,抓住就不会掉下去了。”
“……”
沉默。
塞雷娅知道当时的情况,无论如何以羽弥的反应速度和敏捷程度都不可能抓住掉下去的烤肉串。
然而事实就是羽弥不仅抓住了,而且动作并不快,甚至还给人以一种轻而易举的感觉。
因为,在羽弥抓到那串烤肉之前,漆黑的影之触如同一只柔软的小手般从羽弥的裙子下面的阴影里探出,以女孩儿的手臂作为视线的阻挡先一步托住掉落的烤肉,使其骤然停顿于空中。
直到羽弥用自己的手抓住烤肉串以后,那只手才溃散如虚渺的黑烟,落回阴影不复存在。
“那……羽弥知道黑色的手吗?”
塞雷娅终于问到了这里,那边的阿塔兰忒更是竖起了耳朵——
“黑色的手?是不是……就是,像是影子一样的那种手……有很多……”
塞雷娅和阿塔兰忒对视了一眼,随后就听羽弥在那里继续说着:“研究所里的大家也经常会说,说羽弥的裙子下面会出现像影子的一样的手,可是羽弥从来没有看到过……对不起,羽弥真的没有看到过黑色的手……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