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月突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天,眼中流转着某种情绪。
“你发呆了?”夕雨说着,轻拍他并不宽厚的肩膀。
她眼中忽的闪过一丝惊讶。
凭这一瞬间的接触,夕雨发现了恒月身体里的异常,随即她身子猛地后仰,勉勉强强避开了恒月横斩过来的一剑。
“你干吗啊!”夕雨没想到恒月会突然发难,难道这不经意的触碰让他发火了?
一击不成,再加上夕雨已经拉开距离,心知继续进攻已无意义的恒月一言不发地散去气剑。
恒月冷冷瞥了夕雨一眼,随即重新迈开步伐。
刚才的触碰实在太过突然,强悍如他都完全没能察觉,假设夕雨真有害人之心……
“你不喜欢被人碰吗?”夕雨也没指望恒月会回答自己,说完就再次小心翼翼地跟在恒月后面。
她觉得恒月在生气,不然不会投来那种眼神。
『这人真的好麻烦啊,过来之前应该认真看资料的……不过他好年轻,本来还以为有这种实力的人年纪应该很大了。』
夕雨心里有想法,恒月心里同样也有。
恒月知道夕雨依然跟在自己后面,但他没再贸然出手。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继续向南方行走,以常人步行的速度。
黄衣男子就在前方不远。恒月和夕雨都看到了,但也都没管他。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黄衣男子目瞪口呆。
刚才,他把恒月夕雨二人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他们是谁?』他不认为远处出现的会是两个普通人,要知道极北冰原现在可是生命禁区!
『那一剑是怎么回事?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那女人是怎么躲开的?』心怀疑问之际,黄衣男子注意到恒月抱在臂弯里的某个东西。
他想到了什么,于是急匆匆地跑到恒月面前,摆出自认为最谦卑的姿态:“尊上,请问您手里的这块石头……”
说着话的同时,他隐晦地打量那块石头,灼热的目光好似要将它看个对穿。
见状,恒月眯起眼睛,绕开黄衣男子继续向前迈步。
黄衣男子面色一僵,手足无措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夕雨看看黄衣男子,又看看前面一声不吭的恒月:“欸,他在问你话呢。”
她觉得这黄衣男子手足无措的模样有点可怜。
『我刚才就不该浪费两颗炎丸救你。』恒月一言不发,转身遥指看不见的陨石坑,随即继续赶路。
救了就是救了,能活下来是黄衣男子的命数,只要他不招惹恒月,恒月不会管他。
黄衣男子见状面如死灰。
他当然能看懂恒月这个动作的意思。
那石头是天降神物,而天降神物已被这位尊上疾足先得。
照理说,无主之地的物件,谁先拿到就归谁,他人不该去抢。
然而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他再次大步走到恒月面前。
“请问尊上,这块石头能否割爱?”黄衣男子心里仍有一丝侥幸,“离开极北冰原之后,我愿以我全部身家交换此物。”
恒月还是一言不发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见恒月又不搭理黄衣男子,夕雨向前几步,伸手要拍恒月肩头。
恒月目光渐冷,一个箭步躲开夕雨的手,然后转身注视黄衣男子。
“不能。”
黄衣男子目光微滞,随即叹息一声,垂下头去。
他没把眼睛从石头上挪开,依旧隐晦地打量它。
恒月见状眯起双眼,右手一挥,一道龙形黑气骤然迸发。黄衣男子尚未有所反应,就遭那黑龙贯穿胸膛。那黑龙缠绕住他,将他整个身子完全侵蚀,顷刻间就让他尸骨无存。
发现黄衣男子的气息凭空消失,夕雨先是愕然,随后深深看了恒月一眼。
“你杀了他。”
“你能阻止,可你没有。”
恒月伸手一引,黑龙便回到他身边,张开嘴,把叼住的某样东西吐到恒月掌心,随后重新还原成黑气消散无踪。
那东西是一个土黄色的铭牌,外表呈三角形,正中心有个金色的“地”字。
恒月知道这个铭牌代表着什么,可他并不在意,直接把它收进口袋里。
做完这些,恒月瞥向夕雨抬起不到一半的手。
如果这只手抬起来,就正好对着黄衣男子刚才的位置。
她想出手,只是恒月先她一步。
黄衣男子死后,恒月再次向南进发,夕雨则依然跟在他身后。
遇上黄衣男子之前,夕雨总是没话找话。
黄衣男子死后,夕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没再打搅恒月。
她轻咬嘴唇,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没过多久,夕雨又开口了。
“有件事我能问一下吗?”她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
“你先说说你的原因。”恒月头也不回。
他知道夕雨想问什么,这太好猜了,可夕雨却没太听懂他的意思。
“你先说嘛,之前你救了他,可你刚才又亲手杀了他,为什么?”
夕雨不经意的一句发言让恒月目光微凝。
“我本以为你只想问我为何杀他。”
恒月脚步一顿,然后转过身来。
夕雨注意到他浑身都在散发杀气。
他左肩有龙形黑气浮现,右手也再次握住那柄天下无双的莹白气剑。
恒月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夕雨这句话让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身后这名女子的实力。
“相隔三十余里,你知道我救过他?”
『你的关注点也太怪了吧……』夕雨心里腹诽,然后说:“你先说,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杀他,我就告诉你我也想动手的理由。”
正因为知道恒月救了人,夕雨才决定请他帮忙,可现在,他把他刚刚才救过的人给杀了。
要不要请恒月帮忙?夕雨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件事。
就算退一万步,完全不考虑自身安危,执意请恒月帮忙——她还是觉得恒月有点小题大做。
『为了那点小事就杀人,太奇怪了吧。』
恒月并不知道夕雨心里想的什么。
恒月不想再被夕雨继续浪费时间,于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气剑。
夕雨貌若天仙,一蹙一笑魅力十足——恒月不在乎。
夕雨只是跟在他身后,没做半点意图害他的事——恒月无所谓。
夕雨要是再不给出一个能让人接受的理由——恒月不会怜香惜玉。
一个不知底细且足以威胁自己的人——恒月绝不会放任其跟在自己身边。
恒月一直很有耐心,可这并不妨碍他有脾气。
被恒月满含杀意的目光盯着,就算夕雨再怎么神经大条,也一样会感到难受。
“你这人,这么凶干什么。”
夕雨说着,话音里多了几分不满。
恒月还是不说话。
夕雨没辙了。
“好吧我先说,我先说行了吧!我应该没惹你吧,老瞪我干什么……”夕雨叹了口气,“真受不了你,你就这么不喜欢说话吗?”
恒月轻轻点头。
“诶你这人……呃,你,你淡定、冷静,我没想和你打,总之,总之你先把剑放下。”
闻言,误以为她要动手的恒月松开右掌,散去了莹白气剑。
夕雨见状松了口气,默默把指着恒月的右手收了回来。
空气沉默了一瞬。
“刚才我感觉他想抢石头,就想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反正我没想到你会先动手,还直接把他杀了。”
夕雨确实有在好好进行解释,因为她不希望自己在恒月心里的印象变得更加糟糕,
恒月听完目光微动,而后散去身上的黑白罡气:“手下留情多一怨,斩草除根少一事。”
随着恒月解除警戒,夕雨紧张兮兮的心情终于得以缓解。
她能理解恒月这种“斩草除根”的做法,但她不太能接受。
她觉得这很残忍,而且没必要。
“给他一个教训就够了,让他学乖点,以后不找你麻烦就行,为什么一定要……”
“你看不懂他的眼神吗?”恒月打断夕雨,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是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变强的人。”
“为了变强,他怕是连至亲之人都能杀。”
“我没兴趣等他变强之后来找我麻烦,因为他注定会失败。”
说着,恒月看看怀里的【天降神物】,又看向表情错愣的夕雨。
“既然他一定会输,索性让他在心怀觊觎之际毫无痛苦的死去,免得将来败在我手,万念俱灰了才死。”
“你就这么自信吗?”夕雨试着凑近恒月,“将来的事谁都不知道,万一他以后真能打赢你怎么办?”
“他已经死了。”面对询问,恒月只用一句话就让夕雨哑口无言。
“万一呢?”夕雨语塞了好一会儿才挤出这句话。
闻言,恒月淡漠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那人年岁至少大我两轮,如今我已能瞬杀他,将来就更不用说,刚才说的话不过是给死者面子。如果你没听懂,那我说难听点,小他两轮的我现在能瞬杀他,那么他与我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与其以后再被他浪费一次时间,不如趁现在清闲,直接弄死。”
“啧啧啧……原来你还是往谦虚了说啊。”夕雨笑嘻嘻地调侃他。
“只是实话实说,”恒月脚踏虚空加速赶路,“实话实说或许会惹人不快,但至少,明白人会欣赏我的坦诚,哪怕他们会因此不喜欢我。至于谦虚——过分的谦虚与傲慢无异,你不懂吗?”
“你说话的态度莫名让人火大真的。”紧随恒月的夕雨朝他做鬼脸,反正他看不到。
“彼此彼此。”恒月依旧冷淡,而且脚下的动作更快了。
见恒月再次加快速度,想多问点事情的夕雨决定转移话题:“对了,你要去哪?”
“下一站是冬花什国,那里挺热闹的,”回想起来时看到千军万马,恒月眨了眨眼,“你要一直跟着我?”
“嗯,是的。”
“理由?”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我觉得你还算可以信任,就先跟着你了,”夕雨双手枕着脑后,就这么躺在空中,“你的终点站是哪里?”
“家。”
夕雨愣住了。回过神来,她加快速度,直至与恒月并行:“那你为什么特地来这么冷的地方拿石头?有什么原因吗?”
“没。”
“这块石头里面真有宝物,你想用它做什么?”
“说够了吗?”恒月霎时停步,再度变冷的目光有杀意闪过,“闭嘴。”
让恒月没想到的是,他刚停下,夕雨竟也同时慢了下来。
仿佛自己的一举一动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你这么凶干什么……我没惹你吧。”
夕雨委屈的表情和语气没让恒月产生半点动摇。
“我跟你很熟吗?”恒月松开陨石,手中重新浮现黑白罡气构成的龙与剑。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在夕雨身上。
随着沉重陨石穿透一人高的积雪轰然坠地,恒月完全进入了临战状态。
“我只问一次,为什么跟着我?”
面对恒月的质问,夕雨后悔了。
对于下来之前没仔细查看相关资料一事,她十分后悔。
『要是把全部资料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全背下来,接近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困难……不对,应该是根本不需要接近他,我自己就可以到处跑。』
『现在好了,给他的印象这么糟糕……要不是我没想跟他作对,他肯定会想办法打死我。哎呀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嘛,问几个问题而已,至于这么凶吗。』
夕雨脑子里有很多念头,但她觉得这些理由根本没法说服恒月。
她一个人过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乱跑,好不容易遇到个活人,还这么凶,要不是附近没有其他能帮忙的人,她早跟人家走了,哪还要在恒月这里受气。
反正知道没法挽回印象了,夕雨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对恒月的意见一股脑都丢出来。
“你这么年轻,这样活着不累吗?整天防这防那的,生怕我吃了你一样,我又没惹你。”
“再说了,那块石头再怎么说也是我的东西,你拿走没事,但你就是这么对它原主人的?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恒月愣住了。
恒月没听懂夕雨在说什么,这些话太过莫名其妙。
她说天降神物是她的?
怎么可能,是她的她为什么不要?就这么拱手送人?这可是每隔万年才能遇上一次的天降神物。
可她看起来又不像在说谎。
恒月知道自己说不上阅人无数,但也自认为有些见识——至少他能看懂夕雨眼中的难过不是装的。
不过恒月并不关心夕雨的心情变化。因为这个自称夕雨的神秘女人依然没有说出接近他的理由。
只要夕雨再不表明她的目的,恒月会直接出手。
要么她走,要么分个生死,恒月已经没耐心跟她耗下去了。
然而,正当他即将彻底耗尽耐心的那个瞬间,夕雨说出来一句令他意想不到的话。
“你一定很孤独吧。”
恒月又愣住了。
这话太过突然,也太莫名其妙,以致于让他思路停滞。
他认真打量夕雨,却只见她抿嘴轻笑,脸上仿佛写满无奈。
“我刚才仔细想了一下,一个人,如果不是常年担惊受怕地活着,应该不会这么谨慎的。”
恒月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夕雨,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个通透。
“很抱歉,关于我自己的事情,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随便说,如果你信不过我,那就,不打扰你了。”
夕雨没有回避恒月的目光。
她灵动的眼睛毫不躲闪地与之对视。
只是她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管你怎么看我都好,至少我不会害你。”
留下这句话,她走了。
她没有走出去很远。
“你说话算话吗?”
她没明白恒月的意思,但还是转过身来。
她发现恒月身上的杀气全数收敛,黑白罡气也完全消失。
恒月没有靠近夕雨。
恒月只是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恒月只是淡淡地,远远地望着夕雨。
“不会害我——你说话算话吗?”
“只要你信得过我。”
“那么……”恒月左手向下一拍,黑色的罡气将脚下积雪彻底消融。
他朝夕雨招手,待她走到自己身边,才抱起陨石。
他把陨石抱在怀里,然后轻轻叹息一声。
“走吧。”
……
……
……
【空恒&寒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