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麓从昏迷当中醒来,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
伴随痛苦而来的阵阵眩晕,让他的脑子稍有些混乱。过了好一阵,他才渐渐回过神来,想起了此前发生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只是练功房前的一次争吵。
秋迟落嘴上不太干净,不仅骂云麓是个死爹死妈的野种,还连带骂了师尊婴邪,言语中稍微有些不中听。
云麓是个受不得激的性子,当即就抽出腰间短剑要与秋迟落拼命。
于是没两下子,云麓就被秋迟落照面两拳打晕了过去。
秋迟落甚至都还没认真运气。
再然后,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睁开眼,云麓的视野里不是练功房前的开阔场地与湛蓝天空。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眼前是一片阴暗潮湿,黑黝黝仿佛老鼠洞一般的低矮岩石穹顶。
虽然秋迟落下手狠毒,让他现在都觉得鼻梁生疼,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但他还是要感谢一下这位自视甚高的故居山新秀翘楚。
因为面门上的这两拳,似乎打通了他头脑里的积淤阻塞,让他一下想起了一段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一段曾经存在的,名为李云鹿的人生。
现在想起来,十六年岁月如同南柯一梦,云麓所见所闻所想,便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一幕幕闪现而过。
虽然名为云麓,但也是失忆后的李云鹿的青葱少年时光。
因为他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一件关于这方天地命运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云麓抬了抬手,撑着身子让自己从又冷又硬的床铺上坐起来,强忍下因头部受击带来的浓厚反胃感。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中流淌下来,他用手背擦拭了一下,深暗的鲜红痕迹立刻糊了他半手,也让原本青涩稚嫩的脸庞立刻显得狰狞可怖起来。
但他表情平静,眼神冰冷,好似旁观者一般,没有因此露出半分不满的神色。
空旷阴冷的石室外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算盘敲击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间刻凿在山崖岩壁上的小小石室,不出所料,应当是用以弟子禁闭的思过台其中的一间禁闭室。
反正自己已经晕过去了,也没人会为他这位同样“身世不凡”的废柴弟子喊冤叫屈。
这世间的人情冷暖,大抵如此了。
外面的算盘敲击声仍在继续。云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他走到外面的石室,看到一个脸皮皱得像脱水苦瓜似的干瘦老头,正对着账本快速拨打算盘。
老头骨瘦如柴,发髻皱成一团,让人觉得邋遢无比。
云麓认得,这是负责看守思过台的一名外门弟子。因为一生修习并无寸进,又不会什么糊口技能,便被打发在这里日日守山,聊以度日了。
这样没有前途的外门弟子,向来是被人瞧不起的。
以秋迟落那行人的话来讲,就是出山了当乞丐,饿死在青州城的城门口子下面,也比在这里混吃混喝等死强上一万倍。
这是没骨气的人。
故居山但凡一个能修行的,都不会拿正眼看他。
不过一码归一码,虽然云麓也是故居山世尊长老,婴邪上人的亲传弟子,但他在故居山的地位,同样尴尬到了极致。
婴邪好歹是世上有名的黄泉仙子,也曾被评为故居山逍遥境数人中,最有望突破天人隔阂的一代天骄。风头最盛之时,甚至力压陆蓬莱、仇芷岂等同期新秀,做到了短暂的行走天下间无敌。
毕竟是强者为尊的真修世界,凡人一世,犹如路边草芥,贱得半文钱都不值。
“醒了?那就出去吧,别在这儿占着地方了。”
干瘦老头头也没抬一下,开口便赶他出去。
云麓对此并不意外。虽然大弟子自行判罚以后,私自便把他送到思过台来,以给秋迟落示好。但弟子的正式处置从来都要经过掌门之口,况且云麓头上还有个婴邪在。
稍微意思意思也就罢了。不会真有人有这么大胆子,真敢把他送到紧闭室给监禁起来。
于是云麓点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那干瘦老头似乎意外于云麓面容平静,竟毫无恼恨之色。便顺口说了句,“你倒是半点脾气都没有。”
云麓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于是老头便接着说道,“送你过来的那行人,嘴上似乎得意得紧。明明是你躺着进来,他们还非得平白哭诉一番,说你的不是。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云麓听完老头的话,心里并未起什么波澜。
也许对他来说,这次醒来以后,名为“云麓”的这个故居山内门弟子,确实是死了。
现在活着的云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见对方古井无波,干瘦老头又以为云麓是个好欺负的。便大大咧咧开口道,“你闲来无事?那替老人家跑跑腿,去把这个账本拿给山下账房。”
说罢,便转过身,径直向石室外面走去了。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光明中,摸了摸邋遢的发髻,自语了一句,“怪人,怪人。”
之后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低头继续算自己的账了。
——
从思过台的岩壁大门走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奇峻险峰,重峦叠嶂,云霭层层叠叠,由山涧一直遥遥延伸到视野极限,天地交汇一线处。山巅道路又向上延伸,宽大台阶之上,琉璃碧瓦的道观玄宫,零散弟子点缀其间,好一片天上仙人居处!
后来仙人归去,七个先辈道长便在此处开枝散叶,成就了一方天下闻名的仙道宗门。
为了纪念那位故去的仙人,这宗门从此便被称为故居山。
故居故居,便是仙人曾经住过的居所了。
云麓极目远眺,见俊秀山脉联携五峰十柱,流彩绚丽。山上有云台天梯十六悬廊穿插点缀,从此处看去,不愧是仙人也曾流连忘返的瑰宝丽境。
但在他年少的记忆里,这些风景日日看,夜夜看,再美丽的景色看多了,也变得习以为常起来。
回想往昔岁月,依稀记得稚幼时候,在父母身下咿呀学语,蹒跚走步。
但他身世凄惨,还是垂髫浪漫的年岁,就遭受破村之灾。
那时究竟是何等灾祸,如何眼睁睁看着村中老小被屠戮一空,云麓已记不清了。
所以云麓对婴邪,无论如何,还是抱着极大的感恩的。
要说故居山上下,对身为凡人躯壳,却占据一个无比珍贵的内门弟子名额的云麓,还有谁没有冷眼相待——他的师尊婴邪,可能就是最后一个。
这位武评花评双料英才,名动一时风华绝代的黄泉仙子,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情将云麓领回故居山的,到现在也没人想明白。
世人只知道婴邪昔年收养一个凡人稚童以后,从此以后便再未踏足尘世。扼腕叹息之于,也不免暗中嚼舌——是否大名鼎鼎的黄泉仙子,居然和人私通,这个来历不明的稚童,竟是黄泉仙子的私生子?
婴邪本人自然对这些流言蜚语不屑一顾。但云麓听到那些酸苦恶毒的话语,难免心生岔岔。
有些挖苦,就算此时的云麓回想起来,仍然会觉得胸口烦闷。
于是他也渐渐养成了古怪孤僻的性格,以至于故居山上下,能够和他说得上话的同龄人,到头来一个也不剩下。
但融合了两世记忆的云麓,此时此刻,忽然就看淡了这些无趣之事。
他仿佛觉得那些似是而非的恶毒挖苦,若有若无的轻蔑眼神,都已经不再重要。
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云麓轻摆衣袖,无拘无束,顺着山崖栈道一路上行,轻抚着崖壁上顽强生长起来的小树,飘然走到了天梯悬廊的入口。
这里可以看到大殿前面的巍峨虹桥与宽阔广场,还有三两弟子正聚在亭台廊柱前,闲聊嬉戏。
云麓看着他们,思绪转回,又渐渐从纷飞的记忆碎片中,抓到了潜藏于云雾中无比恢弘的一幕。
那是转世重生以前,他与此方天道立下的一道约。
在茫茫漫天星光中,无边白地之处,与光与雾共生共灭的一道宏大之音。
她曾语,我要你损人道,破绝灭杀。
你要什么,天道都赐予你。
只要你,以天道之名,摧尽人间俊秀。
将那些窃道者的成材和种子——
仿佛高山平起一声炸雷。
轰隆隆由近及远,惊得虹桥旁的弟子都变了颜色。
云层挤压处,微微扯动的青白闪光,昭示着一场暴雨即将落到山脚的土地上。
但天地之威,雷霆雨露,终究降不到山上诸人的头顶。故居山上下,弟子长老都居于云海之上。
不居云下,不受雨雪寒暑侵扰。
这便是超凡脱俗的仙人境地了。
弟子们先是惊惧雷声,后又反应过来,笑着谈论起了好一场雨,给山下农户又施以天降恩惠。
仿佛这场雷雨是仙境以上的他们给予山下凡人的恩泽,那雷霆或雨露,好像真的与身处仙人居所的他们无关了。
恍惚间回忆着与天道缥缈立下的盟约,云麓心境浮沉,如同在云海中惶然游弋的小鸟。
如今他才有机会思考,天道为什么会找上自己。是因为自己是天外之外游荡过来的一缕残魂吗?
这么想,倒也合理。
仿佛千年万载以来,人人取天道,窃气运,将浮世点点真灵一缕缕拨弄到自己碗中,各个都吃得盆满钵满。
而一次次的天道大劫之下,那些修行有成的强者至尊们,又探寻出了种种驱灾避难的方法。
所谓道行三微妙,我观他观自逍遥。
修行境界上下六重楼,层层境界,早已被修士们摸索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假以时日,人人窃取天地气运补强己身,就不要说什么天道还是人间了。
到时候,末法自至,天地崩毁,一切生灵都逃不了干系。
所以天道便要与云麓定下契约了。
云麓想,天道这么多年以来,大概终于想明白了。由上自下的大劫大难,是毁不掉人间修士的根基的。
他们就像草原上的杂草一样,烧掉一茬又长一茬。代代相传无穷无尽。
只有断其根基,毁其道统,才能从根源上毁灭这些修行者的人理道基。
但,为什么会选到自己呢?
云麓不觉得自己小小的肩膀能扛起这样的重担。
简简单单六个字,传过来的却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天道意志。
这些话,这样的大不敬,哪敢与世人相知。
就连最重要的师尊,也无法向她吐露半句。
所以云麓会失约吗?
不,他不能。
他没有可能违背天道的意志。
没人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