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端木庄荣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说道,“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因为我没有什么兴趣爱好。”苏欣如是回答道,“也已经不想去培养什么‘特长’了,干脆就自己创一个社团吧。”
“‘为了创社而创社’吗?”端木庄荣呵呵笑了两声,“真是有趣我在高一就进了学生会,到现在拢共见过六七十份‘创社申请’,他们填写的‘创社理由’大同小异,要么是‘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要么是‘顺应潮流’,却没有一个跟你一样的。”
“只是问题是…学校对批准创社申请有着诸多规定,其中一条就是‘社团必须特色化,社团活动必须要有实际内容’,因此只是挂个名头这种事情可是不被允许的啊。”端木庄荣说道,“苏欣同学需要多考虑考虑,要创办一个有着什么‘特色’的社团呢。”
苏欣摆了一下手:“在今天这件事之前,我也在因为这个问题而纠结着,可是因为经历了今天的事,我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哦?说来听听?”
端木庄荣将身子往前探了一探,一副对此很感兴趣的模样,而眼神飘向远处苏册也是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默默竖起了耳朵。
只见苏欣垂目思忖了两秒,开口说道:“我一直认同一句话,‘人与人是无法相互理解的’,人们的社交在我看来就像是河上的浮桥,水流平缓之时大家相安无事,而水流一旦变得湍急,桥便会被冲散了。”
所以过去的我认为,世界上一切的社会联系其实都如同空中楼阁一样虚无,一切的喜好都是因为“我”,一切的厌恶也都是因为“我”,一切与“你”产生的交流都是因为一个“他”的存在…
换言之,人的贪婪自私、人的双重标准、人的“劣根性”在“思想的火花”产生于第一只人猿的大脑中时永远地镌刻在了人类这个物种的DNA里——这是苏欣不能说出口的心里话。
正因如此,“苏心策”不喜欢“社交”,鄙视“社交”,甚至于对自己“生而为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这种厌恶更加放大了他对于人类那些“与美好成反义词的心理”的敏感程度。
这便组成了一个“抗拒社会性”的恶性循环。
但是,尽管他的思维如何的“超脱”,他也无法摆脱“基因”的枷锁,作为一个“社会性动物”,他也会渴望别人的关注,在困境中期待别人的帮忙,然而这令他对自己感到更加的不爽。
这便组成了一个“自厌情绪加剧”的恶性循环。
说实话,就凭这两点,“苏心策”的心理健康问题着实值得被关注一下,然而滑稽的是他摊上了一对“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的老爸老妈,物质资助是一点也不缺,精神呵护是一点都没有。
这种物质需求过剩,精神需求匮乏会导致什么?当然是“吃饱了撑的”。
这便组成了一个“越想越自闭”的恶性循环。
按理来说,“苏心策”“心理中毒”之深可谓是无药可救,只能靠唯一一个对他“不离不弃”的好基友田村介男吊着一条小命,想要彻底摆脱这样三个圈那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他显然是发现了以上种种,却对如何拯救已经深陷泥潭的自己毫无办法。
然而他却遭遇了一个比肉身上天还蹊跷的意外——他“裂开”了,“苏欣”诞生了。
对于“焕发新生”的苏欣来说,这简直是万世修来的福报:一个一切重新开始,与昨日的自己彻底诀别的机会!
这就相当于在淤泥里演了一出“金蝉脱壳”。
甚至,这只蝉还有机会回身把自己的“壳”也一起拉上岸——这也便是苏欣正在做的,虽然她还只是拿了一根树枝挑了挑泥潭中的苏册,但好歹也是为此付出了行动嘛。
“因此,我想要搭一条结实一些的桥,为那些没有能力自己稳住浮桥的,‘孱弱之人’提供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苏欣如此说道。
端木庄荣闻言,眼中闪烁起了莫名的光芒,嘴角向上翘起:“啊哈,这可真是一个…新鲜的‘创社理由’呢。”
“面来喽——”就在这时,店老板端着餐盘自后厨快步走来,将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了三人的面前。
苏册仔细一看,碗里有鸡蛋、虾仁和青菜,除了虾仁的量堪称“良心”之外,倒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面这种食物,好不好吃看的是汤。于是苏册用筷子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尝了尝——嘿,好像还真的蛮有滋味的唉!
端木庄荣优哉悠哉地又从怀里取出了一块一次性餐巾,系在了脖子上,优雅地夹起一根面条让流动的空气使其自然冷却,边对苏欣说道:“所以苏欣同学打算给这个社团取一个怎样的名字呢?总不会‘桥梁社’吧?”
“…听上去就像是培养‘道路与桥梁工程现场的施工技术和工程管理能力’的地方啊。”苏欣吐槽道,想尝一口这家“酒香巷深”的面馆的招牌面,却被刚出锅的热汽给“劝退”了,于是她郁闷地望着碗里彼此纠缠不清的面条,突然福灵心至地想到了什么:“…叫‘剪理社’吧。”
“咳咳咳咳…”苏册终究还是被呛到了,赶紧拿纸巾一边擦着脸,一边说道,“你这从土木系跨越到美容美发行业,也是够不容易的了啊!”
“啊哈哈哈。”端木庄荣也不由得大笑了起来,“虽然寓意不错,‘剪断杂乱,理清纠纷’,但确实歧义有点大啊。我建议你换一个方式,比如…用‘剪切’的英语谐音,‘舍尔(shear)’。”
“舍尔…舍尔…”苏欣念叨着,宛然一笑,“进吾之门,舍尔之谬。这名字真是不错,谢了,端木会长。”
“呵呵,我只是随口一说,用不着谢…不过你这个解读我也很喜欢。”端木庄荣与苏欣胡吹了一波,兴致冲冲地举起了茶杯,“古人说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今天认识了你们兄妹二人,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不过遗憾的也是我在园岛中学待了整整六年,直到今天才认识你们。虽然我以前向来不是很很喜欢动不动就敬来敬去的酒桌文化,但现在才知道‘当浮一大白’的心情是多么的畅快…虽然这不是‘白’而是‘绿’,哈哈哈,咱们现在酒是喝不得,我就用茶杯象征一下吧。”
苏欣也跟着举起了杯子,她又何尝不因为与另一个人对上了脑电波而感到兴奋?
只有苏册,像是个局外人一样冷眼看着苏欣与端木庄荣的举动,默默地低头吃面。
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正在与苏欣从精神层面上逐渐地剥离,剥离…这种感觉让他非常的不适,有种…像是看到了本来与自己同样成绩吊车尾的死党突然在一次考试中进步到了中游水平似的感觉,一种莫名的“被背叛感”在心底生根发芽了。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见端木庄荣问自己道:“话说,苏册同学会参加‘舍尔社’吗?”
“额…啊?”苏册一时间无法完全回过神来。
不过有苏欣替其回答道:“他啊…跟我打了一个赌,说是只要我能把林雪见同学拉进社,他就答应加入。”
“噢…这样啊…”端木庄荣拉了一个长音,面露古怪的表情里却藏着另外一番意味,“这个…虽说没有明文禁止包括会长在内的学生会成员加入其他社团,但是林雪见同学平时要处理的事务已经够繁忙的了,邀请她加社团…我只能说难度有点高啊。”
“总要先试试再说。”苏欣如是说道,顿了顿,向端木庄荣坦言称,“其实这个赌约在此之前只是一句抬杠拌嘴时说出来的气话来着…不过发生了今天事情之后,我突然发现林雪见同学她…跟‘以前的我’有一部分的相似。”
——我们都有着某种近乎偏执的,随时都有可能发作的“自毁倾向”,表面上却看不出丝毫问题。这种倒计时不会响的定时炸弹才是最可怕的!
“因此,我想邀请她加入社团,试试看能不能…帮帮她。”
——同时也是在帮我自己。
“啊哈,你又是跟我想到一起去了。”端木庄荣笑着说道,“其实我也想把林雪见同学推荐给你呢。都说‘久病成良医’,只要你能劝动林雪见同学‘出山’,你的‘舍尔社’便会得到一名神医。”
苏欣闻言直接愣住了:“她的情况…这么夸张的吗?”
“比你能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端木庄荣将身子微微向后仰靠,表情严肃地说道,“有件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其实她是我利用会长的职权强行拉进的学生会,然后给她创造了一个‘忙碌到停止思考’的环境,这才勉强缓解了她‘症状’的继续恶化。但是…人与人总是有分别的时候,我马上就要升学考试了,没有办法再看顾于她,说实话,我很担心她这个聪慧勤勉的姑娘在我离校之后做出什么傻事。”
“所以,我希望你能在我毕业后,接替我继续搀扶一下她,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务必想办法‘舍去她心中的谬误’。”
“毕竟,这件事作为男性的我是无能为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