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莉丝注意到,说这话时,伊蒂的脸上极快地掠过阴沉的暗影,她嘴角下撇、眉头紧皱。显然无论此刻伴随着这句话浮现在她脑海中的是怎样的人或事,都是让她发自内心感到厌恶的。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克拉莉丝问。在这大半年的相处中,伊蒂那张扑克脸破功的次数连两只手都不到,更别说现在还有亚修莉在场了。
落在克拉莉丝眼中,就知道她现在情绪不佳。
“没什么,一点小事。”
“如果你不是看起来会随时把手术刀cha进什么人的鼻孔里的话,可信度还稍微高一点。”
伊蒂眉头一挑,大概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但她没有再解释什么。
“你们的东西收拾好了?”伊蒂问。
克拉莉丝点点头:“嗯,马上就走。可惜不能一起吃个午饭。”
“不用搞这一套,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这不是担心我一走你就又开始作息紊乱了吗?”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请你当女仆。”
“只要你能付得起十万米拉的月薪,我不介意叫你主人哦。”
说着,她还提起不存在的裙摆行了个屈膝礼。
“免了,如果你还像上次那样做出会爆炸的派的话。”
“你懂什么,那叫创意料理!”
离别总难免让人失落,克拉莉丝叹息。不管再怎么说笑,她终究还是得道出告别的话语。
“谢谢你,医生。我会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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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还真是个好孩子,对吧?”
火焰无声地从身后浮现,渐渐凝聚成人型,身穿粉色西服的绿发少年坐在桌沿,笑着说。
克拉莉丝已经跟着亚修莉走了,而伊蒂对这怪异的访客一点也不意外似的,她甚至没有扭头去看,而是将一件件工具拆卸收纳在那小小的行李箱里。只是当这看起来容量很小的箱子,却能将两人高的机械吊臂的零件完整地装进去,就显得一点也不普通了。
“不,很烦人。”伊蒂淡淡地说,“我讨厌孩子。”
“话虽如此,你却还是在憎恶的故乡多待了半年,就为了一个你所说的讨厌家伙。这种行为是怎么形容的来着?嗯……对了,傲娇!”
肯帕雷拉装模作样地思考半天,一拍手高兴地说。但当他注意到伊蒂甚至不打算回应一下这句玩笑,权当他不存在时,只好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只是为了收集数据,因为那是唯一成功的案例。”
“对了,说起收集数据,博士托我问你,真的不考虑加入他的『极限级战略人形兵器开发计划』吗?只要你点头,他就能让你直接进入核心开发组哦。”
“哼,他只是想拿走我手里的神经机械交互成果而已,就像曾夺走老师的研究一样。虽然我承认他是最优秀的研究者,但是作为人类他再低劣不过了,会让我想起许多不快的回忆。”
“而且我也看过那所谓的开发计划书。要以人类的意识连接那种规格的大型机体,以实现近人的灵活细致的反应,即使有内载演算终端的协助,你知道这需要多么庞大的处理能力吗,这根本不是普通人类的脑能够做到的事。博士一旦真的尝试连接,唯一的结果便是候补者因为承受不住而崩溃,连直接脑死亡都是最好的结果。”
“我不会协助这种不切实际的、只会导致大量受害者出现的计划,不管能拿到多少好处。”
肯帕雷拉无言听着,脸上的微笑如同牢不可破的面具。伊蒂不会知道的是,这个计划早已秘密进行了多年,甚至在约鲁古收留她之前就开始了。而确实如她所说,候补者无一例外地迎来了悲惨的结局。他们大多失去了意识,即使还留存着微弱的生命体征,却再也无法苏醒,宛如活死人一般。
最糟糕的是,候补者全都是孩子。
而这才是导致约鲁古和他曾经的弟子F·诺华提斯决裂的真正原因,而非她以为的剽窃研究成果。不过,若是被她得知真相,或许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掉博士吧,毕竟这于她而言是最不可饶恕的事。约鲁古想来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什么也不说,毕竟这违反了游戏规则。
肯帕雷拉饶有趣味地想,他虽然无意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批判谁(这个词出现在他们这种人身上显得十分可笑),但如果只是给博士来个鼻梁微整容,他还是挺乐见的。
“明白了,我会把你的回复告诉博士。”肯帕雷拉说,“你的信已经寄出去了吗?”
“不要问些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哎呀呀,我只是好奇你将辛苦搜集来的『D∴G教团』据点情报,匿名寄给游击士协会的理由,究竟是为了所谓的正义,还是为了彻底消除自己难堪的过去?毕竟你曾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毫无揭人伤疤的尴尬,问道。
“有人说过你很会惹火别人吗,小丑。”伊蒂皱眉,不快地说。
“呵呵,哪有,人家可是万人迷呢。”肯帕雷拉继续道,“既然会惹你生气,说明我也没猜错,不是吗?”
“随便你怎么说,难道你会在乎那些人的死活吗?”
“当然不。说起来,盟主已经同意了你的请求。不过真的只要毁掉『乐园』就可以了吗?就算要全体执行者出动,将教团及其相关的全部事物彻底抹除也是可以的,盟主会赋予你权限,只要你愿意。”肯帕雷拉说。
“是吗?我不认为自己有让你们如此厚待的价值,我甚至不曾正式加入你们。”
“只要你还是『罗赞贝尔克工房』的一员,这就不是问题。”
“……不,不需要。只要『乐园』。”伊蒂拒绝道,“那是专门用来引诱各国当权者堕落并趁机抓住其把柄,以此威胁他们为教团行方便的特殊据点,只要攻陷那里,那些大人物会一定会像被冲掉蚁窝的蚂蚁一样焦急,他们会以为自己正在受到威胁,转而想尽办法杀死所有可能曝光秘密的人。这也就是说,他们非但不会再庇护教团,反而会允许协会和其他执法部门的介入。”
“这和我们去执行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就在于这一次罪恶不会再被遗忘在在黑暗中。我要让这个世界看清楚,看清楚那些孩子曾遭受过怎样残酷的对待。所以它不能只是地下社会的一个『传闻』,它必须被表世界知晓。”
那是仿佛直接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没有丝毫阴影的声音。
果然很有趣啊,这个人,肯帕雷拉心想。“明白了,那就让『剑帝』和『漆黑之牙』前往镇压吧,要是能找到幸存者就好了呢。”
“不需要什么幸存者!”
伊蒂忍无可忍地喊道,她狠狠地把桌上所有东西扫到地上,宣泄着苍白的怒火。
终于窥探到那块冷漠面具下的真容,小丑饶有趣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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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共和国首都,酒吧『罗斯玛丽』
如同许多只做地下生意的接待点,『罗斯玛丽』同样坐落在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深处,门前常年挂着『已关闭』的木牌,窗户灰尘扑扑,是只有最熟悉街道的本地人或是明了内里门道的外地人才能找到的场所。
而在这似乎随时都会倒闭的酒吧里,却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殴斗。
脏兮兮的地板上躺着足足五、六个男人,他们蜷缩着低声呜咽,用像是刚出生时的小婴儿的体态传达刚才遭受的打击和痛楚。在这屋子里所有还能呼吸的生物中,只剩下两个人站着,其中一个是酒吧的老板,正嫌弃地把身后架子上的碎酒瓶扔进垃圾篓,就在冲突发生的时候,它被其中一个人的配枪击中了。
另一人则是位年轻女性,短发、高个,从扮相到气息都像个正统的武术家。此时她正活动关节一般转动手腕,她绕过地上的“尸体”,走到吧台前。
“我认真的,辛西娅,你以后别再来这家店了。每次你一来,我这里不是多几个弹孔,就是又有什么被打烂,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老板一指满地狼藉。
“这不是正好来了一个现成的借口?你完全可以把账单记在这伙人头上嘛。三十万也好、三百万也好,你就算把这酒吹成梦幻名酒都没问题,反正是这帮地痞流氓先找茬的。”
“别说废话了,托你打听的人有消息了吗?”辛西娅不客气地问。
老板点点头,弯腰在柜台下翻找起来。
“我也真不明白,这种事你直接找协会的情报网不就行了?”
“这不是协会的案子。”辛西娅说。
“因为是十几年前的事,很多细节早已遗失了,如果不是你带来的大量情报,要想推理出那女孩究竟被拐卖到了哪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老板取出一小叠纸张,把它们扔在吧台上。辛西娅抓过去看,越是看下去,她的神色就越凝重一分。
“我交给你的那些,都是她的父母在这十三年的时间里拼命搜集来的。为此他们变卖房产、四处搬家,不惜背负高额债务也想要找到失踪的女儿。我已经答应过,无论好坏都会给他们一个结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导力ge命发生之后,科技水平高速发展,各种过去人们难以想象的方便技术也被一一实现,这张照片便是在名为导力相机的物品被制造出来之后,在共和国内掀起的照相热潮的时期,被拍摄下来的。
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左边的短发女孩正对着镜头比划剪刀手,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牛仔裤,胳膊肘还贴着ok绷,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若不仔细看,会以为这根本是个男孩;在她身边微微落后的,是位稍高一些的、穿碎花长裙的长发女孩,她挽着朋友的手臂,灵动的眼睛里流露出笑意。
背后则被人以幼稚的字迹写下“辛西娅和康妮,一辈子的好朋友”。
在老板递过来的文件中,也贴着一张稍显模糊的照片,长大后的长发女孩身穿黑白二色的女仆装,抱膝缩在一堆箱子的角落里小憩,像一只困倦的小兽,白皙的小腿从裙摆下露出,只一眼就能让人心跳加速。
“赫尔曼·康莱德,就是这家伙吗,最终买走她的人。”
“嗯,三年前,她从『学校』毕业,以私人护卫的名义被交易给了死亡商人康莱德。”
“『学校』?”辛西娅皱眉。
“是一个挑选并训练有资质的被诱拐儿童、并将存活下来的人才出售给其他组织的秘密结社,简单来说,就是杀手培养组织。”老板摇头,似是很惋惜的样子,他很清楚,这种事在台面下的世界再常见不过了。
儿童由于其弱小、易控制、成长性强等特点,具有成年人无法比拟的珍贵价值,无论法律如何禁止,但只要还有市场,还会涉及庞大的利益,自然有人继续触犯这连女神也不会宽恕的罪行。
辛西娅快速浏览过文件上的字眼,上面写着赫尔曼·康莱德最后被目击到出现在钢铁之都卢雷市,这个凭借百日战争发了大财的军火商人据说正为了攀上莱恩福尔特集团的高枝四处打点。
手指稍一用力,纸面便陷下深深的痕迹。
内心的悔恨不曾因时光减弱分毫,反而凝练得越发苦涩。
但至少,她有了一个新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