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一股风流自东域登陆,南方气温骤然下降,寒意重新席卷而来。
室内火炉里,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焰带起温度驱走了一些空气中的冰寒。
周留白正坐在主位上,翻阅着这段时间从龙家那边传来的消息。
下边还坐着一位女子,一袭淡蓝色长衫,满头青丝瀑布,长相娟秀里带着柔美与安静,只可惜无法看见她的双眸,因为那里被用白色的纱带遮住了,此人正是被救走的花海棠。
从醉剑山庄逃出来后,花海棠就被安置到了伪西天旁边的落日峰上,以躲避龙家杀手的追击。
只不过此处早已暴露,龙家要是想杀来,也早就来了,不必等到现在还未动手。
房门传来敲响声,玉玲珑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有一壶刚泡好的茶,脚步声不漏,走到周留白旁替她换掉茶杯里冷掉的茶水。
然后又走到花海棠身前,看见她杯子已经空了,玉玲珑又帮她重新添上一杯,花海棠看不见,可她能听到声音,也知道周围正在发生的事情。
她伸出一只手想要拿茶杯,玉玲珑见状,轻轻将茶杯移到花海棠手边,让她能够触碰到。
“谢谢。”花海棠感觉指尖碰到一物,在听眼前有移动物体之声,自知是什么,用手握住茶杯后,开口道了一声谢。
玉玲珑把茶壶放回托盘里,又捧了起来,准备离开,“不必客气。”
就这一会的功夫,门外传来砰砰砰鞋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接着房门又被砰的用力推开,冷风吹进,空尘裹着件外套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鬼天气忽冷忽热的,差点害我感冒了。”空尘粗犷的嗓音说起来,关上房门后走到一边的位置上坐下,拍了拍桌子,“有没有酒?给我来杯温的。”
玉玲珑转过身去,笑了笑,示意了一下手中捧着的托盘,“酒倒没有,不过有热茶。”
空尘刚赶路过来,他不喜坐车,常年走镖劫货杀人让他养成了高度警惕的习惯,这类带有危险性质的交通工具他是极少会坐的,除非不得已。
口渴得紧,茶这种在空尘眼中只有文人骚客才会喝的东西,现在也无所谓了,“都行,快给我来上一杯。”
玉玲珑走过去正想拿壶倒茶,空尘就比她先一步把茶壶拿了过去,悬着壶口就喝起来,一口饮尽后擦了擦嘴角,把茶壶放回玉玲珑的托盘上,道:“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
周留白抬起脸看向他,把手上的资料丢到了桌上,“自然是有事,是关于龙家的。”
顿了顿,周留白眼眸从空尘身上移开落到了花海棠上,“两位可想清楚了?现在退出还是来得及的。”
“我是不想了,妈了个巴子,只要我一抛头露面,龙家的狗就一批一批的来,那个什么武林条约就是个屁,一直追杀老子,还好我命硬,不然今天就不坐在这里了。”
一说起龙家,空尘就来气,满脸怒意的说着龙家的不是,但真要说起来,空尘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据周留白所知,空尘孤儿出身,本是西域一名武僧,后因下山历练武功被红尘所扰,再也沉不下心吃斋念佛苦行,面对前来劝诫的师兄弟也丝毫不为所动,执意下山。
少林住持则认为空尘只是迷恋尘世的红粉骷髅,作为少林里最强的武僧,他也不愿意看到空尘返还世俗之地,就命人欲将空尘关进禅房思过,怎料空尘挣脱束缚,又出手将几个同门打死跑下山,当起了贼寇。
少林住持好几次都派人前去捉拿,都皆不是空尘的对手,此事随着时间再也无法藏匿,最终还是被龙家知晓,并派影司出动缉拿,至此,空尘最终沦为了以赏金为生的猎人。
周留白还以此契机救下了诸葛家的小姐,这个以机关著称的世家日后说不定会有接触的,有这段关系在其中以后碰到一起或许能免除不少麻烦。
空尘表态后,花海棠茶杯在她手中出现条条裂痕,柔声细语里传达着浓烈的恨意,“海棠心意已决,龙家杀我满门,此仇不能不报。”
周留白满意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就有影卫抬着一张桌子走出来,空尘探头看去,上面就是一张地图而已。
周留白走到地图旁边,指向浮州市的某个地方,“据消息称,龙定天目前在这,而我们在这…”
手指滑向另一边,估算了距离,“现在饵已放下,只等鱼自己上钩。落日峰上山的路只有三条,有一条必经落日村,也就是堂口。”
周留白连续指了三个地方,随后扭头对花海棠轻声说道:“海棠看不见无妨,待会与你细说。”
“按照龙定天的性子,此人有小谋,胆小,但是心细,惜命,但是有想法…”从过往的行动和影卫对龙定天探查摸底的结果,周留白便能推断出他的性格,所以十分肯定的做下判断,“此次行动我们已经准备了很久,也等了很久,但也只能等,等他龙定天上钩。如他上钩,必定会分成三组,他有两个得力手下,一个名叫平天剑,号称一剑封喉,另一个叫楼以萧,江湖上人称玉面剑仙,想来已经与空尘你交过手了。”说到最后眼睛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空尘。
“没错,我与他过了十几招,剑法平平但速度又快又狠,招招致命,真要杀他还是需要废一番功夫。”空尘摸着光秃的下巴,皱眉说道,想起那晚交手,他还有些心悸。
“此人有投靠之意,可目前尚未清楚是否真实可靠,在对上楼以萧你也有经验,所以你就在村中留守,楼以萧并非他龙家中人,死掉的话,龙定天不会可惜,那样的话,龙定天就绝对会让他正面突击。”
接着,周留白指向另一条小路,道:“此处乃第二条上山之路,龙定天定会派平天剑从这里偷袭落日村,而海棠你要做的,就是守在此处。”
最后,周留白在一块没有显示的图面上用手指圈了一圈再一指敲下去,“剩下的这条山路就是龙定天本人,一个怕死的人,一定是走在最后面的。”
“哼!位置坐的越高就越是怕死,衣冠伪君之辈,自封什么武林执法者…”空尘不屑冷笑。
龙家与空尘看来确实积怨已久,每说关于龙家的一句话都会引来空尘的讥讽,周留白摆摆手,空尘识趣的闭上嘴。
“目前龙定天并不知晓空尘的存在,也不知道海棠你就藏在我这里,所以上诉安排只要没有意外就是如此了,可还有问题?”
“我只想知道…杀我父母与家人的,究竟是谁?”花海棠攥紧手中的墨龙剑,悲痛询问道。
空尘最受不了这种场面,起身朝周留白拱了下手后便抬腿离开,玉玲珑也跟在后头走了出去。
待房门合上,周留白走到花海棠面前半蹲下来,伸出一只手覆盖在花海棠攥紧的手背上,“海棠切莫伤心,杀你家人的凶手正是平天剑,可有信心击败他?”
被周留白触碰,花海棠的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对她来说,对方虽是救命恩人,但终究还是陌生的,自己眼前一片漆黑,刚才被摸到的瞬间,她就知道对方武功并不弱,而且隐约有股浩然正气,似乎是佛家中人?
她从小到大接触到的人很少,最为亲近的便是小玉,与外人交流大多都是小玉替她开口,现在小玉不在,自己又不懂如何表达内心所想。
只是爹爹与娘亲的死,往日庄园中的种种皆都不在了,让她无法释怀,每想到这,眼泪又忍不住流出掉落,“海棠不知,可必尽全力…”
“海棠的能力我相信。”周留白站起身,她刚才细微试探了一下花海棠的武功底细,只感觉内力浩瀚无边无穷,况且她也知道花海棠母亲是个用琴最为武器的高手,花海棠应该遗传了她母亲的天赋,最低也是个内家一流高手水平。
“平天剑此人出手不凡,行事果断,海棠实战经验不足,刀剑无眼,真要碰面,还是很危险的。”周留白看着桌面上摆放的地图,最后出言说道,这句都是真话,她只想花海棠提起精神,身在闺中的小姐真要到了战场上,生死真的很难确定。
“海棠知晓,如海棠不敌,无非就是一死罢了。”花海棠点头,脸上带着忧愁与悲伤后的释然。
周留白蹙眉,花海棠这幅样子不是她想看到的。
“海棠,话不是这么说的。”周留白走过去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语气严肃,“我知道你很伤心,难过,可你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与你一同生活过的人,他们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死了,是谁造成的!?人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要向前看,活着比死亡,需要更多的勇气。”
说着抓起花海棠的手,那只手握着墨龙,“所以,为了你的家人,杀了他!亲手为你家人报仇雪恨。”
“平天剑么…”花海棠呢喃了一遍仇人的名字。
“没错。”周留白松开手,脸上薄唇勾起露出笑意,“杀了他,你父母的遗物我已经帮你寻回,遗体也好好保存着,等你归来,再用仇人的血,祭奠你家人的在天之灵。”
“海棠…知道怎么做了。”