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有田,亦不商,不匠作,不为宦,则私之!索贲之家则为宦之私,堂内学员及其家亦有大部分或私于豪强或私于商贾或私于宦,甚至商贾、匠作之家亦有属宦私、豪强私之……一言以蔽之,举家这般属私者皆是生死不自掌,何论其他!”皇甫永安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说到此处,转身指着黑板上的“制度”二字又道:
“然有田者,苛政盘剥,匪盗兵灾;小商者,商贾官宦谋私;匠作者亦不闻木匠之家永据破门乎,为何!”
“教习,平有问之,还请解惑!”出音者征得皇甫永安同意后又道:
“大唐承继前隋,高祖、太宗殚精竭虑,大唐兴盛,及至太宗贞观、玄宗开元两大盛世间,四夷皆朝,王于天下时,亦是如此般么?”
这少年称平,其名乃裴战。古人“名、字、号有一律,反义相对”,故此少年姓裴名战,字平。
皇甫永安欣慰地示意裴战坐下道:
“亦是如此!”裴战听罢需要再言,皇甫永安摆手示意道“且听”!
“盛世之详时,犹如堂外花圃,四月芳菲伊始,百花多有争奇斗艳竞相开放”皇甫永安说着看向课堂门外。
那处花园是去年有批秘卫军学习时,几位曾经生在官宦之家的女学员征得皇甫永安同意后开辟栽培的,此时春盛盎然,暖阳高照,百花多有放。
皇甫永安收回目光,看向堂中学员道:
“百花可齐放嘛,自是不可能。盛世之时,庙堂多有恤民之策,众生犹如百花盛开时多有幸,然盛世多属非私之家,属私者未有己身自由,亦不会有几家欢喜时。”
皇甫永安说罢,堂中学员有大部分学员皆是频频点头,皇甫永安所述景象,历朝历代盛世光华下,都是常见现象,亲身经历过的,肯定知晓。
“怜儿?本小姐没有这般对待过你吧,爹爹娘亲亦未苛责过你罢?”上官曦听罢,觉得皇甫永安说的跟他们家族里的情景不一样,并不认同,遂凑近轻声问侍女怜儿道。
怜儿脸上露出幸福的笑意,但片刻间又消去,一脸感激的说道:“小姐,怜儿自是对老爷夫人感恩戴德,对小姐恩宠亦是铭感五内”说完怜儿又轻轻摇头道:
“小姐,与怜儿一般幸运的人儿,实在是少之又少。小姐并未多出闺阁,不曾了解那…那登徒子所言,咱们上官家族内,亦如他所言,属于私者一饭尚且难饱,哪里又跟什么盛世有半分干系。”
“什么?”上官曦听罢侍女怜儿所言,惊呼吼出,怜儿连忙捂口已是迟了。
皇甫永安听到这吼声,苦笑摇头,堂中学员纷纷回首大感好奇。
侍女怜儿自幼被安排陪侍上官曦,多受恩宠,上官曦蒙学时,她亦是跟随学习,作为下人,过惯了察言观色,谨小慎微的生活,自是看的多,道理也懂的些,心中也藏的多。
上官曦自知坏事了,俏脸儿通红趴在桌上,口中喃喃低语,不知在说些什么。侍女怜儿则尴尬的向回首看他们的学员频频点头示意。
“无论盛世,亦是如今藩镇割据,战乱频发,大唐名存实亡时,属私者皆是最为悲惨的。这就是今日要讲制度的原因!”皇甫永安苦笑后并未对捣乱的上官曦要怎样,而是转身指着黑板上的“制度”二字继续讲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乃大唐之制之根,亦为汉隋之基。农林工,商士兵等,所有的人要依此行事!”
皇甫永安说罢在黑板上“制度”二字下写了“皇帝”二字,接着便把唐朝的整个官吏制度给依次写了上去:三省六部制与道、州、县、乡等,另外左右各写了律疏与科举。
写罢皇甫永安接着道:
“帝王之下,三省六部、道、州、县、乡皆依律疏而为,实则皆服务于皇权人治,无有民权。若之于太宗贞观兴盛时,帝意及帝令合律疏,三省六部多能臣,则国平民幸,及至玄宗开元兴盛时期亦是如此。然帝意帝令不合律疏,三省六部多徇私祸国之辈时,盛世顿时狼烟四起,安史之祸,天下大乱,民生多艰!”
皇甫永安说罢,饶有兴趣的看着堂中学员,学员们或是疑惑或是若有所思或是意兴阑珊或是双目露出惊喜之意……
皇甫永安心想应该来点猛药,加深下他们对制度的理解,遂土喇叭一扬,高声道:
“山高皇帝远。睿宗景云元年,以幽州镇守经略节度大使薛讷为左武卫大将军兼幽州都督,节度使之名自讷始。景云二年,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节度使开始执掌一地军、政、财,同时判诸各职司,实为国中之国,节度使实为土皇帝!”
“教习,逆贼安禄山、史思明均是此般之后祸乱天下,可既为大唐子民,为何诸兵遂其恶念,祸乱苍生呢?”学堂中部一瘦弱但稍显白净的少年出声问道。
“问的好,都德义!本教习与尔等年岁之差也就只一二许,也曾有此等疑惑。民乃大唐之民,兵亦乃大唐之兵,何以逆贼安禄山与史思明振臂一呼便众兵皆反呢?到如今,藩镇更是各自拥兵自重,不号王令就罢了,还互相攻伐呢?”
皇甫永安以唐代节度使为例,欲要证明皇权人治存在的问题,没成想来自边塞之地的归化异族之人都德义听后提出问题了,皇甫永安夸赞都德义,遂自问亦是再问堂中学员道。
问罢皇甫永安继续说道:
“盖因皆私所诱!玄宗开元天宝年间,起用募兵制,停用兵府鱼符,兵士皆——
唯知其将之恩威,而不知有天子。
玄宗为增强军事力量,实行募兵制并无举措失当之处。募兵制由大唐统一招募丁男当兵,供给衣食,免征赋役。这减轻了农民的兵役负担,节省了府兵往来与路途的消耗,有利于生产的发展也得以建立一支强有力的军队。
不过,募兵制的士兵以当兵为职业,将领长期统帅一支军队,兵将之间有了隶属关系。朝廷主弱臣聩,藩镇私欲膨胀,进而形成军阀。
军阀为壮大实力,军、官、豪强、商贾勾连,横征暴敛,致田地荒芜,小商破户,流民剧增,进而军阀再募流民为兵,欲自立一地,甚至取代朝廷!
这学堂里,学员亦是有不少属家不是此般被迫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后辗转来到这里的么?”
皇甫永安刚说完,瘦弱白净的都德文立即起身道:
“教习,如此说来,历代明主治世堪堪可称为清明之世,若非如此,则国破家亡就在眼前,非以人力可为,赖乎制度?”
皇甫永安极为赞赏都德义,示意其就坐后,肯定都德义所言道:
“自是如此。无论皇权人治,三省六部、道、州、县、府兵制、募兵制皆赖田制,民之无田,亦是无路可活,朝廷基础便崩塌,乱世自临。”
“教习,自暴秦一统天下后,无论大汉或是魏晋南北朝,还是前隋,亦或是我朝,皆难避过这等人祸厄难,不知教习可有思量之法,平请教之!”裴战起身恭敬道。
皇甫永安赞赏都德义,肯定其所言,激起了学堂里一些学员的好胜心,多有思考者,这裴战亦是之一。皇甫永安言罢,裴战便请教可有什么制度代替这皇权人治的一系列制度。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此事急不得。今日只论我朝制度之弊病。学堂里几乎所有的学员,已经在老鹰涧产学结合学习两月余,通识本也已学习,应当所思有所得了。
尔等可结合自身遭遇,所见所闻,以及在老鹰涧产业结合学习,下去后可自己揣摩亦或者几人坐而论制,几日后再入堂时,大家再行讨论。
今日堂学到此为止,散了吧!”皇甫永安点头看着裴战笑了笑,抬头对堂来学员朗声说道。
学员们起身躬礼后,一个个有序离去,出的堂后,低首思虑者,三三两两叽叽喳喳议论者,摇头晃脑者……不一而足。
皇甫永安看着最后排身着灰衣女扮男装的上官曦与怜儿又是摇头笑了笑,提起土喇叭喊道:
“莫非今日不出堂呢?”
两女堂上出声捣乱后,被众人回首看的面红耳赤,玉首臻于桌上再未抬起,此时堂里学员不剩一位,更是觉得羞愧难当。
“怜儿、怜儿,怼他,快!”上官曦侧头看着额头搭在堂桌上亦是脸红的怜儿催促道。
“小…小姐,这…不好吧?”怜儿怯弱道。
在上官府邸,侍女怜儿一直对皇甫永安登徒子长登徒子短的喊。哪怕跟随小姐从上官青云书房外偷听到了不少皇甫永安的至理名言与微言大义,依旧是对皇甫永安神奇的出现在闺阁苑一事及其行为耿耿于怀。
“怜儿,本小姐今日求你了,好怜儿,你怼他,回去后我把那本这登徒子写的书给你看,本小姐都没看完了,让你先看完,怎么样?”上官曦依旧脸红通通的侧着脸诱惑怜儿道。
“小姐,是…是那本,要说清楚哦。这登徒子写了那么多本,你不看完都不给怜儿看。”怜儿脸色正了正,笑嘻嘻的追问上官曦。
“好呀,臭丫头,威胁我啊!好,成交,《神雕侠侣》怎么样,本小姐都配了好多插画了,如何?”上官曦噘着薄嘴唇,哀怨的双目提溜,一副赶快催促怜儿达成交易道。
“好…好,小姐啊,可不可能说话不算,不然下次怜儿可再不惹他了,不然教老爷知道了,怜儿又得挨训!”怜儿一听,顿时喜上眉梢,便欣喜接受了,但还是补了一刀道。
“啧啧,不就有一次不算话么,咋这么记仇哩,好好,本小姐说话算话,回去就给你!快怼他!”上官曦鄙夷的看着怜儿,心里却是乐开花道。
皇甫永安见二女无动于衷,一次又一次拿土喇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