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目前所知的仅仅只有凶手曾经和自己在同一所高中上学,这个模糊的情报。
可未央一中从建立到关校,少说也有三十多年历史。
这样算下来,光在在这里就读过的学生就有几万人。
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需要改变一下策略。
既然找不到凶手,那只需要等凶手自己找上门来就是了!
温樵从桌肚里摸出一张揉皱的草稿纸,翻到干净的那一面摆在桌上,回忆并整理起凶手犯下的八桩命案。
第一起命案发生在2016年9月23日,案发地点在丽景小区,凶手故意将案发现场伪装成意外坠楼,并且带走了死者价值不菲的手镯。
第二起命案发生在隔年,也就是2017年的除夕夜,在一起校外势力干涉的校园纠纷中,凶手捅死了一名少年。
第三起…….
写到这里,他忽然发现教室里静的有些出奇,连窗外树叶沙沙的声响都那么细致。
多年以来的上学经验提醒他,大事不妙!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连忙将草稿纸上的字迹涂乱,然后翻到另一面,压在了英语课本底下。
与此同时,一只秀手伸到他面前,直接就从课本下抽出了那张打满数学公式的草稿纸。
尽管王老师没说什么,但是个明白人都能从她微蹙的眉宇间看出来,她很不开心。
即便是有人在英语课上做数学作业,她也没有责备,只是将草稿纸作为证据没收了,并说道:“放学之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啊这……可是意外的有些怀念啊!
看着王老师走上讲台的身影,周围同学纷纷投来的复杂目光以及争分夺秒的窃窃私语。
温樵察觉到自己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悸动,忽然有一种别样的感动和惆怅。
他想到以前大人常常唠叨的一句话,大意是:现在不好好读书,长大了就会追悔莫及,怀念当年的时光。
老一辈人的经验之谈总是那么一针见血。
可没有失去过的人,又哪会懂得珍惜呢?
人生本就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
有些事情,你明知道是错的,可还是要去做,因为只有错过了,你才知道哪个解是正确的。
只不过这时候,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没有尝试第二次的机会了。
温樵却成为了这绝大多数人中的一个例外。
……
鞋底踩在鼓起的钢板上,又带着韧性弹起来,发出空洞的声响。
温樵跟在王菱白后面,走进年级组的办公楼。
这里是一座与教学楼同样高,但是独立的建筑。两栋楼之间用简陋的钢板和木材连接起来,像是一座桥。下雨天的时候,为了防止滑倒,还会拿瓦楞纸铺起来。
选在这里谈话的原因是办公室被锁上了。
学校领导似乎非常注重教职工的身体素质,经常把最后一节课没课的老师召集起来打打排球或者羽毛球,有时候还会举办比赛。
今天刚好是初二英语组和数学组之间的排球决赛,整个年级组的老师这会儿都在操场上呐喊助威。
王菱白只懂羽毛球,所以没有去参加,但没想到办公室会被人锁上。
“王老师,就在这里说吧!”温樵微笑着建议,伸出双手,“我来帮您拿!”
看见王菱白纤细的胳膊抱着厚厚的一摞英语作业,他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虽然身体只有十三岁,但是头脑确是二十四岁!
所以比起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温樵更懂得如何体谅女生。
“啊,谢谢……”王菱白微微有些意外,平时就连课代表都不愿意帮自己送作业,没想到今天却有人主动帮忙……
在她心里,温樵刚刚在课堂上写数学作业的行为似乎也得到了原谅。
她从课本里拿出那张叠好的草稿纸,归还给温樵,说话的语气温柔中带着一点严厉
“以后不要再在英语课上写数学作业了......我知道你数学成绩很好,但是也不能忽视英语学习。要是数学作业实在太多的话,我可以帮你和数学组的余老师商量商量。”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
温樵心里很清楚,没有老师会刻意跟学生过不去,更别说是像王菱白这样温柔的女人,只要他乖乖点头认错,这件事情很容易就算过去了。
这大概就是学校和社会最大的区别了吧!
温樵帮着王老师把作业搬到校门口的时候,路边的小摊正在收拾东西。
原本热闹拥挤的街道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不过这样也就方便王菱白在车棚里找到自己的电动车。
她将作业用皮条捆在后座上,拿后背顶住,戴上头盔,对温樵说:“对了。我好像看到你在草稿纸的背面写了丽景小区?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没有。王老师,是您多虑了。”温樵连忙否定,心想一定时自己刚才涂漏了。
“不过,您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他有些好奇的问。
“我就住在丽景小区啊!”王菱白不以为意的说,“如果你要去那里办事的话,老师可以帮忙。”
温樵心中一惊。
他记得王老师好像也是在初二下学期突然消失的,学校方面既没有通知,也没有说明具体的去向…….难不成!
他来不及多想,突然抓住王菱白的胳膊,撸起袖子,在手腕处确认。
没有手镯!
“你干嘛!”王菱白被他这突如其来粗鲁的动作吓到了。
她没想到一个初中生竟然敢对自己动手动脚。
“放开!”她大声呵斥道,想要挣脱。
却没想到,温樵用比她更大的声音喊道:“另一只手!”
那一瞬间,王菱白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她看到在这名十三岁的男孩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源自内心的恐惧和慌张。
同样的眼神,她曾经也在父亲眼中看到过。
那天,父亲得知母亲车祸的消息,拼了命的想要冲进病房里,他的眼睛是红色的,歇斯底里的像个疯子。
她知道,那时候的父亲一定是在害怕失去母亲。
可温樵呢?他在害怕失去什么?
他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男生,应该是每天为英语或者数学作业发愁,偷偷暗念班上的某个女生的美好年纪。
到底是什么然他如此害怕?
一时间,惊讶和疑惑让她忘记了反抗,被温樵抓住了另一只手。
撸开袖口,依然没有发现任何佩戴过手镯的痕迹,温樵终于松了口气。
心中的恐惧和疑虑消散。他顿然发现自己过分的举动,后退两步道歉。
“王老师,对不起。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戴手镯,我觉得你的手腕粗细和我妈妈很像,我想以后给她也买一支。”
蹩脚的谎言,就连温樵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漏洞百出。
但是王菱白却信了,似乎是在为自己如此懂事的学生感到欣慰的点点头。
“我没有戴手镯的习惯。不过,老师相信,只要你好好读书,将来一定会给你母亲买一支漂亮的镯子的!”
“……”
和王老师告别之后,温樵走过一段下坡路,沿着体育场外的马路穿过居民小区。
不远处的二十一路车哼哧哼哧的驶离了车站,这种路线偏僻的班车几乎每过半个小时才会开来一趟,而他沿着铁路步行回家也只要四十分钟。
他摸着口袋里乘车卡,一时有些犹豫。
说实话,他有些害怕。
因为他还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父母。
前世父母的乞求和责骂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一下子将他拉回到那个狭小又闭塞的厕所。
他忽然感觉喉咙里有痰,哽在那里有些不舒服,可是吐又吐不出来。
后来才明白,是烟瘾犯了。
这个陋习穿越了八年的时光,像个始终治愈不了的顽疾跟着他。
最后,他沿着记忆,从书包夹层的缝隙里扣出之前省下来的二十块早饭钱,走进一家叫做“一箱情愿”的奶茶店。
和市面上星巴克这种高档的奶茶店不同,初中学校附近的奶茶店从装潢风格到落座的客人,几乎到处都充斥着一种名叫“青春的痛”的忧郁感。
光线昏暗、逼仄的空间摆着两张桌子,墙壁上挂着不知道是谁照的大头贴,还有周杰伦的海报。廉价的音响中播放着徐良的那首《只有七秒钟的记忆》。
当温樵看见一位涂口红、戴耳钉的女生坐在角落里抽烟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老板。一包蓝楼。”他有模有样的将二十块拍在桌子上。
兴许是因为穿着校服的缘故,老板多看了他两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钱丢进了抽屉,转身从蛋糕架下面的夹层里抽出一包烟来。
“老板,你还差我五块呢!”温樵提醒,他记得这时候的价格应该要便宜一些。
“二十一包,不买自己去超市。”老板不耐烦的回应。
很明显,他就是吃准了超市不会向未成年人提供烟酒,所以有恃无恐。
温樵只能吃了闷亏,拿了烟的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火,左顾右盼,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女孩身上。
“姐姐,借个火?”温樵在女孩对面坐下。
女孩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睫毛上涂着厚厚的眼影。
其实光从五官上来看,她也算是个漂亮的美人胚子。
只不过化妆的技术太烂了,涂啥都是厚厚的一层,几乎恨不得拿毛笔刷上去。
看上去就有些瘆人了。
“像你这样的学生也抽烟?”
女孩有些奇怪的嘟囔了一句,但还是将桌上的火机丢了过去。
“偶尔试一试。”温樵笑了笑。
可没曾想,女孩突然起身,一把抓过他未拆封的蓝楼,转身丢给了老板。
“达叔,把钱退给他吧!”
温樵皱了下眉。
“你别瞪我。抽烟不是什么好事,像你这样的好学生就不要沾了,一口都不要!”说着,她将钱塞进温樵的口袋里,“以后也不要来了,我会跟达叔说的,他不会卖你烟。”
“凭什么?你自己不也是跟我差不多大吗?”温樵反问。
他并不生气,因为他早就想戒烟了,只是早晚的问题。
但是女生的态度让他有些在意。
“我?”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燃到一半的烟头,幽幽道,“我没办法……他们说我抽烟的时候最好看。我想要跟着他们,就必须要学,这是一门生活的手艺。”
她说这话的时候,让温樵想起了一部叫《2046》的电影,那里面的女人也抽细烟,也爱讲一些听起来很很酷的话。
不一样的是,在他面前的这个女生不过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太妹,少了一份风尘韵味,多了一丝青涩。
“那好,我不抽。你也不抽,我们俩一块戒烟吧!”温樵提议。
“你别开玩笑了。快点走吧!不然等会阿德回来了,看你和我在一起,铁定要打你。”女孩催促道,顺手丢掉手里燃到一半的烟,转头吐了一嘴苦水。
“阿德是谁?”温樵下意识的问。
“你不认识?”女孩有些惊讶,旋即沉吟道,“不认识也好,最好永远都不要认识。”
这时,奶茶店里又有一批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看上去瘦高模样,左脸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花衬衫和牛仔裤。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搓鸡冠一样的头发,竖在脑门顶上。
滑稽的有些可爱。
温樵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女孩的脸色却刷的一下变白了。
“你小子?在笑什么?还和我们小玉姐走的这么近?”一旁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走进房间来,瞪着温樵恐吓到。
陆续又有几人挤进来,将原本就狭小的空间堵了个水泄不通,一副人多势众的架势。
“阿德,放他走吧!他只是来买水的。”女孩望向门口瘦高的男生。
“嗯,买水。”阿德像是没有听见她说的话,问老板要了一杯冰镇的柠檬水,饶有兴致的靠在柜台上看起戏来。
对于他来说,温樵到店子里来干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愿意看到有人和慕小玉走的太近,特别是这个人还抽烟的时候。一旦被他知道或者看到了,那人肯定是要挨打的。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面对着这么多人的威胁,温樵不但不怕,还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不解的看着他,难道马上要挨揍了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阿德冷着脸挤了过来,质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温樵擦着眼角的眼泪站起来,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我就要揍你们,你们难道不快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