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天道曾与他的许下的约定,仿佛已是非常久远的记忆了。
那云雾光芒,无边白地,天道尊容究竟是什么模样,细细回忆,竟然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半点。
再想深究下去,又听见山坳中传来阵阵雷鸣,回荡在天地之间。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种力量在警告他,凡胎肉眼,不可窥探天道之奥秘。
但偏偏云麓生在了一个如此不堪,不适合修道的凡俗泥胎里面。
于是那些存在于云麓胎儿时代以前的前世记忆,可能天道也未曾意识到,居然会因为凡人灵台的郁结未开,而迟来了十几年吧。
这样看来,云麓还真要多谢一下秋迟落。如果不是他给自己面门上的两拳,打通了识海中的郁结桎梏——那他恐怕真的要糊里糊涂,浑浑噩噩地把这辈子过完了。
但想起秋迟落,云麓心中还是生出些许不快。
不过这样的日子,应该不会再过很久了。
秋迟落,秋迟落。
真的很巧。这位故居山未来新秀,恰巧也是天道认定的,其中一个未来的成材之种!
云麓从悬廊走过去,来到广场附近,便又看到秋迟落一行人,正站在廊柱附近的赑屃石像下面闲聊。
此时的秋迟落等人还未看见云麓,云麓倒是听到那边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似是一行人又讲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秋师兄,秋师兄,你看,这是我叔伯给我捎过来的家传宝剑!怎么样?好看吗?”
说话的是一个个子不高,声音稍显尖细的年轻弟子。
云麓认得这个声音,是渭水艮氏的世家子弟,名为艮盈。
虽然皇帝说这番话的时候总归带着些许心酸无奈。但也充分说明了董喆之权柄,耀极一时,就连号令天下的皇帝也奈何不得。
而董喆之权柄来自何方?无非是背后的四姓十族给他撑腰罢了。
有句话说得好,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地方村落泥腿子头顶上的,向来不是千里之外那个虚无缥缈的皇帝。而是近在眼前,统治他们的地方大族。
好比故居山方圆千里,山川美地。唯有山上真修仙人,能给予山下草民庇佑。每逢朝代更迭,王土改旗易帜,令至山道牌坊下面,哪个不是乖乖下马收旗,把分封敕令捧到山上的玄宫里面来?
一如故居山经营此地千里疆域,数千年如一日。艮氏同样是渭水一方的豪强霸主,地方大氏族。
就云麓所知,艮盈原本也是艮氏子弟中的佼佼者。被氏族长辈送至此处拜师学艺,恐怕艮姓那些老不死的,也存了交好故居山,与此地强强联合的意思。
若这件事真让他们做成了,故居山至渭水一线,被打造得铁板一块,那中原到北地的门户区域,恐怕从此以后就不是朝廷说得算了。
掌门乾弃物自然懂得其中内幕轻重,不然以渭水艮氏经营数百年的家境实力,还不至于找不出能教导艮盈的入门良师。
于是艮盈自到故居山起,就格外受到师门长辈的器重,甚至是由故居山扛旗人物,震笑师伯来亲自教导的。
与婴邪单收云麓为徒一样,震笑门下,同样也只有艮盈这么一个内门的新秀子弟。
至于秋迟落,乃是掌门乾弃物所指,与婴邪同代的长老姑闻丝竹亲自教育。
姑闻丝竹其人,乃是云麓的师叔,婴邪的师妹。虽然经历成就皆不如震笑和婴邪,但其天资卓著,能力非凡,天下武评论书也始终认为,姑闻氏其女,未来的成就,定然不会在她头顶这两位师兄姐之下。
不过云麓从小到大,面对她的时候,从来没在这位小师叔的脸上,看见过什么好表情就是了。
“哟,这还没到考评论武呢,怎么?家传宝剑都使上了?”
云麓看过去,是个瓷人儿一般娇俏的可爱女孩,红衣红裳,模样可人。
正是掌门乾弃物独女,故居山上最受宠爱的霓裳小师妹。
乾弃物早年孤身治理宗门,无依无靠。直到近年才在几位师弟的撮合下寻一佳偶,又生下了这个独女。老来得子,自然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于是日常渡日,便对其多有宠溺。
虽然云麓入门远远早于霓裳出生,但她始终瞧不起云麓这个无法修行的废人。
或者说,不仅是她,故居山上下,或明或暗,都对云麓颇为不屑。
也许在他们看来,名动天下的黄泉仙子,就不应当收下这么一个没用的废物徒弟。
如果看他身世可怜,便寻一个山下农户,许他一个容身之所也就罢了。又何必收至门下,当作真传弟子一般悉心教导呢?
艮盈见了霓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来这个氏族二世祖,与故居山的小公主,仍旧聊不到一块去。
但很快,他又兴致勃勃地捧着家传宝剑,看向秋迟落,说道,“怎么样嘛,秋师兄?你看我的剑怎么样?”
秋迟落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悠然大气地说了句,“锋锐内敛,锷含钟鸣。好剑。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周围有好事的弟子便起哄道,“耍一下!耍一下!”
艮盈便谦逊一笑,拱手说道,“献丑了!”
随即便翻手握剑,收鞘于背,旋身舞起了故居山的弟子入门剑式,引起一阵阵叫好声。
不得不说艮盈毕竟是大家大族之后,这剑舞起来,至少皮囊卖相是极好。再加上家中古剑,钟灵毓秀,剑走游光,自有灵气氤氲而生。
“花架子。”霓裳站在秋迟落身旁,撇撇嘴,露出了十分不屑的表情。
在她这个见惯了真正的剑道高手对决的掌门之女面前,艮盈这些浮于表面的花哨招式,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
不过秋迟落毕竟与艮盈交好,肯定不会随意拆台,便随口说了句,“艮盈毕竟境界未到,能有这样的身手,已然十分了得。”
霓裳眨眨眼睛,看着秋迟落俊俏的面容,又游弋着目光说道,“还是秋师兄厉害,年纪轻轻便已修至感应境界。像你这样的天才,又这么努力,假以时日,上三境,恐怕也不在话下吧。”
秋迟落闻言便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上三境可不是奋力苦修便能达到的。况且世间人才辈出,我才哪儿到哪儿啊?光是灵识一境就死死把我卡住了。”
霓裳闻言,眼珠子一转,又娇俏地说道,“那剑阁那位薛宁晨,比之你,高下如何呢?”
秋迟落想了想,面色凝重地说道,“听师尊说,薛宁晨之境界,已停滞感应两年有余。想来也是和我一样,卡在了灵识境的最后一道门槛前面。但剑阁之道,重武不重境。境界高低,在化境那层天人之隔以前,都做不得数。所以我与他高下如何,实在不好判断。”
霓裳点点头,又小声说道,“听说再过几日,各大宗门就要指派弟子大选比武。到时候你和薛宁晨,会有一战吗?”
秋迟落笑笑,当即回复道,“我与他必有一战!”
这时霓裳又露出促狭的笑容,接着说道,“那叶师姐呢?”
“她自然……”秋迟落愣了愣,忽然又笑道,“好啊,笑话你师兄呢?”
于是说话间,少男少女们又嬉笑打闹起来。
不巧,云麓与他们关系非常之差。甚至可以说,自己能有如今的境遇,多数都是拜他们所赐。
眼见众弟子众星拱月一般把三人围在中心,云麓本来打算悄然无声地走过去,两边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偏偏艮盈最后剑招一收,抬剑一指,就指向了云麓所在的那个方向。
云麓从悬廊那边过来,此处是唯一一个通向山顶的通路,艮盈自己可能也没想到,这一指便让云麓一下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中。于是脸上也愣了愣。
而广场上的诸位弟子,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气氛也是很快僵在了那里。
这时候的云麓,仍然是满脸血污的凄惨模样。毕竟他过来的时候也没照过镜子,自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究竟有多么骇人。
至于始作俑者秋迟落,看到云麓的样子,也是心中一阵后怕。如果当时没控制好出手的力度,把云麓两拳打死了,恐怕现在事情还不能善了。但仔细想想,云麓现在还活得好好的,那自己充其量就是一顿责骂罢了。
反正云麓无事,眼下就只是一件弟子相争的小事情。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云麓看到众人的眼神后,倒是显得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侧身,便向着山巅那边走去。
随着气氛骤然便僵,众人的表情,也逐渐从疑惑变为了往日一般的轻蔑。
不知是谁冷哼一声,轻声说了句,“废物一个,还不赶紧滚下山去。”
但云麓丝毫不为所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身形便渐行渐远了。
冷眼旁观之中,艮盈又冷哼一声,走到秋迟落身边,一边收剑入鞘,一边嘀咕了一句,“真扫兴。”
旁边一个跟班也奉承着说道,“是啊,这么大个人,不知道打理一下再出门。”
“满脸血污的样子,给谁看啊?”
仿佛他们全然忘记了,云麓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秋迟落看着云麓的背影,倒是皱起了眉头。
这家伙往日一点就着,怎么今天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口都不还一下?
不过话虽如此,秋迟落眼中还是藏不住那丝对云麓的厌恶之情。
忽而霓裳又在一旁露出担忧的表情,向秋迟落说道,“他不会去找我爹告状吧?”
秋迟落回头笑笑,问了句,“怕什么?”
“我怕我爹骂我……”霓裳小声嘀咕道。
“没事,顶多就是一阵责骂罢了。”秋迟落又笑着说道,“他确实是个凡人嘛,故居山上下,谁不知道他是个废物?”
说罢,又和其他诸位同门师兄弟一起撇开话题,聊起了不久之后的大选比武。
而这些事情,便与早已离开的云麓无关了。
因为此时此刻,只有一件事,对他来说是重要的。
——这时候,他要给婴邪熬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