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深夜,我完成所有工作,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入咖啡厅。
咖啡厅里灯光昏暗,幽蓝的光晕在壁画上摇曳不已,半睡半醒的服务员双目微闭,用空余的一只手反复擦洗玻璃杯。花圃里饲有一群灰色蜗牛。几个顾客趴在桌上打鼾,瞌睡声伴着后摇音乐舒缓作响。
我绕过这一切,颓废地坐上软皮椅。
在咖啡厅的黑暗角落里,躺着一头梦游的猪人。
不知为何,猪人突然从沙发上爬起,立正。
他看着我,用紧闭的眼睛看着我。
猪人闭着双眼,向我发问:
“嗨,你好。你是谁?你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我说,我是个流浪汉。
他问,那你从哪里来呢,流浪汉?
我说,我从一无所有的地方来,又要回到那一无所有的地方去,我的家哪里都没有,我是个现代人。他说,哦,是吗,那你是谁?你的名字是什么?我说,忘了,全忘了。我哪知道我叫什么?他们今天叫我这个名,明天叫我那个名,名是不固定的,像个标签,像团塑料,又像个噩梦。你揭下来,它就没了。
猪说,但你总得有个名儿。
我说,你可是头梦游的猪啊,为什么要问这么多。
猪人不回答。他只是说,我的名字叫苏格拉底,你叫什么。
我犹豫片刻,决定临时编造一个名字。
我说:“我姓无,名名氏,叫我无名氏。”
猪人闭着眼睛说,无名氏啊,你可听好了。地球的时空紊乱了,你知道的。我打算出海捕鱼,但我的同伴儿,柏拉图死在了爱琴海,是被虎鲸咬死的,尸体都吃光了。这是一件悲伤的事,但谁能确定活着一定比死好呢?无论如何,我从那以后只能一个人捕鱼,这是非常非常困难的。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
我说,好,我愿意,反正也没事干。
我于是跟着梦游的猪人离开咖啡厅。
我们俩走到海边。
薰衣草色的黑暗天空透着蓬松的蓝光,遥远的汽笛声在凝结的天空里盘旋不已。此刻正是子夜,群星遮蔽,万物静默,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海浪拍打沙滩的窸窣之声。我跟着猪人,和他一起升上船帆,解开缆绳,让我们狭窄的木帆船随风航行。
黑暗的大海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轻轻晃动。
一片漆黑的大海。
我闭上眼睛,潮湿的空气包裹着我,无边无际的黑暗。粘稠的地平线将暗色的天空和黑暗的大海连为一体,一切都在静默中慢慢下沉,恍如恶毒的沼泽。猪人打开无线电收音机,嘶哑嘈杂的电波在时空背景下不断扩张,如同墨迹里扩散开来的白斑,带来一丝生机。
我说,时空关系混乱了。我在向未来航行,也在向过去航行。
猪人说,对的。
我说,你看,在那场物理实验以后……
猪人说,无所谓,时间和空间就像电脑,时间久了,自然就会老化损坏,和实验没关系。时间就像琴弦,拨弄久了就会有故障,这是自然的。最关键的是,我们必须在这个时空失调的混乱宇宙生存。
我问猪人,你真的是苏格拉底?
猪人笑而不言。
猪人说,这里叫羊水海——
在这里航行,就像回到了母亲黑暗的孖宫。
我闭着眼点头。
猪人说,无名氏,我要撒网了,你扶着点。
他撒下一片大网,哗啦之声不绝于耳。
半晌后,他开始往上拉。
渔网里捕捞了不少东西,大约有几十个。它们湿漉漉的,全身是水,在我脚边蹦跶,有的身上有硬壳,有的没有,有的身上有刺。我反正看不见。我闭着眼睛去摸,手指被某种东西夹出鲜血。鲜血本应是红的,但我看不见。周围一片漆黑。
“苏格拉底,你捕到的都是些什么?”
我吮吸着手指,像个婴儿一样问。
猪人说,它们没名字,和你一样。
我说,不可能。我能摸出来。你的渔网里有海胆,有螃蟹,有银鱼。虽然具体品种我摸不出来,但大体的形态我是清楚的,我又不是没吃过海货。
猪人笑了。
“你再摸摸。”
我伸手,把手伸进渔网。奇怪。之前摸到的硬壳都不见了。我现在摸到的是某种连贯的、黑暗的、滑腻的统一体,在时空连续体背景下呜呜作响,像是黑暗阴沉的号角,又像长满肿瘤的幼态鲸鱼。
我说,这是什么。
猪人说,没啥,这就是羊水海里的东西。
它们就是这样儿的,猪人接着说,羊水海是万物的孖宫,所有海鱼都要回到这里繁殖后代,有时候人类也是如此。孖宫,你知道吧,就是生物从简单到复杂的一系列生理变化所发生的地方,每个动物都有孖宫,有的在体内,有的在体外,海洋也有孖宫,就是这里。这里是最原始生命繁殖演化的地方。
他说,无名氏你知道吗,人类婴儿在三个月的时候长得像鱼,五个月的时候长得像狗,十个月的时候长得才像人。你知道他们三个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吗?那时候他们没有脸,没有鼻子,没有眼睛,只有凹凸不平的身体表面,像是没有鳞片的鱼。
猪人讲到这里,指了指渔网说,大概就这幅模样。
他接着指了指自己。
我说,这么说来,我们正航行在万物的孖宫上。
猪人说,对。
我说,我们的祖先也在这里的海洋繁殖,正如这些海鱼在这里繁育一样。
猪人说,对。但你忘了一点:孖宫里是没有时间的。我们待在子宫里的时候,我们的感官系统还无法感知时间的流动。换句话说,神经系统越是简陋的动物,时间紊乱造成的影响就越少。毕竟,它们连时间是什么都不懂。
我们的船继续航行。
从大海深处似乎传来婴儿的啼哭,神秘的波浪声在耳边徘徊起伏。
猪人说,智慧的苏格拉底和无知的猪,哪一个更幸福?
猪人说,这片海样很奇特,你在上面航行,身体就慢慢退化。
猪人说,那些不能反抗的,只需享受。
黑暗的天空云层翻滚,幽蓝的天际水天相接,我们一路向更深的海洋不断航行,而黑暗也不断加重。我们逐渐什么也看不见了。就连淡蓝色的天空也被纯黑的乌云层层遮蔽。一开始的时候,我们还能听收音机,谈论猪人、希腊哲学、时空紊乱和海洋退化现象,但航行了半路,收音机也嘎吱一声坏掉了,于是我们身边只有波涛滚滚,只有森森的波浪和偶然激起的水花声。
我对猪人说,我感觉自己在退化。这是错觉吗?我好像已经有很久没看过颜色,我的眼里灌满了黑暗。我还看得见吗?我还有眼球吗?
猪人说,你有的,你有的。时间在你这里,稳定得像是日本相扑手。
我对猪人说,我好像很久没有嗅到东西了。诚然,你用渔网捞出来的那玩意儿是腥臭的,但自那以后,我的鼻子就像失灵了一般,逐渐什么也闻不到。我祈求你用眼看看,用手摸摸,确认我的鼻子究竟还是否存在。
猪人说,我的朋友,别管这些。你有的。
我听到吃东西的声音。
我问:
“苏格拉底,你在吃什么?”
他说,我在吃鱼。
我用手一摸,渔网还在,渔网里的东西空了。
一无所有。
你吃了它?我问猪人。
嗯,吃了。猪人淡然地说。
我问,为什么呢?它还没体验什么东西,它还不知道时间是什么滋味,它的神经系统是稚嫩的,像小孩子一样。它还只是大海的胎儿,就这样被你吃了。你怎么下嘴呢?说不定你吃的是我们的祖先。时空稳定性不是失去平衡了吗?你吃的或许是二十亿年前的古鱼。
苏格拉底说:
“万物都是终有一死的。死去的苏格拉底和活着的苏格拉底,没人知道哪个结局更好;一头幸福的猪和痛苦的苏格拉底之间,没人知道哪个更美妙。我们是终有一死的,鱼是终有一死的,甚至时间也是会死的。只有海洋本身不死,只有转动不已的星球不会死。无名氏啊,我的确杀了一条鱼,但谁知道死掉的鱼不会比活着的时候更幸福呢?我反正让它解脱了。”
猪人站起来,掌舵,开始向回航行。
他突然说,哎呦,我尿急。无名氏啊,请你帮我掌舵,我要去解决排泄问题。
说着,猪人苏格拉底背对着我,解开裤子。
他的尿液飞进大海,与静默的海洋融为一体。
尿液击打在海洋的表面,涟漪,在时空背景连续体上形成白色的波纹,像是墨迹里扩散开来的白斑。
古老的时间在这里交汇。
猪人回头,惊诧。
他问,无名氏啊,你为何调转了船头,向无尽的大海深处航行呢?
我说,你这条船,我买了。
猪人说,这是不明智的。
我说,买了你这条船的我,还有不买你这条船的我,你毕竟不知道哪个我更加幸福。
苏格拉底沉默半晌。
随后,猪人说,我不能更同意了。那这艘船就归你所有。但你负担得起一艘船吗?
我说,我很清楚我即将付出的是什么。
猪人苏格拉底沉默无言。
半晌,猪人跳进大海,向岸边游去。
他留下一串时空的尾迹。
我默默调转航船的方向,向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的尽头,缓缓地航行。
我止不住的思考,这一切是多么的奇妙。一个忘了名字的人遇上一头叫苏格拉底的猪,和他出海捕鱼,在孖宫之海上航行,而附近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在这个时间和空间慢慢坍塌的混乱宇宙,一切荒诞之事都在迅速发生,而时间在这片海洋里展示出令人惊诧的特性。
我认为这是命运对我的启示。
我驾驶着帆船,往大海的更深处航行。
我感觉自己在退化。
时间在我身上缓慢了。
时间在倒着行走。
我先是变成一头猪,接着是一条狗,然后变成一条没有双目的鱼。
随后,我游进了大海深处。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我,撕咬着我,吞噬着我。
我闭上眼睛,感觉所有的感官走在逐渐清零。
时间无比缓慢。
我的神经系统逐渐退化。
是的。
就是这种感觉。
我回到了孖宫,我诞生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