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白发的黎博利老者,看着桌面上的两杯冒着热气的清茶,伸手轻敲着自己的额头,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起几颗包着紫色糖衣的糖果摆在木质的桌面上,随后用着和蔼的语气,向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年轻人女孩,开口问道。
“要吃点糖吗?阿丽娜。”
老实说,老将军其实知道,比起这些年轻人,糖果更适合用来对付那些年幼的孩童。只不过年迈的黎博利却总是希望这样做,能够让年轻人们高兴一些。
可诊所里的孩子在他这么做的时候,虽然不会表示反感,却总是会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就像是此时他面前那位银发的鹿角女孩。
“谢谢您,将军,只是我想……”银发的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糖果,伸出手指揪了揪额前的发梢,随后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的微笑,“我想还是不用了,将军,我只想和您说些东西。”
“好吧。”
于是,不善表达关切的老将军稍稍低头露出一个颇为遗憾的表情,接着将桌上的糖果移到一旁,随后重新抬起头来,看向那名银发的女孩,开口问道。
“那么,你想和我说些什么呢?阿丽娜。是想要些什么东西吗?还是遇到什么问题吗?”
“不是的,将军。我很好……”
女孩摇了摇头,接着低头看了一眼摆在桌角处的报纸,轻抿了抿嘴后,再次直视着老黎博利的眼睛,开口说道:“我是想和您谈一谈有关整合运动的事,将军。”
“哦?整合运动?”
果然吗。
尽管老将军的语气显得有些惊讶,但他其实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他知道这在“阿撒兹勒”诊所里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了——而且他也一直能够感觉,在面前这位年轻的女孩听闻到整合运动的事迹后,隐藏着平静神情下的那份异样。
“那么,这会是个沉重的话题,对吗?阿丽娜。”
老者对此已经有所准备,于是他稍稍坐直了些身体,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相撑,作出一副静待倾听的模样,平视着年轻的女孩。
“我想是的,将军。只不过……您介意我先讲一个故事吗?”
“怎么会呢?阿丽娜。说吧,不过你能先告诉我,那个什么样的故事吗?”
“一个关于感染者的故事。”
只不过当年轻女孩说完这句话后,她又不自觉地停顿了片刻,她看起来原本已经构思好了措辞,可是当她真正要讲述那个故事时,似乎又有一股莫名的情绪让她变得犹豫。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不自觉地慢慢合上双唇,低下眼眉,注视着杯中茶水的倒影,双手下意识地相扣在一起。
看来,这会是个冗长的故事……
但老将军也没有催促什么,只是在心里这么想着,随后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清苦的茶水,继续安静地等待,注视着面前这位神情复杂的女孩——直到她再次抬起头来。
“抱歉,将军。嗯……该从哪里说起呢,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天了,一个受了重伤,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孩逃到了一座西北霜原上的小村子里……”
随后,银发的鹿角女孩开始讲述起了那个在霜原上发生的故事。
“……那个女孩其实也是一个感染者,就和霜原上无数不幸的人一样。可她也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感染者,她不甘心这样不公的命运,无法忍受同胞们悲惨的遭遇,于是,她打算去做一件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的事……”
阿丽娜的语气显得十分的平静,听起来就像仅仅只是在讲述他人的故事,与她毫无关系。
只不过年迈且依旧敏锐的老将军,却能够从那双淡蓝眼眸的些许流露里,看出在女孩讲述着那个故事里的感染者时,她心中的思绪其实并不像是她的语气那样平静。
“……她的出现,让霜原上的感染者们认识到,他们并不是只有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等待着悲惨的死亡这一种命运。他们可以做到一些别的什么。于是,有越来越多的感染者聚集到她的身边,和她一同前行。其中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很多涉世未深的孩子……”
特别是在鹿角女孩讲到那些感染者之间的故事时,她的情绪就更加难以隐瞒了:嘴角稍稍地勾起,双眼慢慢低垂,淡蓝色的眼瞳里闪烁着那些过往的景象,就像是在怀念着什么美好的时光。
嗯?等等……
但在阿丽娜提及到那些霜原上的游击队以及他们的领袖时,反倒是白发的老将军产生了一些莫名的思绪,他的脑海中不知道浮现出了一个熟悉却又有些模糊的高大身影。
“等等,阿丽娜……”
“嗯?怎么了,将军。”
“不,没什么,你继续说下去吧。”
不过,年迈的黎博利还是决定先暂时压下心中的想法,让面前的女孩继续说下去,毕竟之后他还有机会去确认心中的猜测。
“……只不过在同胞们渐渐集结之后,女孩发现这片荒凉且贫瘠的霜原并不能让供养这么多的感染者,也不能为终有一日会到来的危险提供更多的庇护。于是,她决定带领大家向着南方前进,准备前往更加温暖一些的地方。起初,这一想法引起了很多人的反对,甚至包括那位年迈的老先生,或者说,只有像是那位佩洛少尉等少数的人才对此表示支持……”
不得不说,哪怕是阿丽娜并没有讲述地多么详细,这也依然是个有些冗长的故事,但坐在桌子对面的黎博利老者却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适。
“……南下的旅途中,遇到了很多预料之外的问题。有些人不愿意前往危险的地方,而选择了离开,而有些人甚至选择了……选择了出卖同胞以获得安全。一路上,那个女孩学会了很多,却也失去了很多……”
或许是因为银发女孩那令人感到亲切的轻柔声音,又或许是因为同为感染者的感同身受,虽然这位曾经的帝国军人在他漫长的一生中,经历过很多称得上离奇的事,但他还是渐渐沉浸在了女孩所讲的那个故事中。
毕竟,正如阿丽娜所说那样,那个故事里的女孩,正在做一件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的事——但也正因此,但这个故事戛然而止时,原本沉稳的老将军才会露出那显得有些些困惑的表情。
“……最后,来自霜原上的感染者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荒凉的土地,来到了乌萨斯的城市中。”
“……”白发的老者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随后他才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用着不确定语气开口问道:“故事就到这里了吗?阿丽娜。”
“不,还没有,将军……”
鹿角的女孩看起来好像也猜到了老先生的反应。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伸手拾起一旁的那份报纸,递到了老将军的面前——“只是,我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些什么。”
不知道之后会……这还真是没有想到。
而短暂的思考后,白发的老将军也明白了女孩的意思,伸手接过了那份报纸,重新摊开在桌子上,低头审视着上面的文字。
“我明白了。你是说现在的整合运动,就是那些来自霜原的感染者?”
“并不全是,将军。我想现在应该有很多城市的感染者也加入了他们。”
“的确,我得到情报也是这样的。不过,如果整合运动现在的领袖真的是你所说那个女孩,那么应该也不是一件坏事,她听起来应该是个正直的人,不是吗?”
“是的。她是我见过最正直,也是最善良的人……但那是过去的她。”
“嗯?”
阿丽娜那忽然变得有些复杂的语气,让正在审阅着报纸的老将军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过去的她?那是什么……算了,之后再说吧。
可他在刚想开口询问时,女孩那慢慢显得有些暗淡的双眼,又让年迈的黎博利打消了原本的想法。
“好吧,听起来挺复杂的。不过,我倒是挺想知道,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呢?阿丽娜。”
于是,老将军问了一个他已有猜测的问题,希望以此缓和这有些微妙的气氛。
而阿丽娜显得也对此有所准备。
“这不奇怪,将军,因为我曾是他们中的……不。”
但不知道为什么,女孩的话语忽然止住了片刻。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用手拾起胸前的那块护符,递至眼前,低下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护符上那古怪的纹样,轻抿双唇,沉默了片刻。
随后,年轻的小鹿重新抬起头来,看着苍老的骏鹰,轻吟了片刻后,缓缓开口。
“因为我是他们中的一员,将军。以前是,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