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墨跟着强尼,去找了他的埋尸之处。
那是在夜之城的荒郊野外,周围半点灯光也无,只有几个锈迹斑斓的破集装箱,就连最贫穷的流浪汉都不屑光顾。
拒绝了洛墨驱使虫群帮忙的提议,就着蝗虫尾巴散发的光芒,没有银手的强尼银手舞起铁锨,一铲一铲沉默地掘着土。
百无聊赖的洛墨寻了处干净地方,铺上一块塑料布,从旁边一名亚基虫人手里接过一个西瓜,以及一把水果刀,美滋滋地切下一块,大快朵颐起来。
就这么一个八斤左右、味道非常一般的西瓜,在夜之城的黑市至少卖三千欧元,甚至还有价无市。
可见新鲜蔬果究竟匮乏到何种地步。
不过说起这个,两头通吃、雁过拔毛、恶名昭彰的日本农协,就是在某次公司战争后解散的——
由于日本本土被污染到地里种不出农作物,这头臃肿的吸血鬼无血可吸,于是只能无奈消亡在历史的滚滚长河里,还真是个充满讽刺的故事。
“吧唧吧唧吧唧……”
强尼恶狠狠瞪向故意发出声音的某人,试图用眼神杀死她。
“......艹。”
强尼骂骂咧咧转回视线,掘土的速度陡然加快,试图用噪音盖过这货吃瓜的动静。
一连又舞了几十铲,直至耳边传来嘎嘣一声,原本做工精良的铁铲,居然被磕飞了一角。
罪魁祸首,是露出土面的一截银色金属手指。
那是他的手指。
强尼蹲下身体,轻轻拂去其表面的泥尘,这伴随他经历过数次战争的军用义体,依旧坚韧如初。
这根手指是中指,上面布满细而密的划痕,这是常年与枪械摩擦产生的痕迹,靠近下方有一个明显的豁口,那是他向别人竖中指时,别人还了一枪留下的。
就像正在发掘古代墓葬的考古专家,强尼丢掉铲子,转而戴上一副手套,以从未有过的沉稳与耐心缓缓挖掘起来。
不多时,一只银色的手掌露出了全貌。
它同样充满沧桑,但更重要的,是掌心发黑的印记,那是解决近身敌人时火焰炸裂留下的焦痕。
就此,强尼已经可以肯定,这里的确就是他的埋骨之处,再往下挖,应该就是他的尸骸了。
肉身可没有义体那般坚韧,怕是在这被埋葬的几十年里,早就化为一具白骨了。
强尼拨弄几下义体的手指,微微叹了口气,后背依在集装箱上,抬头仰望天上的星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
“……艹他妈的,也不说给老子立个碑。”
“你的碑不是在夜之城的陵园嘛,我们看到过的。”
洛墨出声提醒。
“但老子的尸体却被抛在了荒郊野岭,”强尼依旧不忿,“怎么,难道我还要说声谢谢,至少没被秃鹫或野狗什么的啃了?”
……这俩玩意早在夜之城绝种了好嘛。
话虽如此,但洛墨懒得跟他斗嘴,自顾自掏出一支荧光笔,在集装箱上用娟秀的字体写下了一行字:
强尼·银手长眠于此,愿他的精神与自由永存。
“这下满意了?”
洛墨拍了拍手,对他道。
“……谢谢。”
强尼打量着那行字迹,从上到下过了几遍后,真心实意道。
“客气,对了,你的银手打算怎么处置?”
洛墨有点好奇。
“是拿回去做个纪念,还是就扔这不管了?”
“……就留在这吧。”
没用几秒就做出了决定,强尼的语气透着几分解脱,拎起铲子开始填土。
既然要跟过去的自己告别,就要告别得彻底一些。
“等等,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洛墨盯着自己那行字,摩挲着下巴,“万一有人闲得蛋疼过来晃悠,又碰巧注意到了这行字,会不会把你的银手挖走卖掉?”
强尼:“……”
洛墨两手一摊:“所以怎么办?”
“……把字抹了吧。”
强尼语气有点艰难。
“你确定?”
她追问。
“艹,确定!”
强尼心累之余,还有一股莫名的憋屈,既不甘于自己的埋骨之处无人知晓,又生怕像洛墨说的,有人掘了他的坟。
妈的,别人是怎么……
暴躁的强尼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别人没他这么好命,还能逮到机会重活一遭,自己给自己埋土上坟。
行吧,那没事了。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干活,强尼很快就把土填了回去,又划拉来一些碎石和杂草,勉强盖住动土的痕迹。
“走吧。”
做完这一切,强尼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十多分钟后,他又折返了回来,
挖出一个小坑,把仅有的三盒雪茄尽数埋了进去,再重新填好土。
这一次,真戒了。
……
亚当·重锤死了。
在荒坂塔时,他逃过了死亡的命运,但这份运气显然没保留到AI来袭。
洛墨还是在黑市买瓜时发现的重锤尸体,机械部件基本保存完好,但唯一属于肉体的半张脸皮却腐坏严重,在阳光下散发着阵阵恶臭。
重锤属于荒坂的资产,这在夜之城众所周知,但与此同时,这座淘金之城也从来不缺铤而走险的人。
要么一夜暴死,要么一夜暴富,这是他们的人生信条。
洛墨并未难为卖家,花大价钱买下了尸体,准备好好利用一番。
……
“呦,你醒啦。”
荒坂三郎才刚从深眠中苏醒,还正处于懵懂之中,便听有人在他耳边说道。
这声音有种令人深恶欲绝的熟悉,饱含着些许戏谑,以及幸灾乐祸。
“我——”
话一出口,他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不是他以前苍老的嗓音,音色更接近一名年逾不惑的中年男人,透着一点生硬的机械感。
荒坂三郎闭上了嘴,将陌生又冰冷的黑色机械手臂举到眼前,试图思考自己此时的处境,但大脑给予他的反馈却异常干涩,甚至有点厌恶。
这不是一具擅长动脑子的身体。
荒坂三郎如是想到。
“别发呆了,恭喜你,手术很成功。”
看着重获新生的三郎·重锤默不作声的模样,洛墨将一面镜子递到他的眼前:
躯体确实是亚当·重锤的躯体,但脸皮已经不能再用了,被洛墨用之前垫西瓜的塑料布替代,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上面还画着玩泥巴的小猪佩奇一家。
经过一点匠心独运的微妙创作,便将冰冷无情的战争机器与稚嫩的童趣完美地融为一体,简直是可以与莎士比亚相媲美的璀璨艺术品。
至少洛墨是这么认为的。
……不接受反驳!
“这算是一种羞辱,还是折磨?”
经历无数大风大浪的三郎并未暴跳如雷,只是声音极其冷漠。
“都不是,这只是一种请求,”
荒坂赖宣忽然推门而入,
“请您辅佐我吧,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