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相平复一身气息,心中除了惊喜,唯有感慨。
勤勤恳恳数百载修行,气清锻体筑基炼神法得,聚灵结晶气府金丹元婴,跨过返世断头台,随后成为羽化境地仙,却在羽化中期卡滞数十年不得更进一步,如今一颗丹药就能破碎门槛,随秘酒天下长虹一起使用,短短一日便已是羽化境后期,稍稍磨炼一下就能达到大圆满,登仙之途,指日可待。悉心大炼古剑“飞念”为本命飞剑,剑道灌输,大道纠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柳无相此时确实有信心斩那一两个不怎么厉害的登仙境老王八。
自己是如此,那些中洲的天才子弟又该如何?
莫不是百年登仙,剑斩飞升。
山巅的可怖,真是令人无法想象。
自己对于东方公子又是何种态度呢?
起初是质疑,随后是公事公办,再然后是心若死灰,而如今……
“就算是公子要我帮他‘身前无人’,只怕也能毫不犹豫地下手了,只是这道心,却是不能再要了。”
心服口服。
境界的提升是实打实的,天地的造化也做不得假。
这份福缘是公子给的,半点不逊色于当年宗主东游随手帮忙开宗立派的恩情。
斩仇敌立宗派,赠丹药开仙途,一个给了活路,一个指了大道。
柳无相自诩东洲山上最侠义之士,所以这恩情,得报。
无以为报,只能以命相报。
一念及此,柳无相不由得苦笑出声:“没想到最后还是给公子卖了命。”
收敛气息,柳无相自聚灵阵中起身,神识所及,古剑飞念自识海中穿梭而出。
“去。”
敕令一声,飞剑闪动消失不见,短短数息后又归于原位,柳无相用食指叩了叩剑柄,飞剑化实为虚,自他右手穿入,重归识海。
有人推门而入,一人着青色道袍,两鬓霜白,却是青年面貌,一人着白色华服,持剑于侧,身段莹莹,发髻高笼,脸色有些微白。
“师兄。”
“无相。”
两人抱拳示礼,脸上均有些不解的神色。
柳无相抱拳还礼,随手布下仙法神通,隔绝天地。
青衣道人柳山海砸了咂嘴,这一手天知地知我知术法,较之于前,是天差地别。
于是他笑道:“恭喜师兄,更进一步,都有些仙人境的影子了。”
华服地仙成嫣后知后觉,也笑道:“恭喜破境。”
柳无相摆了摆手,随后自袖中取出剩下的大半瓶秘酒,递予柳山海。
羽化破境,何须整整一瓶天下长虹?那是在看不起我柳无相。
柳山海接过酒瓶,他未曾游历中洲,并不认识此物,只觉其内水运惊人,是辅助修行的重宝。
柳无相轻声道:“你与成嫣分了这瓶天下长虹,灵气水运,能帮你们直达羽化中期大圆满。”
柳山海闻言立时表情肃穆,施展袖里乾坤,将酒纳入袖中,同时转身与成嫣道:“我先暂存,过会儿平分。”
“无妨,若是有难处,我的那份也尽管用上。”
“那倒不必。”
柳山海摆摆手,转身与师兄柳无相道:“师兄,这瓶水运秘酒确实是重宝,可是你直接打破修行密封也要强行召唤,恐怕不止这个吧?”
说到这里,柳山海不禁想到先前轻易斩断封禁仙术的那柄本命飞剑。师兄虽为剑修,但修的是身外剑,这柄利若神兵的本命飞剑,怕不是来历不凡。
大概与今天的话题也很有关系了。
柳无相直言道:“我今日在此,是要说明一事,评判一事。”
柳山海和成嫣互望一眼,心中有些奇怪。
柳无相从未有过需要“评判”,所有琐事难事这位承剑府府主向来都是一力担之。
柳无相说道:“首先,我要辞去承剑府府主一职,由山海你代理,直到承剑府亲传的那几个小子顺利进入羽化境,到时候由他们之中最善者来当府主。人品道心,都是有保障的。”
柳山海问道:“师兄,你要做什么?不会是下山做那死士吧,飞剑秘药破境之物,都是因果?”
成嫣面色一白,持剑往前一步,朗声道:“真是这样?要杀谁,我来帮你杀,烦碎琐事我不行,但是杀力,我可不怕谁!”
柳无相笑了笑:“稍安勿躁,我只是为那东方公子护道而已,少则几日,多则数年,不碍事。况且我现在已经触及登仙之路,尘世皆攘攘,修行路上修行亦修心,四下游历一番也是极好的。”
柳无相顿了一下,又说道:“此番护道,不光是要保东方公子的平安,待得公子破境之时,还需去一趟中洲拜访一下天剑宗真正的宗主,了却一桩心事。”
柳山海松了一口气,更加熟知仙家因果杀伐的成嫣则还是有些担忧。
柳无相也没多解释什么,反而继续往下说:“至于评判,有一事想请你们为我解惑。”
柳山海笑道:“师兄无所不知,学问高深,可别是久违的考究我们。”
成嫣撇了撇嘴,山上学问,她是最不懂的了。
需要懂吗,一剑开天分海,这份道理,足够重了。
“不考究,只解惑。”柳无相点了点眉心,缓缓说道,“假设,你们是元婴大圆满,距离破境只有一纸之隔,你们会携带大量攻伐宝具、破境宝物在身,主动远游千里,远离宗门,不与护道人同行吗?如果这么做了,又该是何种心情,何种缘由?”
成嫣嗤笑一声:“被人夺舍?叛逃宗门?可笑,送福缘也不用这么明显吧!”
柳山海细细想了想,又伸出手,掌心纹路粗略观望,脸上疑惑不减反增:“师兄,你所问之事,可有暗指?”
柳无相竖起食指,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柳山海重又掌观天下,结果眼前一黑,灵气逆行,只觉元神出窍,天地远离。
柳无相察觉不对,往前一步,一掌拍在柳山海面门,将他拍出了所谓的“无我之境”。
柳山海恢复清明,后背冷汗沾湿,顿感情势凶险。
相当险恶的天道反噬,一旦元神真正离体,大道分离,仙人之躯与天地契合度会下降不少,最坏破境无望,境界倒退,最轻也要修行修心事倍功半,还需外力砥砺自身,此后大道前行,如泥泞跋涉,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没想到就这么几句话,仅仅掌观天下,未用仙家卜算术法,其反噬之快,就像在直接算天道。符合如此特征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又或者,此番行事,是天道驱策?
柳无相盯着柳山海,问询道:“师弟,身体如何?”
“不打紧,无大碍。”柳山海顺了顺气,将喉间那口淤血咽了下去,“若是与师兄有关,那么此事不妙,师兄切莫兀自深究,尽早脱身才是。”
柳无相并不言语,柳山海见状,又想起师兄破境因果,不禁长叹一口气。
师兄,你这是要和天道掰腕子啊。
不善不善,前路凶险,就算是剑修这种天生要与天道作对的修士,也不该如此胡来。
柳山海斟酌用词,最终只能轻声道:“算得八字,‘天道驱策,事关天下’,师兄,此事与天道纠缠极深,一次两次出手即可,多了,不善。”
柳无相点点头,说道:“我自有分寸,只不过,有可能从此无缘登仙了。”
柳山海摇摇头,神色晦暗,终归是说不出什么,成嫣看着柳山海一会儿天道反噬一会儿神色晦暗,异常疑惑。
她开口道:“这不是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吗?为什么你们个个都一副天崩地塌的样子。还有山海,你算了什么算出天道反噬来了?”
柳山海张了张嘴,想来一句你不懂卜算,说了也白说,但事关师兄身家性命,最终还是如实相告。
成嫣很显然被惊到了:“大道纠缠,这算哪门子事!无相,若是事态真有如此险恶,我来替你!天剑宗少了分海府成嫣没问题,但是少了你,不行。”
“胡说什么。”柳无相笑道,“你是天剑宗杀力最大的顶梁柱,你可不能倒啊。”
成嫣跺了跺脚,气道:“胡扯!你才是天剑宗杀力最强!总之,你不能倒!危难关头,务必让我替你!”
柳无相只得连连应声:“知道知道,危难关头,你来助我。”
成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柳无相打断了言语:“此番评判已有结论,到此为止吧。你们各自返回修行之处,即刻饮用那秘酒,争取破境。也许是三天也许更短,我会下山一趟,山上事宜,得麻烦你们了。”
柳无相抱拳施礼,柳山海和成嫣无奈,只能抱拳回礼,相继离开。
只不过离别之际,柳山海以心声与柳无相说道:“天道算言不仅八字,其中最为怪异的,是一句话,师兄听过就罢,如此明确的卜算结果,令我没有解惑,只有害怕。”
柳无相从识海中召出飞剑飞念,轻轻敲打剑身,细细品味着那句堪称警告的天道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