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说活着到底是幸福,还是一种折磨。
也许,对世上大多数人来说,生命是难能可贵的东西,阳光与鲜花填满了他们的人生。
可是,对于某些生命之初便注定不幸的人而言,每天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便意味着新的苦痛。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又名渐冻症。
仿佛上天肆意开的一个玩笑,随机挑选一个倒霉蛋的时候恰好砸中了他。从出生起,他就被这个恶意满满的疾病缠绕上了。
得益于这个名字,他成长的过程中就没少与医院打交道,一年中大半的记忆都与医院有关。各种点滴输液,更是家常便饭。
有时候,他在母亲的怀里看着那些因为打针而大声啼哭的同年人,总是不禁感觉有些怪异。
这又有什么好哭的,他早已习惯了。
所幸的是,即便是布满阴云的人生,至少前半段对他而言,还算是弥足珍贵的。
那时候,他的身体还没有被病痛折磨得连床铺也下不了,也曾自由快乐得奔跑着,还有一对恩爱的父母细心照料和开导。
母亲总是告诉他:不要埋怨生活的残酷。不管我们是在阳光之下,还是在黑暗之中,我们都不要埋怨,也不要放弃希望,总有一天黑暗会被阳光照亮,哪怕只是一缕阳光。
正是因为父母的陪伴和支持,夙夜才没有陷入悲观之中,而是在鼓舞下奋起反抗,将柔弱的身躯一次次挺了起来。
不能剧烈运动就慢跑,跑不动了就步行,每天也要坚持行走锻炼,直到双腿的肌肉再也无法支撑起身体的那一天,夙夜也没有悲伤,而是带着笑容录制了自己扶着床沿蹒跚渡步一圈又一圈的视频。
从小到大,他的母亲就一路录制了他反抗命运努力锻炼的成长轨迹,并告诉他,他微笑面对命运的坚强,激励了许多跟他一样不幸的孩子。
孩子的心思总是非常单纯,他不知道这份视频能够带给多少人动力,但为了不让母亲脸上露出悲伤的色彩,他愿意为此努力。
他其实并不介意自己无法动弹,但每天合上眼睛,听着母亲悄声抽泣的声音,实在令它心痛如绞。
与其这样一天天拖累父母,还不如早点归去,解放他们,也好再迎来新的生命。
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他都祝福他们能够幸福长大。
可惜,哪怕是他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找不到一点办法。这条瘦弱的手臂,甚至拾不起一把单薄的小刀。
但是,他预感那一天并不遥远。
心跳正在渐渐减弱,每天苏醒的时间也越发短暂,他总是长时间感到疲惫和无力。
夙夜在手指还能活动的时候在日记中写下:他准备带着笑容向来接走他的死神打声招呼。
唯一的遗憾是还未能回报这一世的父母,只能将这份遗憾托付给未来的弟弟妹妹了。
伴随着春节的钟声响起,在夜空中无数灿烂的花火的映衬,夙夜的心脏在长达半分钟的最后一次跳动后,永远得陷入了沉寂。
虚无的意识仿佛沉入了黑暗的海底,又像是飘荡在空旷无垠的漆黑宇宙中,既分不出上下左右,也感觉不到任何的喜怒哀乐。
不过,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死后的世界是这种样子,大概也能称得上安息。
对一个陷入渐冻症晚期的人而言,无疑是值得惊喜的事情。
“医生,医生,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孩子……”
耳边的虚无渐渐散开,一声声焦急的询问传入耳中。
夙夜下意识得想道:莫非自己还没有死去,又一次从死亡边缘被抢救了回来?
这未免让他有些惋惜,不愿让父母继续为他如此担忧记挂。
事到如今,他已然成为父母的拖累。
他不愿再让父母踌躇下去了,那么好的父母,值得迎来更加美好的生活。
“先生,请你保持镇定。”
似乎是医生的人正在安抚焦躁的家属,然而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为了之后不幸的消息做出铺垫。
“很不幸……您的孩子,经检查,发现患上了现阶段无法治愈的症状。请您节哀,不过直到那一天,你们还有几年时间可以陪伴这孩子。”
随后夙夜就反应过来,父亲的声音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以他现在的年龄,就算是医生也不该以“孩子”二字来称呼他了。并且,医生的声音也很陌生。
住院那么多年,哪个科室的医生、护士他不认识。要说医院的医生认不出自己,夙夜肯定是不相信的。
“这,怎么会这样,难道神明是对我的惩罚吗?是我对不起你啊,孩子!”
夙夜听闻这充斥着悲愤和自责的呢喃,努力睁开眼皮,模糊的光线透过睫毛,一个粗犷的大汉映入眼眸。
果然不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是那种风雅的知识分子,当年还是靠着一堆华丽的辞藻才将母亲给骗到了手。而眼前的男人,更像是那种直接打晕了对方,扛回家做老婆的人。
风吹雨打的痕迹在他的身上格外明显,似乎是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人,皮肤显得有些黝黑,手臂和胸部鼓起的肌肉都快撑破单薄的衬衫了。
因为身体的原因,夙夜从小就很羡慕这些身体强壮的人,他们永远夙夜一辈子也无法得到的强健体魄。
尽管因为渐冻症在初中毕业后就再也没去过学校,但夙夜可没落下学习,身为知识分子的父母除了为他树立起正确的价值观,也给了他充足的教育和智慧。
陌生男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是那么亲切,显然绝不会是陌生人。可夙夜却完全不记得自己见过对方,更别提成为对方的孩子。
尽管肉体衰弱到动弹不得,但夙夜得的可不是阿尔茨海默病。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记忆力还不至于衰退到认不出自己的亲人。
艰难得吸了口气,熟悉的感觉让夙夜几乎瞬间就确认了自己的状况。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晚期,但比自己之前的状况,可要好得多了。
到了这个地步,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夙夜只好用眼睛望着对方,努力思考到底是什么情况。
无意中,他扫到了医生身边光洁明亮的仪器,光亮的机器壳子上倒映着他如今的模样,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犹如触电一般,夙夜刹那间想通了一切。
虽然很不敢置信,他似乎重生在了一个陌生的孩子身上。
可惜,不幸的是不知是这孩子原本就有病,还是因为他的缘故,将本身的渐冻症带了过来。
即使重生一回,他还是没能摆脱这个可悲的疾病。
夙夜心中苦笑,他所求从来就不多,只不过是一具健康的身体。他不敢贪心,偏偏就是如此简单的愿望,即使到了下辈子仍旧还是遥遥无期。
回想起父母的教诲,活着就要笑着面对生活,夙夜打起精神,将心底的晦暗驱散。
他又活了过来,哪怕身体依旧残躯,哪怕生命依旧短暂,可每一天仍旧要好好活着。
唯有如此,心底才能不愧父母的教导。
“抱歉,医生。我想带他回去。”
男人拒绝了医生留医治疗的提醒,似乎有着自己的打算。
虽然不希望如此病重的孩子离开唯一能够随时照看的地方,但在家属的坚持下,医生也别无办法。人生中总有种种难以面对的麻烦,或许是顾虑医疗费用,又或者希望寻求其他途径,总有些病人的家属会放弃治疗,行医多年对此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对此,夙夜也没有其他想法,他早就厌倦了洁白的病房。一层不变的白色墙壁,单调的日子纯粹为了活着而活着,他虽然能够坚持,但也希望早日解脱。
作为一个闯入了陌生之地的灵魂,哪怕男人放弃对他的治疗,夙夜也不会怪罪对方。
要是可以,他希望自己的父母也早点这般选择,而不是用温柔逼迫得他不得不咬牙死撑着。
夙夜没乞求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但这一回似乎瞎了眼的老天终于醒了。
男人将夙夜带回了家,小心翼翼得安置好他后,坐在夙夜的床前,垂着头沉思起来。
他不断抓挠头发,脸上闪过抉择的神情。
漫长的纠结后,起身离开房间,半响后提着一个布满灰尘的老旧木箱回到床边。
粗重的喘息流露出男人心底的挣扎,夙夜仰望对方的脸庞,垂在短发后的双眼竟是布满了血丝。
他在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为此挣扎不已。
夙夜理解对方的挣扎,很想告诉对方不必为他做什么,一切都只是一个恶意的玩笑罢了。他来到对方身边,见证另一个与自己相似的孩子的人生,既不为此欣喜,也不需他人为此悲伤。
“我的孩子,这一切都是我的罪。我本以为我已做好接受一切惩罚,但我想我错了,我万万没想到这份罪会由你来承担。”
“然而,我竟然还是别无办法,只能再次将你推向另一个深渊。我无法看着你就这么离开,愿你今后不会怪我……”
男人的脸上露出难过的色彩,看着夙夜小声地述说着。
老旧的木箱里盛放着一个锈迹斑斑、沾满血污的注射器,以及一块色彩艳丽的红宝石。
男人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许久,说道:“我原以为自己可以远离这些东西,却没想到终究还是只能依靠你们带来奇迹。”
接着,拿出木箱中的宝石,将宝石捏碎融入了注射器中。
“请,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