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春社事变过去不过半日有余,烈枝却半刻也闲不下,匆匆修书一封,趁着清早路上行人稀稀,携着往元枝家中行去。再过半刻即长老会每日例见,他耽误不得。
后土祠上的圣气幛已修缮好,月狱的巡视人手加倍,还多了不少好手。集市依旧早早就有摊贩占好位,不过人流倒是稀疏好几分。
“起床了,起床了!”
桂华学宫的一间寝房内,导枝飞快从床上爬起,跳到机枝的床上,抓着他的肩膀摇晃,机枝睡得死死的,丝毫没有醒过来的样子。他便跳到犬枝的旁边,不断催促道:“犬枝,快起床啦!”
“导枝……先生,还没有鸣铃……”
犬枝翻了个身,又熟睡去。导枝无聊地坐在床榻旁,叫也叫不醒,自己就只得看着寝房窗外。外面忽然传来人说话的声音,离得远,听不大清楚。他心下好奇,又跑去两人边小声催促:“快起来!外面好像有人在说什么要紧的事!”二人随着他迷迷糊糊起来,被他拉着,跗在窗棂下偷听。
“行礼且免。有何事?”似是明枝的声音。
“家命难违罢了。”另一人的声音有些陌生,导枝身体更贴近墙壁了些。
“事情很多,那人…乐枝在长城传来消息,八岐魔蛇的心脉愈加浮速,可能需要增援,师伯早会上暂且压下。万里石塘处土枝例信言大体无恙,只是海水中略有些异常腐臭,似是有……同在的人已前去调查。”他有意压低了声音。
“这个人说话好像风枝哥哥。”犬枝屏住呼吸,更凝神听着。他余光瞥到机枝,机枝只是半跪在墙根,不敢贴在墙上。
“或许有海底居住的族群插手,尚不清与我玉兔何关。除此外,幽枝已然回返。”
“幽枝是去寻狼枝,居然如此之快?奇哉。”
“当然是未寻得了,蒙元枝师伯赐宝,我这同宗师兄却说什么都没探到,白白浪费这几日。”风枝稍有不屑。
明枝忽道:“此后诸多事宜不便在此具言,烦请入鄙人书房内一叙。”
风枝颔首,随明枝入内。
二人走后,犬枝面色忡忡,又想起来那些村人的流言。机枝看在眼中,大概也猜到了他的心事,只是众人并不甚熟悉,想出言安慰,也不知说甚么好。
导枝坐回榻上,瞧着两人在窗边都是一脸凝重,道:“二位兄弟……”两人听得他如此称呼,都是一讶,只听他续道,“想那大英雄、大豪杰之人,行事都向来不拘小节,不如我等跟着先生去,当面问明此事,岂不甚好?”
“这……”犬枝没料到导枝这么大胆,一时踌躇不言。他心中虽甚是牵挂,但暗暗对明枝有些惧意,只是望向机枝。机枝道:“导枝,我们刚刚偷听来的,去问先生,这样不好罢。”犬枝点点头。
“有理,待我再想想,”导枝跳下床,“那再跟上去偷听吧?”
“导枝……”犬枝正待制止,室外忽然响起明枝的声音:“都出来罢,你们三个。”
导枝吓得马上跳回榻上,拿被子捂住自己,犬枝硬着头皮,从斗室内出来。机枝又惊又惧,但见得犬枝的身形,仍是颤手着拍了拍裹在被褥中的导枝。他探出头,二人眼对眼,导枝也只能哭丧着脸,飞快地跑出来,不敢正眼瞧站在院中的明枝
“方才的话,尔等听到了几成?”
犬枝抬头望向明枝,对方居然没有半分愠色。
“回先生,已……听了十成。”
“那你俩呢?”
机枝和导枝不敢抬头,只是嗫嚅道:“十成。”他们未见到,明枝居然微微颔首,略有喜色。犬枝瞧在眼中,只是满腹疑问,却不敢出声相问。
明枝道:“不必介怀,并非甚么机要秘闻,听去了也无妨。你们随我来书房吧。”三人不知他心中正想,“此三子心性看来甚为纯良,难得是犬枝,他有此心性,再有夜摩印相助……”
他几番计较,已带着犬枝等人来到主殿。
“你们说说,应当怎么罚才好?”
三个孩子神色各异,明枝即道:“我已有打算。你们可知玉兔族当下最缺的是甚么?”
“我晓得!”导枝抢道,“先生,先前师父说过,南边的恶野猪一直来打劫,是十足的大恶人,但我们到现在都没有赶走它们,我以为是我们玉兔族还缺了称心如意的神兵利器,不然岂能容得这些宵小一直作孽!”
“导枝,日后在学宫便少看些小说罢。我可要日日来考教大家的学问的。”明枝待他说完,似笑非笑地瞧着导枝。他面红到颈,支支吾吾地想找些补,却吐不出几个字。
“机枝,你如何想?”
“我,弟子不太明了……”
“尽管说。”
“是。先前来学宫时看了一些书,弟子想,是不是我玉兔一族,还没有能一直吃饱饭的方法。”
明枝奇道:“如何有此说?”
机枝苦思,一会儿才道:“弟子也不明所以然。只是,我先前借阅学宫藏书时,机工巧学目下的书籍大都泛泛翻过,虽不少字辞是托诸位师兄教授,还是有所裨益。那些书册虽多,但内容庞杂艰深,各不关联,弟子有心去找注疏,但实在找不到。那些书也少有人来借阅,积尘甚多,弟子见大家都是去读各类道法,还有经史子集之类……虽然我族道法能借来天地法相,还有嫦娥娘娘,但弟子总觉得,人力毕竟有穷尽,倘若有机械之类相助,那应该能更多收些米麦……之前园长也提过,近年供与长平园的油盐柴米等,都是一年略少于一年,他还带我们去找长老们,应该就是为这事。”
明枝听罢,沉吟良久,才道:“机枝所言是其中一点。现下却不便详谈,犬枝,你有何见解否?”
犬枝拱手,应道:“回先生,弟子认为……”
“不必顾虑,只说得。”
“弟子认为,还有什么大事会出现,但弟子说不清楚。”
“那是如何?”明枝瞳色一变,犬枝道:“先生应当知晓弟子家父之事。”
“正是。”
“方才听先生之言,家父尚未归还,弟子却已闻及不少流言,算上先前春社之事,还有机枝差点为暗月教所伤之事,弟子心中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你不须如此拘谨,你们与我虽师徒相称,但我素来不喜那些规矩,直陈便是了。狼枝先生之事我只是耳闻,颇多怪异。至于村中的大事,”明枝拿出一卷文书,“我就是要与你们说此事。”
三人俱是一惊,只听明枝缓缓读下。
“不知各位在本馆门口堵这几个时辰,可是站累了?”
“少他奶奶的废话!我们就是来讨个说法的,你们大医馆把人治死了,要怎么赔人命?你们的馆主再不现身,我们就在这堵上一年又何妨!”
风枝站在医馆门口,大门半开着,外街上除了一众拿着招魂幡哭丧棒穿着斩衰、齐衰的人围堵,已聚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大医馆本就在玉兔村中央区,这样一来直截水泄不通。
“先考罹难,请恕子愚孝啊!恕子愚孝!”
几个人还在哭天抢地,只是已经哭了半日,未免嗓子有些哑,哭喊便没那么嘹亮夺人。
风枝心下无奈,虽然想极赶走他们,但势必对医馆声名极为不利,但任他们无理取闹下去,医馆连病人都接不了,倘若贻误病机,那可追悔莫及了。
他正恼,忽然手中多出一片柳叶,忙运道力感知,是命枝的消息。风枝微一凝神,那片柳叶又飞回去了。不一会儿,命枝从内中走出。
“小风,退下。我来处理。”
“姐,你的公文……”
“审枝和仪枝会接手。”
命枝立在门前,扫了一眼众人,冷冰冰地道:“你们是户老英雄的子嗣,就是这么在外面给先人丢脸的?借着他的英名在这作威作福?”
“这……”领头的人没料到她直接发问,一时语塞,他旁边一人道:“我们不过是据理力争,你们大医馆好大的威风,不仅私藏暗月教,还敢害人!先考一世威名,一直身体康健,怎么可能受了一些跌打伤就辞世,定是你们蓄意为之!”
“当真可笑。”命枝冷笑,“你们既然身为户老英雄的后代,如何不知道他到底受了什么伤?他当年孤身一人为卫戍军断后,受皑斡族损伤元神,为我族争来多年平安,后仍坚持教导卫戍军,最后因故殉职,何等壮烈!他在世时常言‘家国未全,何当虚度此身’,你们不知恤先人之遗念,却来此撒泼打滚,户老英雄泉下有知,定为尔等不肖子孙齿冷!”
“你,你……”
“有何可道?还待这悠悠之口,一人啐一口唾沫淹死尔等否?”
“好!”看热闹的人群中爆出彩声。有人笑着摇头,已经离开。
穿着丧服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如何回应是好,周围人还等着看笑话。“罢了罢了,是我等思虑不周,为大家添堵了。”他们灰溜溜地散去,留下了还堆在医馆门旁的花圈和满地的纸钱。
“命枝姐,这堆人为何现下突然来找茬啊,户枝将军不是两月前辞世的吗?当时也是他年事已高,因跌打来修养,结果便。”
风枝望着一地狼藉,又看向命枝。她双眉紧锁,扶着门框。
“我有些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