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小小的毛病,倘若放在别人身上他并不会感到不适,所谓的“能够宽容他人,却无法原谅自己”。
正因如此,苏欣与苏册短时间内怕是无法达成真正的“和解”,在他们没有“原谅自己”之前,纷争将是他们之间相处的主色调。
于是,两人就由于各种问题吵吵闹闹地挨到了午饭时间,才算是暂时“休战”了,然而房间里并没安静多久,苏册的手机铃声便突然响起,来电显示为“田村”。
苏册瞟了一眼,便知道原来是自己从小学到高中当了十几年同学的挚友“田村浩男”给自己打来的电话,于是随手接通开口道:“喂?”
“嘿!”听筒里传来一个贱贱的声音,“苏!你啥时候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妹妹’?”
苏册并不意外他会知道这件事,因为自己老爸所说的那位校董“田村叔”,正是田村介男的亲老子:“…你爸告诉你的?”
“是啊,他刚才发短信跟我说你有个妹妹要转学来咱们学校…我咋从来都没听说过你有个妹妹呢?”
苏册的眼皮跳了一跳,用偷偷瞄了苏欣一眼,很是无奈地说道:“…我说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你信么?”
倘若此时此刻电话另一头是个认知正常的陌生人,肯定是不会相信这种鬼扯一般的话语,但作为对苏册的家庭环境略有了解的“挚友”,介男竟然恍然般地说道:“原来如此,听起来的确像是你们家会发生的事。怪不得你上午没来学校,是去车站接人了?”
“…算是吧。”苏册实在不想解释太多。
“嘿嘿嘿”介男笑了两声,突然问道,“漂亮不?有照片不?”
苏册一皱眉:“…你问这干啥?”
虽然他这种警惕的反应像极了“保护妹妹免遭死党‘毒手’的哥哥”,但实际上苏册的真实心理是…要是介男真的想泡苏欣,那四舍五入岂不就是想泡自己?
妈耶,太怪了!简直太怪了!
幸而介男话锋一转:“当然是好奇喽,我就想知道我跟你从小学认识到今天,从来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真是有够新鲜的…你看过《神探夏洛克》不?大BOSS死了之后,突然冒出个福尔摩斯的妹妹,啧啧啧…不过你不告诉我也无所谓,反正下午就能见到真人了。”
“别被吓到就行。”
“擦,你这么一句话让我好慌啊…”
“挂了,学校再聊。”苏册总算是将好友搪塞了过去。
苏欣斜眼目睹了苏册与死党通话的全过程,见其挂断了电话,便开口问道:“田村?”
“对。”苏册将手机丢到了一边,“他爸告诉了他你将作为我‘妹妹’转学过去的事情,让他照顾一下你。”
“有什么好‘照顾’的…”苏欣吐了一句槽,继而十分不爽地说道,“另外,你用不着刻意强调那两个字,你我都知道那一个说辞罢了,我是不可能亲口承认的,所以没有意义。”
虽然苏欣与苏册都不觉得叫别人一声“哥”有什么丢人的,就比如苏册在内衣店遇见的那位古道热肠的大哥,苏册就全然没有什么包袱或者架子。只有在他们二人之间,谁都不肯在这个问题上让步。
“我才没有刻意强调,你觉得刺耳是你的心态有问题,多听听就习惯了。”苏册撇嘴说道,“另外,我可提醒你别露了馅了,我可不希望我‘一觉给自己睡出了个妹妹’这件事人尽皆知。”
“嘁,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这么蠢?”苏欣将筷子丢下,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掉嘴唇上的汤渍,而后对苏册说道,“这种‘重新做人’的机会有多难得,对于我而言又是多么重要的‘礼物’,我比你清楚十倍。”
“嘁…机会…”苏册阴阳怪气地嘀咕了一声,其实在发现了真相之后的惊愕、烦恼之余,他又何不可对苏欣的好运感到“羡慕”甚至“嫉妒”呢?
一具如婴儿般纯粹无暇的身躯意味着什么?不仅是鼻炎、咽炎、近视这些身体器官的慢性病变,还是圆肩、驼背之类作为一名“学生”无法避免的仪态畸形,在苏欣的身上都没有丝毫的踪迹!
这些看起来都只是“问题不大”的小毛病,只有深受其害的人才能体会什么叫“失去的永远在骚动,拥有的有恃无恐”。
别的不说,单单那不用刻意纠正,“浑然天成”、修长笔直的天鹅颈,就使得苏欣的气质高出同龄女生一大截。
不过,苏册也拿不准苏欣这幅堪称完美的躯体是否有着与常人相同的“保质期”,万一“分裂”的时候顺便把寿命也一分为二了…那可就太坑了啊!
看来等有时间必须要像老爸提议的那样,去医院检查一下…
饭后,二人各自收拾了饭盒与餐具,就连桌子也是“家家自扫门前雪”地各擦一半,双方处理矛盾的方式似乎从口水战升级成了“冷战”,就连去学校的一路上也是默契地一言不发,宛如只是顺路的陌生人。
其实他们也没什么好聊的——毕竟自己与自己还能有什么好聊的呢?两个人的记忆一模一样,两个人思维方式完全一致,如同往相同方向转动的齿轮,除了摩擦撞击产生的火花之外别无他物。
这种“泾渭分明”的模式一直持续到他们到达了学校的大门前,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衬衫、打着领带,还将衣角塞进了黑色长裤里,表情严肃得像每个人都欠他十万八万的男人刚好与他们隔门对视,两人在认出此人是谁的一瞬间,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这个头发秃了一半,脸型瘦长得像一只猴子,一双死鱼眼令所有与其对视者都浑身不适的男人,正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岩野工明。
每个学校都有这样一个存在,他能令学生们闻之色变,就算是做派最接近于“极道”的学生在其面前也只能缩着脖子如履薄冰,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而在园岛中学,苏册与苏欣眼前的男人便扮演着这样一个角色,也正因为其不讨喜的人设与鲜明的外表特征,他荣获了一个在学生中广为流传的绰号,“爱找茬的河童”。
就在苏册苏欣二人惴惴不安之时,门卫打开了大门,岩野走到了苏册与苏欣的面前,一只手扶了一扶眼镜,用青蛙一样的凸起了半颗眼球眼睛打量了苏欣一番,开口道:“转校生苏欣?”
“…是我。”苏欣努力地把自己的情绪收拾好,催眠自己“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我姓岩野,你可以叫我岩野老师。”岩野工明再次推了一下眼镜,“听着,虽然你家里能通过校董会的关系,连学籍档案都没有就把你送进了我们学校,可见背景十分不一般——但我不管你们家的条件如何,在我这里,只要进了这个校门,所有人都将一视同仁,别想着可以在学校里耍什么大小姐脾气。”
“…”苏欣地垂下眉眼抿了抿唇,心里默默吐槽着:至于这么针对吗?你是不是“仇富”啊?还是说只敢对我们这些学生的发泄情绪?倘若田村介男和田村校董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还能说出“一视同仁”之类的话吗?
不过不满归不满,牢骚归牢骚,岩野主任究竟是出于作为学校教导主任的责任感,还是不平衡的扭曲心理说了这一番话,总归是给了一个下马威,接下来就应该是棒子后的甜枣了:“苏欣同学跟我去领取制服和学生卡,至于你…你叫什么?”
“…高二B班,苏册。”
“高二B班…”岩野主任似乎思索了一下,却并没有在自己的记忆中寻找到这个名字,不由得皱了皱眉,“我不记得高二B班有个叫‘苏册’的男生。”
“…我原先叫苏心策。”说到这件事,苏册不由得暗自瞟了“强迫”自己改名的凶手苏欣一眼。
“原来是这样。”岩野主任了然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表情又是一板,“所以,你不赶紧回教室,还呆站在这里做什么?”
…要不是你堵着路,谁愿意留在这儿看你的脸色啊?
苏册撇了撇嘴,闷不作声地迈开脚步。
“等等!”“河童”却又叫住了他,严声指责道,“你刚才见到我的时候就没向我问好,现在走了也不知道说一声再见,你不想要礼仪学分了吗?”
“…岩野老师中午好,岩野老师再见。”苏册并不想跟教导主任产生什么冲突,也犯不上,便憋着内心的情绪按照岩野的要求做了,而后头也没回地快步离开了现场,一毫秒都不愿多呆了。
但是苏欣显然还需要再忍受一段时间。
岩野主任第三次将眼镜扶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苏欣说道:“一身男不男女不女的穿着,是觉得自己挺有‘个性’的吧?哼,我可警告你别把这种个性和小聪明放在私自缝改学校的制服上面,但凡被我抓住了,保证你没有好果子吃。”
“…”苏欣扯了扯嘴角,她穿的是“苏心策”的外套,确实是“男装”不假,但再怎样也不至于“男不男女不女”吧?
啧,讨厌的“河童”…反正正式入学之后也不会怎么跟他打交道了,就姑且先忍他一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