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右手,递到眼前,慢慢地松开合拢的五指,让手心里的小小物件暴露在身前的篝火当中。
明亮的火光照在他的手心里,为这样式古怪的护符拖拽出了一条有些畸形的影子,又照亮了黑色表面上的每一道细小的纹理,让那些充满异国风情的铭文在火苗的照耀下,泛起些奇异的光泽,倒映在佩洛人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
“……”
坐在篝火旁的阿尔青看着手中的萨卡兹护符沉吟了一会儿,接着摇了摇头,合拢手掌,将护符放回大衣的口袋——“阿尔青。”
熟悉且沙哑的声音,让黑发的青年止住了手中的动作,并下意识地向着看去,借着火光望向身后那位缓缓走来的高大身影。
“先生。”
年迈的温迪戈慢慢从阿尔青的身边经过,走到篝火的另一边缓缓坐下。他并没有带着那副巨盾和长戟,但依旧穿着那身布满道道疤痕的沉重盔甲,老旧的部件相互碰撞发出声响,残破的灰袍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肩甲上那个白色的双头鹰纹则映照在篝火的光亮之中。
时间似乎很难在他的身上再留下些什么,至少他此时的模样和阿尔青第一次在霜原上见到他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的嗓音却变得极为的沙哑且卡顿。
“你在,做什么?”
“只是烤烤火而已,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阿尔青随口答复了一句,将护符放回自己的口袋里,接着抬起头来,习惯性地打量了一眼这位不常相处的老者。
在感染者开始南下之后,他就很少有机会见到这位年迈的老兵了——特别是塔露拉的诅咒生效之后,“她”似乎有意识地尽可能让这位曾为帝国征战多年的老兵,远离一些。
某种层面上来说,这倒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好事了……
阿尔青揉了揉自己的鼻尖,散去脑海中那颇有些自嘲的想法,随后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稍稍坐直些身体,抬起头来直视着面前的老者。略有些拘谨的反应既是因为敬重也是因为谨慎。
“没什么,只是,阿尔青,介意和我,聊聊吗?”
而年迈的老兵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反应,也不再对此说些什么,只是稍稍低下头来,用平静的视线望着面前的年轻人。
“怎么会呢,先生。请说吧。”
点了点头,年轻的佩洛将双手慢慢合拢,放在膝前,安静地等待着老先生的问题。
“嗯……”
年迈的温迪戈则沉吟了片刻,酝酿了一会儿词措后,开口说道。
“有些战士,告诉我,你和那些,萨卡兹佣兵,有冲突。”
冲突?和萨卡兹的佣兵?
“啊?有吗?我想和他们只有一些必要的来往而已。”
爱国者先生的说法,让阿尔青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应该没有和那些萨卡兹佣兵有过多的接触。
“听我,说完,年轻人。”
轻压了压右手,示意面前神情显得有些困惑的年轻人稍稍安静。高大的温迪戈向着身后看去,眺望向营地的另一个方向之后,重新转过头,看向黑发的佩洛青年。
“白天,我,拜访了,那些佣兵,的营地,和他们,聊了一些,有关卡兹戴尔,的事,见到,他们的领袖,也见到,那名银发的,萨卡兹姑娘……”但老温迪戈说到这时,他稍稍伏下了上身,用着更低一些声音继续说道:“阿尔青,你,和她有,矛盾?”
即便声音沙哑,他的话语里也依然能够听出些好奇。
萨卡兹姑娘……哈,我都还没意识到,那是个女孩。
尖尖的犬耳抖了抖,那道让人感到难缠的身影慢慢浮现在阿尔青的脑袋当中,另他有些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您是说那个代号W的佣兵?嗯……”
他看了看面前的老温迪戈,又低下双眼,伸手轻敲着自己的额头,思考了片刻后,再次抬起头来,轻叹一口气后,用着显得平静的神情向着老先生开口解释道。
“那我想,您误会了,先生。我和那位W小姐没有什么矛盾或者是误会——我只是单纯地对她有着极度的反感和难以压抑的抵触。”
语气依旧显得和往日那样平静,只不过话语里的厌恶丝毫不加以掩饰。
“……”
长着曲折鹿角的老兵沉默了片刻,那双猩红眼睛里投射出的视线似乎也显得有些惊讶。他貌似没有想到,平时里这个总是显得理性且慎重的年轻人,居然会像这样毫不掩饰地表露出针对某一个人的厌恶。
他看起来原本准备了一些说辞,但现在都没有什么用了。
“好吧,我不明白,你的想法,但是,我能,理解。不过,我希望,这不会,影响,你和其他,佣兵的合作……”
不过老温迪戈似乎也不想就这么结束交谈,而是很快用一种劝诫似的的语气,嘱咐着面前的年轻人一些其他的事情。
“我知道了,先生。”
而阿尔青也乐于接受这样的谈话方式,毕竟这比起单方面的回答问题来说,这样的交流方式会让他感到轻松不少。
“不过,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和您的同族们聊了什么?”
“只是,一些,过去的事……”
在那之后,年迈的温迪戈和年轻的佩洛又聊了一些其他的,关于卡兹戴尔地区局势的事,嗯……其实看起来,就只是老爷爷在和年轻人讲故事而已。
高大的温迪戈沙哑低沉的声音夹杂着淡淡的怀念,和篝火里那枯枝燃烧的声音一同,将过去的往事悠悠地送入那双时不时轻抖几下的尖耳朵里,而换来的那副好奇与思考,又会让更多的故事随着摇曳的篝火而飘散在空气中。
那是关于他年轻时的往事,关于他的族人,关于他的故乡,关于那位他敬爱的殿下……
特雷西娅……
异族的名讳在阿尔青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又在他刻意地忽视之下,慢慢地散去,掩盖所有的踪迹。
他其实对于这位卡兹戴尔内战的关键人物有过一些了解,只不过显然一名“边境少尉”不应该知道这些东西。所以阿尔青只能尽量控制住自己的神情,不要对此作出什么反应。
幸运的是,在阿尔青眼前的这位老兵,似乎也有些沉浸在那过往的回忆中,并没有注意到阿尔青,那在不经意间有些忽闪的眼神。
“……我曾以为,我已经,遗忘,只是当那一天,我听到了,那声叹息……”
他只是一直不断讲述着自己的故事,直到最后面前的篝火因为太久没有添柴而变得微弱了一些后,年迈的老温迪戈似乎才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说了很久了。
“抱歉,阿尔青,我,说了,太久。”
“不,没关系,先生。我还对那些故事挺感兴趣的。”
没事的,先生,讲故事可比您问我问题要让我轻松多了。
轻笑着摇摇头,阿尔青向着年迈的老温迪戈摆了摆手,接着低头看了一眼一旁的篝火后,站起身来,向着一旁的帐篷走去。
“稍等一会儿,先生。我去拿一些木——嗯?”
可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一些微小的动静让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袋里滑落了。
“这是,你,护符吗?”
护符掉了?
而他再次转过身看去时,那块萨卡兹制的护符已经被爱国者先生拾起了。
“它,应该是,等等……”
极为宽大的手掌艰难地拾起不比一枚硬币大多少的黑色护符,慢慢举到眼前,并借着篝火,审视着上面那些奇异的铭文。
等到片刻之后,高大的温迪戈才慢慢低下头来,重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