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满月无缺,凛冬的寒风在整片大陆上肆虐。
南方林地本该在冬季也枝繁叶茂,却因为这场万年一遇的气候突变,就此不复翠绿。
至于本就寒冷的极北冰原……
若无足够的修为傍身,去者必死无疑。
凌晨时分,荒芜的极北冰原刚下过一场大雪。
这雪很厚,本就活得艰难的低矮灌木如今被彻底埋在雪堆里。
这雪让极北冰原鸟兽飞绝,让游牧民族被迫南迁,让半个北荒大地都变作生命禁区。
这雪甚至挡住了他的步伐。
为了避雪,他不顾身份,像狗一般刨开雪堆。
现在雪停了,他从自挖的雪洞里爬出来,迎着仍在呼啸的寒风,步履踉跄走在深深的积雪上。
寒灾初至,积雪稀松,表面随处可见被冰雹砸出来的坑洞。纵然是在这终年严寒堆雪奇厚的极北冰原,常人一脚下去,连大腿都要陷进雪里。
可看似狼狈的他,始终没在雪面留下半个脚印。
步行数十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绘有地图的残破古籍。
地貌已被积雪覆盖,放眼一片平坦,仅凭地图难以确认自身方位,黄衣男子只能合上书页。
他运气暖身,几次呼吸过后抬眸望星,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处恒居北方的星宫①。
『天降陨星于极北冰原,如古籍记载属实,必有神物降世。万年一遇的天降神物各不相同,有神金、灵药、宝玉、兽卵……』
『我正好缺一件趁手的兵器,若能获得天降神金,打造神兵,我有望超脱地榜,成就武玄,甚至更进一步,冲击神武云榜。』
他把古籍收回衣襟,而后再三打量四周。
他已经很疲倦了,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确认无人跟踪自己,黄衣男子再度调整呼吸,运起浑身罡气朝陨星坠落之处走去。
黄衣男子很想加快速度,以免被人捷足先登——因为陨星天降已是一个月前的事。
他不觉得自己会走运到夺得天降神物,但他还是想拼一把,毕竟各大宗门世家都忙着除雪赈灾,无暇分心。
于是,他来到了极北冰原。
他是【夺天境】的【修玄者】,能快速吸纳大气中的【精炁】转化为罡气。他实力惊人,举国上下全无对手,曾猎虎擒蛟,仅凭一己之力斩杀祸乱某国的两大蛮兽。
可强悍如他,仅仅是从刚才那场大雪中生还,就已经竭尽全力。
他是很强。
相比浩瀚的自然,他不过是星空下的一粒渺小尘埃。
黄衣男子已经在极北冰原上走了整整九天九夜。空宇囊里的灵丹妙药已经吃完,封冻的大地上也找不到任何活物。
他连野菜都挖不到,无论饿了还是渴了都只能吃雪。
为了活下去,他没得选。
即使他修为不俗,又如何能抵抗这最基本的需求呢?
九日不曾进食,又只能凭罡气抵抗严寒——他已经油尽灯枯了。
起初他完全可以放弃寻找天降神物。
与其继续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挨冻,只要转头返回宗门,他依然是那位受全国朝贡的大宗主。
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这是许多凡人可望不可及的愿望。
他已经做到了。
可这并非他的追求。
为了成为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他抛妻弃子、背叛家族、欺师灭祖才夺得那本古老的修炼典籍,才在十多年后的今天跻身于【神武地榜】。
眼下,再过不远便是神物坠落之地,黄衣男子绝不能容忍自己倒在这里。他绝不可能放弃这更进一步的机会。
为了追求武道的极致,为了成为传说中至尊至伟的天下第一,除了性命,他什么都可以放弃。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即便他修为深厚,只消一步就能登临【武玄】,但整整九天九夜都在运行护体罡气……他已经彻底吃不消了。
“还有三十里……再走三十里就到了啊……”面色发白的黄衣男子喃喃自语,迈出的步子越来越小。
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胡乱挥舞,好似要抓住什么已经近在咫尺的东西。
环绕他体表的护体罡气又变薄了。难以忍受的寒冷钻进他的身体,封冻他的血液。他感觉身体各处都有冰渣子在流动。
刺骨的剧痛令他不住地颤抖。不得已,他只能蜷缩身子,双手抱胸,以求留住体内最后一点温度。
不多时,他开始觉得身子在发热,仿佛体内有什么神秘未知的能量,在严寒中被榨压出来。
然而他很清楚,这暖意并非什么奇异能量,也绝非什么潜能爆发。
他很清楚,这阵暖意,只是身体临死前的错觉。
就在他即将精疲力竭之际,雪白地平线与暗蓝天际末端的交界处,一道蓝光逐渐在他眼角放大,依稀可见是一道人影。
黄衣男子如今双眼朦胧,难以视物。
他听到了逐渐放大的风声,于是转过头去,眺望远处那抹蓝光。
他把仅剩的罡气尽数汇聚于双眼,将视力强化到当前所能达到的极致,想看清楚那道人影的真面目。
他想知道这位深入极北冰原却仍然健步如飞的高手究竟是谁。然而蓝色身影速度极快,快到连黄衣男子这种强人都看不清。
仅仅两个眨眼,那蓝衣人从地平线外来到黄衣男子身前,很快与之擦肩而过。
交错的瞬间,黄衣男子唯一发现的一件事——蓝色身影并非在雪地上健步如飞。
他是踏空而行。
蓝色身影就此远去,而黄衣男子则因为耗尽最后一丝罡气,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可惜,终究没能看清……”
黄衣男子很清楚自己要面临的结局。
在这天寒地冻的极北冰原,若是没有罡气护体,只消两刻钟,他就会在这亘古不变的冻土里化作冰雕,绝无任何幸免的可能。
不过他心中没有太多遗憾。
他很庆幸能在临死前见识一座真正的“高山”。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能得见传说中的凌虚渡……”
…………
踏空而行的蓝色身影忽然停住了。回首望去,他注意到挤在大片雪白中的一抹澄黄。他返身回到黄衣男子旁边,俯身将其翻转过来,然后探手号脉。黄衣男子逐渐微弱的脉象使他微微皱眉。他神情麻木,从空宇囊中摸出两枚葡萄大的赤色药丸,把其中一枚碾碎,均匀地撒在黄衣男子身上,另一枚则放入黄衣男子口中。整个过程他都以极其流畅的手法完成。类似的事情,自他药理学成以来,已重复过很多次。
他从没想过这些人值不值得救,不过,只要力所能及,他通常都会稍稍帮忙。
『炎丸能让你一时辰内不受寒气侵袭,时辰到了你若仍未醒来,归墟之下莫怨我不出手相助。』
做完这些,蓝色身影站起身,径直前往陨星坠落之处。
自寒灾发生以来,由南到北,他一路上已救过太多的人,可他很清楚,并非什么人都能救得回来。该做的他已经做了,至于黄衣男子之后是死是活,他不关心。
毕竟他前来极北冰原的目的与黄衣男子一致,只为将那天降神物收入囊中。
他速度一如既往的快,且依旧是踏空而行,足以令人化作冰雕的严寒甚至无法让他感觉到冷。
不消片刻,他行至陨星坠地所致的巨坑边缘。他屏息静神眺望坑洞中心,见坑洞重心被白雾遮掩。通过观察雾气流动,他发觉雾中躲着什么东西。
尽管【天降神物】近在眼前,蓝色身影的眼神却很不对劲。他眼中并无即将获得珍宝的欣喜和期待,唯有认真与慎重从眼底浮现出来。
他没有落地,而是保持脚踏虚空的状态。
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他心底徘徊。虽不知缘由,但这种感觉曾数次救他性命。
雾中之物,究竟是【天降神物】,还是别的什么?
驻足思考,不如一试。
蓝色身影抬起左手,漆黑的气旋自手腕浮现,化作五道黑线缠绕于五指。
他目视那片白雾,张开五指,把手向前一推。
霎时,原先蚯蚓大小的五条黑线自他指尖窜出,于半空变作水缸粗细,鳞角须爪全都清晰可见,竟是变作了五条黑龙!黑龙飞空而去,却并非腾霄遨游,只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巨坑中心!
忽然,蓝色身影隐约看到白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道白色屏障凭空出现!
张牙舞爪的五条黑龙同时撞去,竟全然无法撼其分毫!
一击不成,蓝色身影脸上没有半分变化。他抬起右手,只见其掌心有莹白光气涌出,于空中凝型为一柄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大剑。
初次交手,蓝色身影并未出力,但对方挡下那随手一击也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于是他迅速后撤拉开距离,只要对方敢有任何动作,他将全力以赴。
可正当他将状态与罡气都调动到极致,准备暴起猛攻的瞬间!
“你好?”
这话音很轻柔,似乎夹杂着好奇与一丝丝谨慎,像是在试探蓝色身影的态度。
可蓝色身影却感觉到,自己的耳垂,兀然被一股绝无可能出现在极北冰原的暖流袭击了!
这一瞬间,蓝色身影如临大敌!
他猛然转身,右手挥剑横扫!莹白气剑撕裂空气之际,有尖锐炸声响彻云霄!
此剑一出,光是掀起的气流就把一人高的大片积雪吹飞至天穹之上!与此同时一道弧形剑气自剑尖迸发!
这弧形剑气速度极快,即使方才横冲直撞的五条黑龙也望尘莫及,可惜依旧难以竟功,只能余势不减飞到视野尽头,彻底失了踪影。
一击不成,或是侥幸;二招无果,已见差距。
『既然寻常手段不起作用……』蓝色身影目光渐冷,黑白二气于他体内交织酝酿,外在气机顷刻拔升一大截!显然已做好临战准备。
不过眨眼,他气势攀上巅峰,可空气就此陷入沉默,唯余寒风呼啸,飞雪零落。
他忽然心有所感,左手一挥,拍散自己一剑掀起的飘零大雪。
未能打出暗处的人。
他极度谨慎地打量四周,执剑右手丝毫不曾松懈。
不多时,那声音忽的又响起来。
“你挺厉害的,那一剑威力很大……我没想到这里会有你这么厉害的人。”
尽管清籁嗓音润人心扉,但蓝色身影对此没有半点兴趣。
此刻,坑洞中白雾散去,除去一块石头,什么都没有。
雪原广阔,无处藏身,那说话之人究竟在哪?
蓝色身影无从判断,因为这声音传来的方向飘忽不定,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开口。
敌不动、我不动,既然对方不曾发起攻击,自己亦不能贸然出手,以免露出破绽。
不过,除了如临大敌的谨慎,他心里其实还有些小小的意外。
虽未至绝巅,可自他修为大成以来,已许久无人能逃脱他的气机锁定。如今,终于有人能让他寻之不见,此等敌手,如何不让他兴奋?
见他一直不开口,只一副见人就杀的模样,逐渐无奈暗处之人总算憋不住了。
“干吗一直不说话?你该不会是个闷葫芦吧。”
仅是一句没有半点敌意的调侃,依旧难以锁定其方位。
这让蓄势待发蓝色身影满身气力无处宣泄。
“什么人!”他只能高呼,经由罡气放大的声音令人震耳欲聋。
“我叫夕雨。”
这次,声音不再飘忽不定,而是清清楚楚地从后方传过来。
“我没打算和你打架,能不能先听我讲几句话?”
闻言,蓝色身影果真不再运功,身体自然坠落,稳稳当当踩到裸露出来的冻土层上。
他姑且认为对方没有敌意,但手上的莹白气剑却完全没有消散的意思,可见依然保持着随时暴起的状态。
他仔细聆听周围声音的变化,自然而谨慎地转过身,随后看清了说话之人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如临大敌。
他身后站着一名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生来一副好面孔,柳眉杏眼、唇红齿白、黑发如瀑、高挑丰满,穿一袭无垢白衣,在雪下双手叠握,抿嘴微笑。
二十岁是女子风华正茂的年纪,她也确实很美,然而蓝色身影只是看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又是女人……』蓝色身影叹息一声,转头往巨坑中心走去。
“欸你别走,别不理我,起码听我说两句嘛!”
蓝色身影步伐不停。
他并未放松警惕,但他现在半点战意都没有。
只因那女子眉眼与他姐姐有两份相像。
不率先出手,这是他留给这名奇怪陌生女子的善意,但也仅此而已。
见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自称夕雨的女孩儿叹了口气。也不怕这陌生男子再次出手,她亦迈开步伐,跟在他身后不远。
『可算来人了,终于不用继续等了,出门没带地图真失败……抗寒的药快吃完了,希望他能帮我一把,早点把我带出这个鬼地方。』
蓝色身影径直走向巨坑中央。远看时,那石头不及一颗绿豆,走近了看,坑洞中那石头也就人头大小。根据书中描述,天降陨星历来浑身赤焰,灼热无比,因此他也以为这颗陨星应有不灭烈炎燃烧——可那石头通体乌黑,只会散发看不见的刺骨寒意。
蓝色身影走到疑似陨星的石头旁边。他细细打量,实在不知这是何种石料。
『莫非,它就是导致神洲各地提早步入严寒的元凶?』这样想着,蓝色身影反握气剑,举手朝这石头就是一刺。
尖锐的音浪汹涌扩散,莹白气剑应声而落,剑尖嵌入石头大约半寸,方圆十里之内的冻土也随之龟裂!
『【白皇帝神剑】也刺不穿?此物确实不俗。』
感受着一股寒意从剑痕中渗出,蓝色身影目光微凝。
他忽然觉得此行并非没有意义。
这天降神物确实神奇,单它如此坚固这点,就远比那块半人高的【明彩亘金】更有价值,而它不起眼的外观也不会惹人觊觎,再者,受了自己一剑却没有半分动弹,这样想来,即使有人想偷这块石头,也要先抱得动。
『虽然小了点,凑合用吧,天底下再没有比它更合适的礼物了。』
见蓝色身影对这块陨石似乎很感兴趣,一旁的夕雨调整呼吸,试着搭话。
“我有很多这样的石头,你要吗?”
蓝色身影瞥她一眼,右手一松,气剑顿时消散无踪。
“没看出来。”
他好战,但并非嗜杀之人,只要夕雨不表现出敌意或是别的什么,他不会无故出手。
夕雨小心翼翼地凑近蓝色身影,灵动的眸子仔细打量着他。
“在你们这边,这东西叫‘天降神物’,对吧。”
蓝色身影没说话。
夕雨无奈,双手环胸,对石头努了努嘴。
“你想要的东西就在石头里面,破坏石头就拿不到了,不过我知道怎么打开它。”
蓝色身影面无表情:“我对神物没兴趣,只是相中了这块石头。”
“你明明就是想要‘天降神物’,不用找借口啦,”夕雨眼中多了几分笑意,随后话风一转,道,“不过也对,宝物在前,不要是傻子。”
“那你为何不要?”蓝色身影瞟她一眼。
“我有很多这样的石头,不缺这一块。”夕雨说着,笑盈盈地背负双手:“先不管这些,我现在想知道一件事。”
“说。”
“你叫什么?”
蓝色身影抓起陨石抱在左臂弯,扭头就走。
“哇你这人,你别走!”夕雨愕然,急忙追上去,同时气鼓鼓地朝他嚷嚷,“反正我不跟你抢石头,你告诉我也没什么吧,一个名字而已!”
蓝色身影沉默片刻:“恒月。”
“恒月……不错的名字嘛。”
自称恒月的男子没接话。
夕雨感觉自己头要大了。
她本想先混个脸熟再寻求帮助,却不曾想恒月会这么冷淡。平日她总是被人簇拥,好似众星捧月,除开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在她的交际圈,无论男子抑或女子都对她很是热情。即使去往再如何遥远的大陆,也很少有人一见面就对她爱答不理,更别说这种视作路边杂草的态度。
她极少接触恒月这种类型的人,因此不太习惯,更不清楚如何相处。
既然强行搭话只会徒增苦恼,她索性抛开大脑,上下打量恒月。
她发现这个英俊的家伙看起来比一米七二的自己略高一点,还注意到这不算壮实的家伙两手空空,没有任何能展示他身份的信物或饰品。
她觉得这家伙应该很喜欢蓝色,毕竟他外套是澄净的天蓝色,裤子是柔润的水蓝色,靴子则是通透的雪蓝色。
除去光鲜衣着,夕雨还注意到,恒月裸露出来的手掌相当白皙,五指也很修长——可惜手背有不少老疤,其中一道还沿着手腕向上,也不知探入衣袖多少。
如此凶险的外伤令夕雨心神一凛。
『好像摊上了一个麻烦的家伙。』
走出去没多远,恒月突然脚踩虚空踏步而行。看似步行,却每一次都迈出十丈左右,当真是“健步如飞”。
见恒月有意拉开距离,夕雨俏皮地眨了眨眼,依然光明正大跟了上去。
她的身法很奇特,与恒月稳健的步伐截然不同,有些像天上的风筝,身体不动、随风飘荡。
然而她和恒月一样都是逆风赶路。
恒月确实不想多生事端,但也存了试探心思,故而没走太快。
那陌生女子果然如牛皮糖般黏了上来。
寒灾已将极北冰原彻底化作生命禁区,在这里,光是呼吸,都有冰渣子往鼻里钻。
自称夕雨的神秘女子为何会出现在极北冰原,恒月不清楚,不过,只穿一件淡雅白衣就在这冰天雪地里谈笑自若,其修为究竟如何,可想而知。
恒月自认为对神洲古史也算了解,且不说那千百万年的厚重积累,光是那神武四榜,从古至今的榜上留名者,他都谙熟于心。
然而莫说功绩,神洲大地就从未有过夕雨这一名姓广泛流传,夕这一姓也不过一罕见小姓,从未出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身份无根底,身法无形踪,这无疑让恒月对夕雨的警惕拔升到了极致。
看在她眉眼与姐姐有些相似的份上,不主动驱赶已是天大情面,可若是夕雨执意跟在他的身边,又该如何?
深知自己身份敏感的恒月极不想与这神秘女子独处。
对他而言,修为强大且神秘莫测的夕雨,好似一柄抵在他咽喉上的剑。
毕竟,他和景冬约好了,拿到天降神物就尽快离开北荒大地。
他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