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老师他,已经去世了啊……"
弗拉维娅的呼吸先是变得急促,然后慢慢回归和缓,在她终于恢复了沟通能力之后,脸上流出的泪水已经被她擦干。
"这样的话,我终于不再是谁的徒弟,谁的附庸了吗?"
金发的院长女士询问红发的武装修女,但她内心早已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错。"
玛蒂尔达用双手撑在大桌上,整个身体向前倾斜,她的眼睛直直盯着弗拉维娅的双目,两人的鼻尖几乎就要相碰。
"根据《新历17年教会总法》,学派的主人在没有指定继承人而去世的情况下,学派的剩余成员都可以自行决定去留。弗拉维娅,你自由了。"
这是在一边完全没搞懂她们在说什么的希尔达心中最大的疑问,但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是自己最有权威的前辈,这种气氛里实在没有她插嘴的空间。
所幸,弗拉维娅终于还是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柔恬淡的样子,她以询问的语气对希尔达说道:
"修女希尔达,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奇迹天赋的武装修女,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徒弟,与我一起传承密神歌女会的真知呢?"
当天,等到希尔达回到自己的房间中时,已经是深夜了。她从院长和玛蒂尔达那里得知了太多此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现在正被这些一股脑灌进来的知识搞得头昏脑胀。
按弗拉维娅所说,如今的帝国共融教会名义上是一个统一组织,事实上是由多个理念、思维方式乃至组织结构都有所不同的宗教派别,在帝国皇帝的调停下组成的联合体。
而之所以教会变成了这般模样,是因为四十年前,曾经信奉"同一个世界,同一个造物主,同一个教会"的旧教会因为神职人员的腐败和内部的教义分歧发生了分裂,目前帝国教会的各个派别超过一半都是那次大分裂的产物。
而这些原本都各行其是的派系,最终在帝国时任皇帝的努力下,在名义上统合为一个统一的教会,并以学派的名义区分彼此。院长她们提到的密神歌女会就是其中一个规模、地位都处于中游的学派。
这是个以崇拜女性圣人著称的秘传学派,学派内部事务由首领一人独断,仅以极少的成员和师徒口授的形式传承知识。而弗拉维娅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座武装修道院的院长,也是学派间的权势博弈所致。
所以弗拉维娅才对玛蒂尔达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吗……如果她惹怒了在整个教会都有一定名望的玛蒂尔达,被对方告上教会高层,那她可能就会失去这个本就不稳固的职位,回去受承受学派的指责?
"学派内部的处罚如果闹出了人命,会是非常严重的丑闻,但如果没闹出人命,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事弗拉维娅亲口对希尔达说的,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后怕。
而如今,原本作为学派首领的那个叫做马尼乌斯的老头在没有指定继承人的情况下去世了,学派将迎来字面意义上的分裂——愿意留在学派内部的成员将根据人数多寡选出新一任的领袖,而对此不满的成员就可以自立门户,建立一个新的微型学派。
很显然,弗拉维娅会选择后者,她甚至已经给自己取了个"马加杜堡学派女主人"的新称号。
而玛蒂尔达和希尔达就会是这个新学派的成员,其中,希尔达会成为弗拉维娅的第一个学徒,玛蒂尔达则只是为这个新学派提供名望和武力支持。
那两个人都没有问希尔达的意见,就仿佛她一定会同意这件事。
希尔达真的不同意,但她没法违抗自己的上司。
这就是打工人的悲哀啊,如果她是玛蒂尔达那样谁都敢顶嘴的,无所顾忌的"无畏之人",那她一定会遵从自己的本心,拒绝这个提议。
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经验告诉她,下属违抗上司的提议,是无论如何都该避免的情况。
虽然她也不是没想过提桶走人,但是来自这个世界的见闻又告诉她,凭自己的条件,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找到像武装修女这样优秀的工作岗位的。
没错,虽然这份工作需要冒生命危险,但是多年来实际导致武装修女死亡的案例并不多,与之相对的则是,因为要保持修女力量的应对冗余,正式的武装修女除了并不频繁的出勤和训练之外,是没有其他任务的。
空余的时间都由各个武装修女自行决定如何支配,她们每个人都有单独的房间,修道院里还有花圃和藏书室,这里的厨房做的面包和烤肉也真的很好吃。
甚至她们还有工资可拿!每个武装修女每月都能拿到十枚银币的"圣库嘉奖",而如果她们选择神学、武术、草药学等被教会鼓励的内容作为自己的兴趣爱好,还能得到修道院的经费支持。
在这个无论是农民还是手工业者都要从天亮干到天黑,没有休息日也没有保险金和养老金,营养摄入高度不足,活不到四十岁就要翘辫子的年代,居然存在着这样一份福利完善的工作,希尔达真的不能更满意了。
武装修女,和职业猎人也没差多少嘛!
因此,希尔达最终还是接受了现状。同时她默默地打定主意,一定要在之后表现地更加愚钝一些。
只要她足够像朽木,那么上面的大人物也就不会费心雕琢她,关注她。
这很对不起玛蒂尔达和弗拉维娅的期待,但她毕竟身怀危险的秘密,自己又没有过分的野心。
希尔达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数月,武装修女的职业需要和闲时外出的经历见闻都告诉她,这个世纪是字面意义上的"黑暗的中世纪",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任何意义上的科学知识与文明精神,这里的医生与其说是救人还不如说是杀人,他们的人体知识十分匮乏,却敢用没有经过消毒的器具给病人动刀;人与人之间充满怀疑和猜忌,见到外来者首先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巫师或者狼人;有的地方甚至还保存着奴隶制的残留,领主可以随意打骂欺压自己的农奴。
虽然很怀念现代社会,但是在教会的庇护下终老一生可能是如今最不坏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