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70年,雅典。
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细微的烛火声被人们的吵闹声替代。从黑暗的文明伊始突然到了阳光刺眼的室外,夏旅不禁眯了眯眼。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热闹的集市。石板嵌在砂土里铺成了路,路旁肥大而稀疏的椰树叶,将大片大片的阴影撒在了集市的各个摊位上。
贝壳、鲜鱼、蔬果、布匹……这些是集市里最常见的了,还有些摊子上是草绳、金属制的工具以及一些手工艺品。常常有人走过他们面前,捡一个看了看,有的面露喜色,而有的则和摊主吵得面红耳赤。
来来往往的人们,穿着亚麻制成的衣服。白色的布匹在肩膀处扎起,一直垂到脚面,就像一个巨大的“筒”,他们套在里面,将腰部以及手臂等其他地方简单扎起,这样不至于衣服会倏然从身体上滑落。
夏旅低头看了看,果不其然,自己也穿着这样的服饰,虽然不是很符合自己的审美,但总归还是要入乡随俗嘛。
正漫步在雅典的集市里,一边享受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夏旅突然听到了管理员的声音,好像来自天边,又好像来自脑海:“小鬼,知道你现在在哪么?”
“知道啊,古希腊的雅典嘛。”
“傻子!不用说出声来!”
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夏旅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把我放到这里来干什么?有什么好玩的吗?”
此时正坐在文明伊始的青年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接着说道“不是叫你去玩的。你知道时空旅行者的任务吗?”
“吓?!居然还有任务!”
“废话!每个维度都有各自的文明,而时空旅行者经历了特定的时间段之后,必须将相应的资料反馈给那个维度的管理员,而我们的职责就是整理资料。”
“所以,我要反馈的资料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游记’,当然,不用像我一样写出来,只需要把部分有关的重要记忆的权限放开就好了,文明伊始有权直接读取。”
“哦~”(似懂非懂)
“算了,跟你说这么多也没用,总之我只负责把你送到这里,你多走,多看,多对话,别遗漏了重要事件就好了。”
“呃,就像rpg游戏一样,我还得跑主线?”
“你还知道这个?”
“咳咳,没事了,保证完成任务!”
之后,管理员的声音没有再想起,夏旅也把心思放到逛集市上了。
“不知道等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我会见到哪位大人物呢?”怀揣着紧张和激动,夏旅心想。
此时,一个长相丑陋的中年男人向夏旅走来,他有着突出的眼睛、肥厚的嘴唇、扁大的鹰钩鼻,甚至说丑得有些滑稽。
他穿着的破破烂烂的衣服,勉强裹住身体的布匹上到处都是污渍和破洞,可以说,即便是一个乞丐,也绝不至于落到这副模样——尽管在安宁的雅典,找到一个乞丐比找到这般丑陋的人还要难。
见到这样一个“怪人”拖沓着步子慢悠悠地走来,夏旅下意识想避开。但是又想到,这恐怕是一个关键人物,想到自己的“任务”,夏旅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内心,试着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温和的微笑,静静地等着他向自己走过来。
与此同时,这位起名小天才又为自己想好了一个希腊名字——利奥波德。
那个怪人终于走到了夏旅的面前,简单打量了他一下,张开了那宽大无比的嘴巴,发出了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你好,小兄弟,不知道你是否认识我?还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叫苏格拉底。”
“!”仿佛有一个灯泡在脑袋里突然亮起,夏旅又惊又喜,说话都有点不自在了,“我……我……我叫利奥波德。”
“你好,利奥波德小兄弟,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来跟我聊一聊?”
“当然!苏格拉底先生!您想聊什么?”
二人一边说,一边走到旁边的树荫处,苏格拉底缓缓发问:“小兄弟,你认为,什么才叫做真正的善良呢?”
“真正的善良……善良……我觉得,善良的人会一直做善行吧?”夏旅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夏旅终究还是个新生的时空旅行者,阅历不多,心智也就和一个高中生差不太多,对这方面也没有过深入的思考,便只能给出这样一个看似比较朴素的答案。
“你觉得什么叫作善行,什么事算恶行?”苏格拉底继续发问。
“嗯……善行,帮助别人的行为就是善行,而损害别人的行为,就是恶行吧。”夏旅的脑袋开始缓缓运转,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而苏格拉底顺着夏旅的话,举了些例子:“盗窃、欺骗、把人当奴隶贩卖,这几种行为是善行还是恶行?”
“是恶行。”这时的夏旅,却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回答。
“那欺骗敌人是恶行吗?把敌人的俘虏当作奴隶贩卖是恶行吗?”
“不是。不过我说的是朋友,而不是敌人。如果帮助了敌人,也是对我们和朋友的损害。”夏旅意识到了他回答得太过轻易,又补充了一句。
“照你这么说,盗窃朋友的东西就是恶行了?”
“嗯……是这样。”感觉哪里不对劲,夏旅感觉自己好像落入了这个怪人设下的套里,但是想了半天也没有发现问题在哪,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假如你的朋友要自杀,你偷走了他用来自杀的刀,这算恶行吗?”
“不算,这是善行。”
“那按你说的,欺骗朋友是恶行。可是,在战争中,军队的统帅有时候会为了鼓舞士气,对士兵说有援军要来,可其实援军并没有来。这种欺骗,也是恶行吗?”
“不,这也是善行……我懂了!”夏旅仿佛醍醐灌顶,“行为是善是恶,不能简单地考虑行为本身,在不同的环境下,面对不同的人,明明是相同的行为有时候是善,在另一些行为下却是恶。”
苏格拉底露出了赞许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行为的善恶,本身取决于人的出发点,一个人出发点是好的,那些看似是恶行的行为也是善意的。当然,有些人也会好心办坏事。”仿佛思路突然被打开了,夏旅越说越顺嘴,“而且,有些人,哪怕表面上做的是好事,其实心是坏的,这就是伪善。”
“谢谢您,苏格拉底先生,和您聊天我收获了很多!”
苏格拉底笑了,在本就宽大的脸,因为笑容,五官显得有些扭曲,但可以看出,他笑得很开心。
苏格拉底粗糙的大手在夏旅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差点叫夏旅一个没站稳摔在地上。他说:“我也感谢你,利奥波德小兄弟,和你聊天我也收获了很多。”
“那么,我下次应该去哪儿找您呢?”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就约定在明天的此时此地吧,到时候再见了!”说罢,他拖着步子走向了下一个人。
苏格拉底就是这样的一个怪人,长相丑陋,衣着随意,整天在集市里到处乱晃,见到个人就上去搭话,问一串稀奇古怪的问题,最后把他们搞得晕头转向。但苏格拉底却好像以此为乐——或者说,他认为这是他的使命。
明明苏格拉底才是那个一直提问的人,却能使我们学到很多东西;明明他什么也没有讲述,我们却能感觉到他胸中的大智慧。
苏格拉底他究竟……想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