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论:论物质的主动性
唯物主义者皆会同意:物质具有主动性——或多或少,或强或弱的主动性;人的存在对于物质而言则处于第二性的位置。对唯物主义者而言,人类既不是上帝的选民,也不是自由人文主义的自然法的对象,相反,人类仅仅是一种物质存在;人类创造的社会,人类创造的机器,本质上也不过是形形**的物质中的一种。
换言之,对马克思主义者而言,物质对人类起到一种先验作用,这一先验作用比任何先验本身还要先验,它远远超越了胡塞尔的现象学,甚至也超越了海德格尔对此在的种种论述。物质在这里是冷酷的、主宰性的、超越自我存在的极限的外在他者,它纯粹是我的主宰者,我的主人。最极端的情况是,甚至我本身也是由各种物质——原子,分子,结缔组织和分生组织,所构成的。
然而,问题恰好就在这里。
在传统的唯物主义的文学理论中,尽管人们谈论了物质,但对物质的谈论始终是建立于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之上。换言之,尽管马克思和他的追随者谈论了物质的第一性原理,但他们实际上谈论的并非是物质,而是经过资本主义全球市场改造后的整个世界——在这一意义上,物质不光包括了蜗杆、黑曜石、小矮人和地外行星,正相反,物质更多的是指生产关系、大工厂的机械化流水线,以及在其中起隐性支配作用的权力关系。换言之,马克思主义者的物质中,并不存在鹅卵石,也不会存在激光武器和黑魔法,那里存在的是吱呀作响巨型机器流水线,以及喷发黑烟、使用纽科门蒸汽机的英国大工厂。这是我强调的重点:马克思对物质的批判首先奠基于他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在这里,物质仅仅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所产生的无数结果之一,物质的主动性——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也不过是资本主义的主动性的下级表达。换言之,资本主义具有第一性,而物质则是资本主义改造的对象;当这两者合二为一,一个值得批判的世界就诞生了。
总而言之,我试图申明的是:尽管马克思主义者大声地谈论了物质的第一性原理,但我倾向于认为他们对物质本身一无所知,这是我讨论问题的出发点。当马克思开始他的批判工作时,他所批判的不是日常生活现象意义上的物质,也不是文学虚构中所谈论的物质。正相反,他所批判的是把物质和人类社会连接在一起的那个东西——资本主义。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对政治经济学原理的整理,这两者构成了马克思主义的核心。物质问题远远不是他的重点事项。
正因如此,当“物质”进入文学的领域时,当文学家开始描写工厂、流水线和童工现象时,当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论者,对这些文学作品进行文学批评时,他们研究的总是文学表征出的生产关系和社会现实,而这种值得批判的社会现实总是表现为意识形态——马克思主义者的经典批评概念。然而,即便是最激进的唯物主义者也难以预料,物质的主动性在意识形态之外还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这实际上为我们提出了亟待解决的问题。
物质问题是一个恐怖的黑洞。
为了解决这个恐怖的黑洞,我的建议是,我们必须提出一种新唯物主义:一种排除了政治经济学的唯物主义,一种能对小矮人、黑曜石、金字塔、地外小行星和大规模方尖碑进行分析的唯物主义理论。
这种理论不是自然科学,不是物理学,也不是化学,更不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
这种理论,它起到的作用不是阐明自然界的真理,而是在自然界和人类的知性结构之间建立一种连接,一种共鸣。
这种理论也不是现象学,因为它付诸的不是内在于人类知性中的先验准则,正相反,它付诸的仅仅是物质的主动性,是物质对人的支配作用。因为同样的原因,这个理论也不是感官学的、不是美学的。它研究的始终不是感官问题,而是物质和人的接触问题——换言之,也就是设定、架空、想象和创造的问题。
简而言之:我试图提出一个新的视角,一种理解物质的新思路。
与此同时,我在这篇文章中提议,我们必须把科幻小说从传统文学的领域中划分出来。科幻小说不是纯文学,不是严肃文学,不是人文主义的,也不是启蒙主义的。正相反,科幻小说是一种关于物质的小说——人们在这里贪婪地创造虚构的或真实存在的物质,包括一系列机器、泰伯利亚水晶和各种崩坏能结晶——例如,在凡尔纳的科幻小说里,他竭力描写不久于我们当下时代的未来——凡尔纳对我们描述的潜水艇与热气球——这些“在将来的时代都会成真的”发明。在这种意义上,科幻小说的内核不在于描述生动可信的人物,也不在于讽刺某种社会现实,相反,它描述的是可能性的世界。
这是我首先要强调的面向。
第二论 文学现实主义、自然科学还原论与物质第一性原理
我们必须把幻想小说视为一个独立的文学范畴,一个独立的文学类型,幻想小说——这种文学体裁既包括科幻小说,也包括奇幻小说,而且也包括那些夹杂在两者之间的文学类型。我想要强调的是,和传统文学不同,幻想小说的首要任务,以及它的主要趣味,就是创造物质。
当托尔金在魔戒中描述架空种族的生活现象时,当圆城塔开始描述物理规律紊乱后的人类世界时,当科幻小说和奇幻小说家开始构建另一个世界时,他们首先解决的就是创造物质的问题。他们必须创造出新奇的物质——一种传染性极强的、把人类感染成僵尸的病毒,一种极其顽强的地外生命,或者某种写实主义的、宫崎骏式的自动机械。
这种对物质创造的痴迷在蒸汽朋克的巴洛克主义设计中达到顶峰,在蒸汽朋克这一风格中,设计家纷纷在自己的架空图稿上绘制蜗杆、蒸汽机轮、黄铜齿轮,以及各种重要的零件。对他们而言,黄铜是“可塑性的”、“温柔的”金属,而银则是光鲜亮丽的装饰物。蒸汽朋克设计师将机器的内部构造全部暴露出来,由此产生一种震撼的、目眩神迷的、令人痴迷的物质美学。
正如我所强调的那样,对物质的重视——物质不光包括蜗杆、螺丝钉这样的蒸汽朋克式的零件,同样也包括那些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或者有小概率可能存在的东西,例如泰伯利亚水晶、机器猫、女武神和半电动超级机器人——这些形形**的物质构成了幻想小说的根本基础。
自然科学家相信,通过把一个对象分解成更基本的原子,以及更微小的结构,他们就能掌握对物质的认知。这种理论被我称为还原论。
我所强调的是,物质不是还原论的,我们绝对不能把物质仅仅视为一些在虚空里打转的分子、原子团,就像自然科学家所强调的那样。正相反,对于架空世界的爱好者而言,也对于幻想小说的阅读者而言,物质总是非还原论的东西,它可以是《天空之城》中由齿轮驱动的巨型城市,也可以是《终结者》中流淌着液态金属的赛博朋克式超-光滑表面。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被从原子级别进行深入研究,也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性。
正因如此,我们不能以自然科学为视角进行幻想小说的创作。这并不是说自然科学家不可能写出幻想小说,这一点是显而易见荒谬至极的,我所要争论的仅仅是,自然主义的还原论视角对幻想小说的创作助益不大。正如我在第一论中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批评那样,我也将不遗余力地批评自然科学的还原主义。
事实上,这两种观点——自然科学的还原论倾向,以及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经济学倾向——在两个侧面构成了对物质的误认,而且构成了最激进的两个端点。
对马克思而言,物质是第一性的、超越于社会个体的,它同样超越人类的认识能力(尽管不是像洛夫克拉夫特的宇宙冷漠主义那样,认为人类理性必然会完全失灵),作为个体的人在物质面前始终位于被动地位,正如个体在资本主义的全面剥削中无法反抗一样;而对自然科学家而言,他们更多的秉承了自由人文主义和启蒙运动的遗产,狂妄地相信人类的认知活动——理性主义、实验室、科学方法论——能够揭开物质的神秘面纱。在这个意义上,这两个理论,构成了彼此水火不容的两个端点。
我所提倡的是一种和稀泥工作:物质既不是像自然科学家想象的那样,乖乖坐在地上,等待人类的主动认知;也不像马克思所批判的那样,构成了对人类主体的全面支配。我想说的仅仅是,物质,如果说我们能够认知的话,我们仅仅能有限地认知它们;而若说物质对我们施加了压力,也仅仅是一部分的压力。换言之,我认为我们能够理解物质,但与此同时,物质也在拒绝被我们认知。
紧接着,我所提倡的是:而在这个基础上,对这种物质认知的把握能力决定了幻想小说的基本形态。
第三论 论架空唯物论
到了这里,我们的轮廓就已经清晰了:首先,物质不是全然超越于人的,就像自然科学家的乐观主义所诉说的那样;其次,物质不是能被全面认知的,正如马克思留下的思想遗产所强调的那样。作为小说作者,作为幻想小说的读者,我们既不能把机器猫变成虚空里的原子团,也不能认为机器猫仅仅是对战后日本漫画意识形态的一种单调反应。
恰好相反,我们必须发展出一种新的唯物主义:这种唯物主义能够把握物质的诸种属性。它能告诉我们,哆啦A梦的金属是软的或者是硬的;它也能告诉我们组成哥斯拉身体的是哪一种生物组织;它能告诉我们如何组装天空之城,也能教导我们如何击退狼人。这个理论既是自然科学的、认识论的;也是马克思主义的,分析论的。
这种理论,被我称为架空唯物论。
这种理论,它研究的是物质,但仅仅是虚拟的、尚不存在的、假设的物质;它批判和分析的是社会,但仅仅是受到那种架空物质所影响的架空的社会。总而言之,我试图发展出的是——一种针对不存在的对象的分析理论,对可能性的分析,对不可能性的分析。
我要强调的是,这种理论没什么大不了的,它没有自己宣称的那么骇人,或者像印度的贱民种姓那样不可接触。正好相反,每一个幻想小说的作者和读者,都在不自觉地使用这套理论。当我们尝试在梦中接触、在幻想中构建某种实在之物时,我们所调动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个理论。当我们处理一些所谓的“这种设定是否合理”的意见时,我们使用的正是这个理论。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从来没有把机器猫看作是文学虚构——或许一些自认为长大的青年会这么想——但我试图强调的是,与其将机器猫看作是虚构之物,当我们自己进行创作活动时,我们却必须把它视为真实,视为能说会笑、能够行动、由一系列物质组成的坚固实体,并且拥有一系列不可取消的基本属性。这就是我的核心观点:虚拟的物质就是存在的物质,架空的机械就是实存的机械;只是它们并非存在于我们的世界,而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而我们,由于自己作为创作者和读者的身份,有能力,也有责任去发展出一种新的认识系统,去系统性地把握这种虚构对象。
对于那些传统的文学批评家和马克思主义分析家而言,他们从幻想文学作品中看到的仅仅是文字学,仅仅是对社会现实的意识形态反映,但我们绝对不应该相信这些陈腐说辞。对我们而言,物质永远是新奇之物,幻想小说需要做的,就是在物质的新奇性中探索一片可能性的辽阔大陆,用来建立一个结构森严的可能物质的王国。
最终论:晚期鲍德里亚?或论物质的内部性与视觉奇观
在这部五千字论文的最后,我必须进行一种实在的工作,以防止一些人对我可能出现的指责:我只不过进行了一些批评的工作,却声称自己建立了一种新的实在论。为了杜绝这些恼人噪声的出现,我决定对物质的内在性和外在性进行进一步的区分。我所主要使用的理论资源是晚期鲍德里亚的水晶复仇理论,兼以我自己对物质属性的考察。
晚期鲍德里亚发展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客体主导哲学,我尝试对其进行不完全的概括。对我而言,晚期鲍德里亚强调了客体的炫目性——或者用我自己的术语,就是物质的视觉奇观化。
所谓的“视觉奇观”,并非是一种新奇的概念。相反,在《哥斯拉大战金刚》、《变形金刚》这样的好莱坞特效电影中,视觉奇观几乎数不胜数,倒不如说这些电影本身就是由连续不断的视觉奇观构成。对于那些心思熟络的读者而言,他们会立刻想到我在上文中对蒸汽朋克所进行的讨论。我曾经表达过,蒸汽朋克是一种巴洛克美学,而巴洛克美学意味着装饰性大于功能性。换言之,就是例如装潢、铁片和浮雕这样的美观零件的大量出现。
但我想要强调的是,电影与文学不同,电影所强调的是沉浸性——作为一个屏幕,作为一个平面,电影向我们展示画面的速度,以及视觉特效,如果导演有意,他们能让电影的运动速度超过观众的反应能力,当这种情况发生,电影就成了视觉奇观——观众目眩神迷地沉浸在一个个汽车爆炸、零散破碎和大量的混乱场景中,从而遗忘了对故事和文学性的关注。这就是被称为“视觉奇观”的现象。
我试图把这个现象结合到晚期鲍德里亚的理论中。对鲍德里亚而言,一个客体,一个物质,可以仅仅因为它们光滑炫目的表面而得到关注,例如水晶、钻石、玛瑙就属于此列。我们狂**喜爱水晶,仅仅是因为它们光滑的、有魔力一般的外表的,当我们注视这些外表时,我们就陷入了视觉奇观中,在目眩神迷中不断下沉。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突然有必要区分物质的内在性和外在性。显然,对于《变形金刚》这个系列而言,能否设计出能够变形的机器结构只是次要的,重点是当汽车人被霸天虎疯狂殴打时,它体内的金属碎片以何种形式绽放,从而令观众目眩神迷。从这一点来说,会有不少人反对我所提倡的架空实在论,对这些反对者而言,架空实在论只不过是一种年轻的、稚气未脱的激情的集中释放,像我这样的人——架空实在论的支持者——被物质表面绽放的炫目光芒所捕获,从而迷惑了真实和虚拟的边界。
对于这样的批评,我的回应是:我将区分物质的内在性和外在的美学特征。换言之,我将进行一种贡布里希式的视觉批评,在这里,我把针对物质平滑表面的、钻石式的、玛瑙式的迷狂,称之为是视觉霸权主义;而将那些沉迷于撸猫、沉迷于抚摸猫娘和想象Furry一族的人称之为触觉霸权主义。总而言之,在这里有两种倾向在悄然蔓延:一方面,人们沉迷于完美物体的幻觉般的表面;另一方面的,他们也乐意与把手伸进猫咪的毛发中,从而得到一种同样沉迷的快乐感。
在这两种享乐主义之外,在这两种迷狂之外,也在这两种表观刺激的追求之外,我的意见是,我们依然能发展出一种架空实在论,这种实在论针对的仅仅是物质的内部性,换言之,诸如折射率、反射率、软硬度表、金属零件的可能性组合,以及对各种机器功能的疯狂妄想。它们不是审美的,而是实践论的。让我用这个比喻来完成这个批判:对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而言,英国田野上林立的工厂固然是符合了某种柴油朋克式的审美取向,但当我们走进工厂的内部时,审美消失了,我们看到的只有资本主义的具体运作——在我们的这个语境下,就是架空实在论的具体运作。
这是我的根本批评。总而言之,我的看法是,即便我们祛除一切关于视觉的、触觉的迷狂审美要素,即便我们把所有晚期鲍德里亚所诉说的水晶般的客体排除在外,我们依然能在平和的物质对象上发展出一种想象空间,用来设计架空机械、世界和物质的可能性。这种工作是理性的,而不是感性的;是工艺学的,而不是诗学的。
除此之外,我甚至还要发展出一种第二性的批评。在我看来,即便一部分架空对象的确是拥有视觉中心主义的霸权,这也并不意味着架空实在论的消失。架空实在论完全可以是纯审美的,因为即便人们在思考如何让自己的架空物种长出猫娘一样的猫毛,即便人们在思考如何让变形金刚体现更多纯视觉性的要素,那么,在这样做的同时,他们也会遭遇到来自物质上的阻力。正如我前面所说,物质在拒绝被人类认识。当我们进行一项以人类中心主义的为核心的设计时,这种来自物质本身的阻力、不舒畅感、不兼容性,也就更加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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